鹊金霖
作者: 阿悟
时间: 2013-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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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安鹊——雪 临安,十月。 从昨天傍晚起,就下起了雪。今晨,己有两尺多厚,一地银素。我抱着暖炉,立在窗前静静地看。不时一阵风过,发丝飞扬,冷气直往
一、安鹊——雪
临安,十月。
从昨天傍晚起,就下起了雪。今晨,己有两尺多厚,一地银素。我抱着暖炉,立在窗前静静地看。不时一阵风过,发丝飞扬,冷气直往领口袖口里窜。丫环心儿赶忙为我披上披风,说道:“小姐,还是让我把窗关上吧,那么冷的天。”
我未动,说:“心儿,我不冷,只是你看,那些小精灵,在动呢。”
心儿看了看雪地,一言不语,只深深地叹了口气,良久,才又道:“小姐,后园的早梅开了几株,不如我陪你去看吧。”
我声音寡淡:“都看了十八年了,还有什么兴趣?”
心儿不再说话,闷着头收拾屋子。
“爹爹可有说什么时候放我出去?”眼睛被雪刺得生疼,我边紧紧闭上边问。
她仍旧叹气:“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不断了这边的,答应那边的,他怎么可能放你出去?”
紧闭的眼眸还是没能挡住双眼冰凉,索性睁开,一片白茫,晕晕染染,看不清楚任何东西,倒是喉间声音急转:“那金霖呢?金霖可好?”
心儿迟疑了一阵,终归还是实话实说,“听说病了,婉儿姑娘在照顾呢。”
全身一颤,仿佛那热乎乎的心间上,突然落下一粒雪,冻得叫人难以呼吸。病了?是什么病?可有大碍?有没有请大夫?有没有抓最好的药?这般种种,虽是最关切的,却也不忍再问。只得自我安慰:想必,婉儿姑娘是能竭尽心力照顾他的。
作为一个名门闺秀,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却独独不能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这是多残酷的宿命!
我叫安鹊,初生之时,门前的柳树上飞满了花花绿绿的喜鹊,甚是壮异,父亲大喜,说喜鹊报喜,素来是个好彩头,而家姓又承“安”字,脱口而道,就叫安鹊吧。
那杜金霖,是从远方投奔而来的远亲。远得已经分不出有什么亲。可纵然如此,在他到安府的那个下午,我还是没能抵御住他扑面而来的清俊。一见倾心。
父亲堂堂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看不起贫困潦倒的金霖,留他在府,不过是承着别人说他仁善好施罢了。
后来,他得知我与金霖有情,一怒之下,不顾情面把金霖赶出安府,把我禁足,又急着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礼部侍郎的公子,门当户对。
只可怜那金霖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得屈身破庙中,幸好有表妹婉儿在旁,否则,这大雪天,只怕早已冻死。
二、陈明静——花
临安,十月
天冷寒凉,北风送雪,才一夜光景,天地同白。我自来喜欢这份纯净,天刚亮,便迫不及待起来观赏。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滚起大大一个雪球,做成梦心的模样,故意做歪了鼻子,瞧一眼便笑得前俯后仰。等到觉察双脚冰冷时,已足足玩耍了一个多时辰,连裤管都已湿透。
家仆陆陆续续地起床了,看见我堆的雪人,也哈哈大笑。我经不住双脚的冷,奔回屋里换了衣服,坐在镜前细细地画眉。我喜欢画眉,看着细细的线,一点一点在眉间铺开,落成一道完美的弧,别样的新鲜。
一会儿,便听见院子里传来清脆的声音:“哼,我就知道静姐姐做的,她就爱打趣我,等我回家去,也做一个她的模样,三只眼的。”
仆人听了,又大笑不止,说道:“梦心小姐快进去吧,我们小姐在里面呢。”
梦心蹶着嘴进来,一屁股做在塌上,闷闷不乐。我上前掐掐她的脸,明知故问:“谁这么大胆,敢惹我们梦心大小姐不高兴?”梦心白了我一眼,“你还问,院子里那歪鼻子的雪人不是你做的么?亏我有了好玩的,就冒着大雪跑来告诉你,都要做我嫂子旳人了,还期负我,你羞不羞?”
听到“嫂子”二字,我面色一僵。她的哥哥,凌迅之,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两家是世交,府邸又相互挨着,我跟迅之,青梅竹马,在街坊邻居们眼中,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迅之风度翩翩,一流人品,对我更是疼爱有加。原本这样好的姻缘,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可不知为何,每每说起此事,心中总有丝丝不安,有的东西,太过美好,倒教人不敢轻易接受,我总觉得,迅之,是不属于我的。所以,这事在我的种种借口之下,一拖再拖。
此刻,我尽力保持着微笑去哄梦心,“好好好,是姐姐错了,改日天睛了,亲手给你画个风筝可好,倒是有什么好玩的,说给姐姐听听。”
梦心面色稍有缓和,重重地吐出一句话来,“金薇山的茶花开了。”
三、安鹊——私奔
临安金微山,山中凌云寺,长年香火鼎盛,青烟燎绕,纵使这寒冷的节气,也香客如云,一路扣拜。
我跪在厚厚的团铺上,双手合十,满心虔诚地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大佛,默念着那个不知念了多少遍的心愿——望金陵早日安好。他若能平安,纵然不能携手相伴,也罢了。
佛一脸慈悲,以一种高深的资态俯看着众生,笑而不语。心儿点了三柱香,递到我手里,低声在我耳边道:“婉儿姑娘来了,在后门等着。”
我平静地把香插到炉里,望了望柱子后父亲派来的耳目,高声对旁边侍奉的小尼姑说道:“听说寺里新来了两株茶花,我想去看看,劳烦小师父引路。”又对心儿道:“我想把那茶花画下来,你在这候着,别让人搅了我的雅兴。”
心儿会意行礼:“是。”
行至寺院后门,见父亲的耳目没有跟来,便支开小尼姑,独自朝后门走去。婉儿已经在后门等候,身影掩在两株茶花后,只留一抹青色淡影。我匆匆上前,唤:“婉儿。”
婉儿伸出头来,环顾四周,一脸谨慎,眉目间憔悴遍布,再也没有刚到安府时的倩丽多娇了,想必这段日子过得辛苦。
她见了我,面色复杂,冷冷道:“要见安府的大小姐一面,真是比登天还难。”
她就是这样刚直的性子,许多事情看得太明白,记得她刚到安府那天,正巧金霖说错了话被父亲训斥,她也是这样冷着脸,对父亲道:“都说宰相肚里能容船,安大人堂堂相国,难道连一个落魄书生也容不得么?”
父亲哑口无言,悻悻拂袖而去。
她本是金霖的表妹,亦是举目无亲,跟着金霖而来的。我们也算一见如故,后来,在我的央求下,父亲终于答应让她留下来跟我作伴。在安府,她也是自持自律,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面上一如既往的清冷,唯有对金霖时,才会启唇露笑。再后来,父亲得知我跟金霖的事,一怒之下把金霖赶出安府。原本这事不曾牵连到她,可她还是收拾了行李,跟着金霖离开,风餐露宿,没有丝毫犹豫。
同是女子,她的情怀我自然清楚。
此刻,我也不恼,只急急地问:“金霖可好些了?”
她语气悲凉:“好些了,只是病得久了,恢复起来难免困难。”
心中一酸,泪便止不住留下来,“这些日子,他可有念着我?”
她苦笑一声,“难道在你眼里,他就是这样薄情的人么?他处处都在念你。今天,就是他让我来的,他让我问你,可愿意跟他一起走?”
我愕然,“走?去哪儿?”
她冷哼一声,“自然是远走天涯,难道还能游山玩水么?只是安鹊,你要明白,一旦你走出安府,就再也回不来了,漂泊无依,如果你爹不肯放过你们,那就是亡命天涯了。
我一愣,久久做不了决定。
婉儿没了耐心,说:“后天晚上,他就在这里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我急忙叫住她,从袖里掏出一百两银子,递到她手里,说道:“我被爹爹禁足,此番出来,也是借拜佛之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接过,叹了口气,“安鹊,如果他愿意让我跟他走,一定会比跟你在一起幸福。”
四、陈明静——凌云寺
金微山在临安城南,出了城门就可看到,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只在半山腰上生满了茶花树。说也奇怪,记得前几年,茶花品种单薄,总是开得稀稀落落的,站在山脚一看便没了上山的兴致,但今年却全开了,而且开得新奇,一种血红,一种雪白,沿着上山那条小路崎岖排开,云蒸霞蔚,远远望去,倒想两个依偎着的恋人。
雪天路滑,家仆早已准备好了马车,讯之原本是要一起的,可惜凌伯伯临了有事,派了他去。为此,梦心不还不停地埋怨:“爹爹真是,什么事情不能过了今天再去办吗?这么好的景致,哥哥却没能来,真是遗憾死了。”一路上,她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被她逗得直笑,偶尔抬头,从帘缝中望去,外面树干孤立,一片萧索。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山脚,还未下车,嚷嚷声就不绝于耳。从帘中望去,只见人山人海,皆吞吐热气,游兴盎然,丝毫不惧天寒。
而我,刚下了车,就生生被这美景怔住,这是何其磅礴的气势:一面是慑人的红,一面是映眼的白。两种对比鲜明的茶花,一簇簇,一棵棵,凛冽而对,两两相望,仿佛一个转身,就能把人带到迷幻的境界。
原本,这是多神奇的造化,可我,不知何故,竟有些不忍,看得双眼酸涩,心跳不止。
梦心亦是看呆了,兴奋得这朵上嗅嗅,那朵上看看。见我许久未动,忙来拉我,问:“静姐姐,你怎么了?”
我缓过神来,摇摇头,说:“我们上山去看看吧。”上山小路早已被踩得泥泞不堪,行不多时,便见前面一座庙宇。同行的家仆说:“这就是凌云寺了,路是从寺里穿过,要想继续上去,只能入寺。”
我听说过凌云寺,许多年前,这里神佛灵验,香火很旺。有一年,临安遇到旱灾,饿死了很多人,寺里的姑子为了活命,全都逃走了,只有一个刚入寺的小尼姑留了下来。这许多年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寺里,清修苦守。旱灾过后,人们见寺已空,便不再来了,凌云寺也渐渐清冷下来。
奇怪的是,听人说,曾经的小尼姑,至今活了一百二十岁了。
五、安鹊——殉情
回家后,一刻也不得安宁,日夜思量着婉儿说过的话。私奔,不是没有想过的事,只是家世牵绊,敢想不敢言。如今,金霖既已开口,我自然是十分愿意也是敢的,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法子去说服爹爹让我出了这安府,一时急得心焦耳烂。
心儿见此,小心地道:“小姐,若真想好了要走,心儿倒有一个法子。小姐就去跟老爷说,此番去凌云寺,受了神佛指点,顿晓父母养育之恩难报,以后,再不做那些有违父命的不孝之事,一切全凭老爷安排,决心为安家分忧。老爷向来最信神佛,说不定就放了小姐自由。到时候,也不是没有机会出去的。”
我想了想,点头道:“看来,只有这样了。”
晚间,我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爹爹,把心儿的主意向他说了。谁知父亲听后当真大悦,当即吩咐仆人,不必时时跟着我了。
回到房间,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心儿一面为我准备,一面嘱咐道:“小姐,出了外面不比家里,小姐要照顾好自己。”
我拉起她的手,“你不跟我一起走么?”
她摇摇头,“我留下来,好歹为小姐多延些时间,等小姐平安走了,我就去那凌云寺,日日烧香拜佛,为小姐祈福……”话未说完,泪已满面。
我听得心酸,一把抱住她,这个买回来的丫头,自小跟我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我走了,她便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可她,明知如此,却仍旧如此。
一切如计划中有条不紊的进行,三日后,趁着父母睡下,我乔装一番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朝着凌云寺一路飞奔。纵然脚踝早已被磨破,但一想到从此就能和金霖双宿双飞,再大的痛也忍了下来。
凌云寺的后院,万般寂静,只有一个灯笼发着微弱的光,让我勉强看得清路。“金霖,金霖……”我小声地呼唤着。
突然,身边高举起无数支火把,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响动让我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是父亲。此刻,他面色阴沉,指着我骂道:“安鹊,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女儿,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疼爱和信任,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刚要辩解,忽见父亲身后,卷缩着一团鲜血淋淋一动不动的身影,几个家丁手上,还提着碗口粗的棒子。
“金霖……”我大喊一声,想要冲上去,可父亲一挥手,几个家丁把我死死拉住。父亲接着吩咐:“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省得玷污了这佛门清修之地。”
“不要,爹,我求求你,不要……”我用力地挣扎,苦苦地哀求,可父亲不为所动。而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我一见倾心的男子,来不及和我见上一面就残酷地死去,尸骨未寒。
几番挣扎,几声怒吼,无济于事。喉间一甜,一股鲜血喷吐出来,我望着昔日疼我的父亲,如今渐渐模糊成一个陌生而狠毒的影子。我一字一顿的说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我那么爱他,可你活活打死了他。”
父亲冷声说道:“是他自不量力,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死不足惜。”
嘴角一抿,便化成一丝笑,泪水渐渐被风干,“您堂堂宰相大人,我安鹊贱命一条,不配与你父女相称,从此,我与你再无任何关系。”
“啪“一个火辣辣的耳光,父亲怒不可遏,“好,安鹊,这话你既然说了,我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别妄想再踏进安府一步,我也从来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说完,领着家丁大怒而去。
我跌坐在地,心如死灰,又哭又笑,地面冰冷入骨,一夜寒风,不知何时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