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那段悠悠的岁月

涮涮的雨声，窗外的凤凰树已长过二层楼高，粗壮的树干在雨中悠然舒展着，鸟儿啾啾鸣叫着。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连空气的味道都不曾改变。
　　 多年前的仲夏，刚从北方一所大学毕业的我们，马不停蹄地倒换火车、汽车、三轮车，风尘仆仆地来到滇南边陲此地，一个1000多人的老火力发电厂，瘦小的身躯里怀揣着火热的梦想，在此地同胞一句会拐好几个弯的方言里，开启了真正的独立人生和职业生涯。
　　 当年那样一个传统的老厂，工作生活就象在一个封闭的大系统里，有沉重冗余的惯性，也有严谨认真的习俗。渲染其间，工作自不敢懈怠，也渐渐沾染上了人间烟火色，悠哉乐哉。南国天气终年温暖炎热，人的性情也近乎豪爽开朗，除了工作上的师傅同事，我们渐渐有了一群相处甚欢的朋友，甚至朋友的父母也成了我们的长辈朋友，在远离家的地方常常让我们体会到家的温暖。
　　 从进厂开始，老厂改扩建的方案提了无数次又被否了无数次，厂里的老一辈带领着中间辈拉扯着新一辈，一批批人为此事禅精竭虑，最终还是以停厂告终。对我们来说，匆匆五年韶华就此白驹过隙而去。当时全国各地已出现下岗潮，但是当年的上级还是给了我们最好的安排，把我们年轻的一辈一车车分送至其它各地的单位，我们就此别过了此地的工作、厂房机器、宿舍、师傅、同事、朋友、会拐弯的方言、凤凰树以及想安贫乐道扎根生活下去的一切念想。永远记得我们相继分离的那一周，我们送人，也被别人相送。走的那天，曾经威严的老领导相约换上工装，甘愿做搬运工，帮我们收拾行礼装车，未走的师傅同事们在从厂区通往公路长长的道路两旁向我们挥手、拥抱告别、殷殷叮嘱，就象送别自己的孩子！在往后奔波劳顿的岁月里，这是留存在心底最柔软的温情。
　　 我们奔赴异地的途中要翻越滇西无量山，一路大雨相随，把我们茫然的心情浇得更加湿漉漉的，根本无心观赏难得一遇的雨中原始森林。随处有塌方，护送我们的大巴车走走停停，终于在快驶出森林的路段上停住了，前面泥石流造成几十米齐腿深的泥泞淹没了公路，过不去了。此时天已黑，诺大的森林前后左右见不到一丝灯光，雨还在下，山风呼呼地刮着，此时我们的大巴显得如此渺小和孤独，心里竟有了一种前无来者后无古人的悲怆。
　　 就在我们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等待中，泥泞对面停下了一辆小车和一辆大车，不多一会，一个裤角高挽、满腿是泥、戴着眼镜的瘦高中年人爬上了我们的车。我至今仍不能忘记，在车上昏暗的灯光下，这位中年男子的笑容充满一种魔力，那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比车灯还亮的光，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他看到了自己，精神就此为之一振。他是我们目的地单位的一位负责人，一直在关注我们的行程，知道路断了，特意带着车赶来接应。他以身作则，说服我们随他走过那段泥泞，去到对面的大车，先行到达目的地安顿，行礼随后再想办法。我们迟疑着照办了，在漆黑中紧紧地手挽着手，紧紧跟随着前面那个毫不犹豫向前走的身影，对他而言，似乎趟过那冰冷齐腿深的泥泞是家常便饭，而对于我们来说，走过这短短几十米的泥浆路，远比坐一天的车程还要漫长。总算带着一身的泥水上了对面的大巴车，又脏又冷又饿，那位中年人依然稳稳地立在车灯下，温和地说：大家坚持，车上和身上的泥水都可以洗去，你们已经勇敢地走过了这么艰难的路，往后的路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这样的话语当时给了我们莫大的安慰和力量，车上又有了欢声笑语。是的，往后的路，正如他所说，虽然仍曲折坎坷，但现在回头看去，那只不过是年轻人在不断的成长中所该经历的经历，何况如此幸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还在下，是曾经熟悉的南国炎热天气里的无风雨，我又回到此地，坐在曾经宿舍楼的窗前，桌边。我关了灯，关了电视，静听雨声，感受这如同多年前一般的宁静。只当时是老式的俄式建筑，木楼瓦顶。当时我在二楼有一间小宿舍，一扇小窗，窗外可见凤凰树，对面是食堂。现在楼房座向未变，只改装成了结实的砖楼和标间。院里四处的的树木全都长得高大茂盛，周边老式的红砖厂房还保留着，厂门口紫色叶子花开得一如当年般繁盛，厂区被围墙围住不能进，里面成了各种飞鸟走禽的家。
　　 老厂关停后，这里曾经改成游乐场，后又改成了培训基地，依然有一拔一拔的人来了走，走了来。这次就有很多来这里接受培训的刚入职的新员工，培训之余，见他们三五一群地在老厂外的操场上排演着节目，一张张年轻的脸，犹如当年朝气花蓬勃的我们，瞬间有些时光倒流的恍惚，而他们只不过是此地短暂的过客，当年的我们却一度曾想以厂为家。
　　 当年的经历是深刻的，常常不敢去回想。但是当回到此地，面对人去楼空熟悉的一切，所有的记忆犹如昨日重现。回望来路，心生感慨。觉得相遇的温润人事如此之多：相识不相识的、非亲非故的、一路总遇人照应提携。真应了这样一句话：你只管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做好自己和眼前力所能及的事情，坚持达观地学习，敢于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处世也无需讲究太多刻意的情商高低，随缘惜缘，真诚地与人为善，总会峰回路转，一路曲折安好。往后的日子没有给我太多表达感谢的机会，更有可能是没有勇气刻意直白地去寻找感谢的机会，但一路相遇的为人为事，于我的意义就是一种传承。
　　 这次和我同行的人里，少有人了解这里曾经的火热，更不知那高耸的烟囱和老旧的红砖房做什么用。难得有位后来相逢当初不识的人，也曾在此挥洒过年轻汗水，居然对这里也有着深刻的记忆。我们相伴一起寻觅当年的踪迹，一起感慨多年来的世事变迁。
　　 沧海桑田，人生苦短，匆匆一路走来，在渐渐褪色的记忆里，成长的幸运和伤痛伴随着很多的温暖和感动，是永远抹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