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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荒冽冽

作者: 烟雨棕情 时间: 2013-11-21 阅读: 32次 点赞: 557个 评分: 1.0分

当夜露潮湿了我门口的浮土时,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在悄悄回升,冬前储存的食物已经用完了,我想,是出去的时候了。半截青色的脑袋刚刚钻出大地,“啪”一滴水,凉凉地打在

当夜露潮湿了我门口的浮土时,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在悄悄回升,冬前储存的食物已经用完了,我想,是出去的时候了。半截青色的脑袋刚刚钻出大地,“啪”一滴水,凉凉地打在我光滑的脑门上。原来,一棵小桃树正站在三月的春荒里掉泪。
   可能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早晨不算强烈的光线照得我眼泪汪汪的,我看到村南一条人脚踩出的乡村小路上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拄着竹棍,端着豁口的蓝瓷大碗,向西走去,竹筒戳地时的空洞声隐隐传来。突然,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我泪光中飘过,她手握一把生着铁锈的菜刀,两条秀长的胳膊在早晨的背阳里急速挥动,冷风贴着她的耳沿向后飞。我沿着一道院墙下的小径,悄悄地尾随,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嘭嘭嘭,嘭嘭嘭”隔着几户人家的一座破落院门全面震动。一只竹片快板响亮地砸在那户人家堂屋的空地上,一个嘴角挂着唾沫的矮个男人愣站在空气里,裂得能塞下小孩半根手指的四方大桌上仰躺着一本掉了封皮的线装《封神演义》,风,废劲地翻着。
   “张庆年,你给我出来。”女人擂着院门大喊。
   院子里,一只拴在铁链上的瘦骨嶙峋的老狗从露湿的稻草上爬起来,摇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哼几声,又躺下去了。那个叫张庆年的躲在堂屋门后,憋住气,一声不吭,两只让人恶心的血痂耳朵贴在门缝上,一颤一颤的。
   “孬种,你出不出来,再不出来我把你门砍了。”女人说。
   “咔咔咔”砍门声越来越剧烈,木屑四散,打在土墙上。几只拖着白色尾翎的花喜鹊惊叫着从院空飞过。
   “弟妹,弟妹,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张庆年满脸堆笑地跑出来,门闩一拨,泛黄的刃口劈头而下,张庆年朝旁边一个猛仄身,菜刀砍在空气里。
   “弟妹弟妹,你息息火,有话好好说嘛。”张庆年说。
   “走,你立即跟我走。”女人掐住张庆年的胳膊就朝自家方向拖。
   “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一路上,张庆年两脚拼命蹬地,像一只要拖进屠宰场的猪,死赖着不走。赖有什么用呢,还是要被拖进来的。那女人,外表看起来清清秀秀的,不知哪来这么大劲。我依旧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女人站在自家门前的自留地边,目光像尖刀一样剜着惶恐不安的张庆年。
   我从草丛里伸长脖子,这一望,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妈的,这老小子心真狠!该天打雷轰。”
   “我没,没啊。”那厮的舌头突然像短了半截。
   “肯定是你。”女人说。
   “弟妹,看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我哪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张庆年说,“我看像牲口糟蹋的。”
   “牲口?牲口能做出这么赶尽杀绝的事?”
   “弟妹,庆丰的死,你恨我,情有可原,可你不能什么屎盆子都朝我头上扣,这事,真的不是我干的。再说,我那也是被逼的。唉!庆丰性子太硬,命薄,他不在了,做大哥的我理应……”张庆年还没说完,女人那高挺的鼻梁下旋即发出一声冷哼,几条残酷生活过早打磨出的模糊眼纹里盛满了鄙视的笑。
   “弟妹,你别冤枉好人那。我大侄子呢?”女人一惊,调头朝自家门前望去。张庆年趁机呼扇着两条长臂拔腿西奔。早晨的光线下,女人一眼敝见张庆年那双沾满青苗液汁的手在随着慌乱的步伐前后摆动。她听到自己的胸窝哧呼哧呼地响着,一把拖着阳光羽毛的菜刀翻着筋斗朝张庆年的小腿肚上飞去。
   我刚才走过的那条褐色小径上仰躺着一把刃口带血的菜刀,一个瘦男孩目光笃定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女人站在边上,抬手把额前露水打湿的发轻轻地掠到耳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莫名的,我的心像一片挂在秋天里的叶子,瑟瑟地抖。
   “乖,咱们回去吧。”女人仰头看看天,一脸平静地对男孩说。
   日头正午时,我从张庆年家的院墙下逮到一只正在偷嚼一根烂菜皮的灰老鼠,吞下这个肉墩墩的家伙,我的肚皮舒服极了,心情也好起来了。
   这时,村前的小桥上传来很多急促的脚步声,噪杂的人声,我看到一趟人沿着那条乡村小路向我走来。男孩站在我身后那个院落的门檐下,一声不吭。院子里,一只水瓢在踩得白亮的院地上咯咯地响着,女人面色苍白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院墙下的石堆旁,抓起一块露水打湿的石头,转身进了里屋,她从床肚下拖出一只榆木箱子,“啪啪啪”抡起石头狠砸着结了锈的铁锁。一把用布条裹了左一层右一层的黑色土枪裸露在白昼的光亮里。她摩挲着光滑的枪柄,黑洞洞的枪口,两颗眼泪砸下来了。这女人,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我心里软软的,莫名的,我的体温开始向上猛蹿,全身焦躁不安起来。不过,转眼敝见那黑玩艺儿,我的身体又快结成个冰坨子了。
   “小崽子,你妈呢?”张庆年那个畜生走进院子,拖着一条裹着烂布条的肿腿目露仇光地盯着咬着下嘴唇的男孩。他身后跟着一帮干部模样的男人,呸,他娘的,什么干部,一个个肿脸斜眼,破衣烂裳的,活像从大烟囱里才爬出来。
   “林会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娘们太狠了,不是我让得快,脚筋都差点被她砍断了。”张庆年说,“老爹临死前,她门前这块地是分给我的,多少年了,她一直霸占着。现在我家六个娃,加上那条老骨头狗,九张嘴,个个要吃要喝,没地我们都得去逃荒啊。”张庆年的眼泪又委委屈屈地滚下来了。
   “养狗?你他娘的还养狗?明天我就叫人把你那狗杀了,队里弟兄们可好些日子没混到饱肚子了。”那个脸肿得像条蛤蟆鱼的林会长说。
   “狗呢,狗在哪?我们现在就去杀。”林会长后面的一个小个子咂咂好久没舔过肉味的舌头激动地说。后面的腿爪们也激情高涨。
   “一个个跟饿死鬼似的,咱们今天可是来执行公务的。”林会长调头瞪眼大骂道。什么狗屁会长,看那蛤蟆样也配叫会长,现在不知他啥名,暂时就这么叫着吧。
   “地是你的?证据呢?”林会长问。
   “有,有,有,有证据。会长您跟我过来看。”张庆年迫不及待地去拽林会长的烂洞袖子。
   “你他娘的离我远点。”林会长一把打掉张庆年的手,说“李二龙,你娘个头的给我利索点,过来。”
   那个饿死鬼样的小个子一条腿跪在地头上,一条腿支起,细萝卜干样的手指翻着膝上的毛边草纸簿,然后从耳沿上摸下一支红铅笔,抻着头望着林会长。
   张庆年握着一把小铁铲,单腿跪在墙檐下的一丛巴根草上,挖掘、扒拉着一只戳出地皮的榆树桩,“会长,你看这就是铁证,这树桩是老爹给我和庆丰分地时作为地界记号钉下去的,地界向南全是我的地,也就是她这几畦麦子全种在我家地上。”
   娘的,这张庆年原来在赖人寡妇口粮地,怪不得几天前的一个夜里,我老觉得头晕,像有铁锤在上面锤着我的脑袋,原来是这孬种在移地界桩。
   “这怎么回事?”林会长镶进肉袋里的两只小眼珠严肃地望着女人。
   女人一惊,随即盯着木桩细看了一会说:“它被人移过。”
   “你怎么说?”林会长说。
   女人愤怒地抓过张庆年手里的木桩,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桩上两道深浅不一的湿痕说:“这两道湿印就是证据。”
   那个林会长歪着鸡窝头,对着榆树桩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明堂,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很泰然的样子,他干咳了两声说:“这个嘛,我知道了。张庆年,你姥姥个腿的,害人孤儿寡母……”
   李二龙低着头,用笔尖戳戳舌头,在草纸簿上张庆年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圈。林大仓抡起马蹄样的巴掌,李二龙的天灵盖顿时像炸了锅样地疼:“你小子欺负我不识字吗?”
   “会长,会长,欺负您,我哪敢呀。”李二龙捂着头哭丧着脸说,“会长,我这是在为您着想啊,看您瘦得……”
   “会长,你别听那娘们胡说,天地良心那,她这麦田确确实实是我的。”张庆年那厮呼天抢地地捶着田头上的巴根草。
   “大仓兄弟,我……我……我代祖宗给你磕头了。”女人突然泪眼婆娑起来,“平安,大仓叔给了咱一条活路啊。平安,平安,你人呢?”女人回过头,发现男孩不在,她就自己跪下了。林大仓一激动一把抓住女人温热软绵的手,刚想张嘴说点什么,我看到这厮突然像触电一样,全身痉挛起来,他逼仄的肉袋前像有无数桃花乱晃,血液开始周身乱蹿,那清晰撩人的欲念让我妒忌得想狠抽他一鞭子。林大仓,你个球的,他也配对女人有感觉。
   “会长,会长。”贱种李二龙壮着胆子向林大仓连喊几声。
   “你姥姥个头的,要死人啦,喊什么?”林大仓转过身恨恨地给了李二龙几脚。
   李二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贴着林大仓的耳根咕叽了一阵。林大仓用舌尖顺时针地舔舔干裂的嘴唇,鼻子对着虚空一抖一抖的,像闻到了什么,那味道像是勾起他的另一种欲望,一种来自腹腔深处的空鸣顺着他肮脏的喉咙一串串地吐出来,空气里充塞着一股咀嚼过的山芋皮的味道,我厌恶极了,忍不住捏住鼻孔。
   “噢,这天还他娘的有点冷呢。那个什么,皇甫菊,人张庆年是根上的人,是会里的积极分子,家里还有九张嘴,你男人没了,还霸占着人家祖宗的土地……”
   李二龙的笔尖顿时像蚕食桑叶一样在纸上沙沙地响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皇甫菊,霸占张庆年家自留地……
   “会长,我刚才去张庆年家看了一下,那只老狗瘦得就剩一张狗皮了,那眼珠子绿得吓人,不知疯了没有。”徐春发(这老小子化成灰我也认得,他是我的仇人,去年不是我溜得快,早被他剥皮了。)从张庆年家一路小跑回来,贴着林大仓耳语了一会。
   “噢,啊。张庆年,你说书打快板不务正业,对自己亲兄弟六亲不认,你还欺负人寡妇娘们,欺骗干部……”林大仓说了半截,一个斜眼的腿爪子又从张庆年家一路小跑回来,再次咕噜了一翻。
   “什么,还有两只壮实的狗崽子。”林大仓疑惑地盯着斜眼,大舌头又转着圈舔了舔干裂的紫嘴唇。
   “咳咳,妈的,好像又刮风了。皇甫菊,你青天白日……”
   林会长,娘的,狗屁会长,你个两面三刀……“啾啾啾”一股浓烈呛人的白烟飘散在我的头顶上,一种兴奋不安的情绪在我的内心涌动,我看到林大仓的脚趾头上开出两朵腥红的鲜花,接着,张庆年的烂耳沿和耳根也分了家,一股腥甜的糖浆气息迅猛地钻进我半张的窄嘴巴里,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料峭的春风下,当荒野里的草丛上,沼泽地的水汪里,游动着我的兄弟姐妹时,阿菊(皇甫菊)门前的桃花正粉。桃树脚下,我家门口,阿菊全家四口人全年赖以生存的几畦麦苗被全部拦腰崭断,成千上万的青苗头颅保留着惊恐的表情仰躺在春天里,莹绿的眼珠悲凉地瞪向湛蓝的天空。我听到男孩手里的土枪轰然跌落,跌落在五十年代的苏北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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