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
作者: 童话与军舰
时间: 2016-11-13
阅读: 4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夜深了,都市在静眠——机械的生命暂时休止。我,一个挣扎在都市人才济济洪流中的平庸之辈,还在狭窄的房间里做着每天重复的工作,这是都市留给我的任务:记得单
夜深了,都市在静眠——机械的生命暂时休止。我,一个挣扎在都市人才济济洪流中的平庸之辈,还在狭窄的房间里做着每天重复的工作,这是都市留给我的任务:记得单曲循环。而我心甘情愿。只为生存,活下去。灰白的墙壁上,贴着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壁纸——残破落败,还有没扯完的日历。今天是八月十五,连监狱都要庆祝的,治愈异客他乡人的日子。外面的夜色现在应该是柔美动人的,可惜,我的房子没有窗子。隔壁传来令人作呕的声音,那是夜归人的都市代价。这是机械的发条式生活,我依然是都市里的边缘人。这是苍白的、憔悴的生活复述。然而,每每到这个时候,浑浊的心总是悄悄开出一朵黄色的小花,花中含着一个女人清晰的脸:鱼尾纹、法令纹,像个摆渡人,在我心里泛起微澜。我应该哭的,在这样的夜晚里,在女人的,面前。
四月的季节,萤火在屋外的草丛里讲故事。这是我临盆的日子,产婆早几天被安排在家里,等着接生。
当最后一片云被风拨开,我的第一次剧痛降临——这是血肉被嚼碎的感觉。母亲曾告诉自己生子的痛感,可是,到真正来临,才真真切切的知道,那是最严厉的刑法。我能够感觉到,血肉被一双手生拉硬拽,难道这就是血肉分离?产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叫喊:使劲儿哟,使劲儿哟!力气仿佛还没使出来,就已经被抽光了,我只剩微弱的气,在鼻尖与成河的汗流下身体,此刻脑海中只有母亲的手,柔抚着自己的头:别怕孩子,女人的天性就是母亲,这是女人的劫,女人的命……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地狱谈判,我不怕输了,又像是老式的相机,我的脑子里不停地闪动着光,带着火花。窗外的荷塘在月色中浮动,好像不行了,意识变得越来越单薄,身体在下坠,可那是什么?一双小手在朝自己挥动。产婆还在呼喊。我的孩子,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我把所有的力气都付给我的孩子,声嘶力竭。
那个晚上,蛙声、荷塘、女人的嚎啕、还有我,来自羊水世界的,稚嫩的哭声。
种下秧苗到收割的季节,我的孩子长大了。小小的胳膊,在太阳下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红扑扑的小脸蛋,金黄色的稻子下,映上油画的光泽。她是那么的有活力,调皮好动的性子,像极了四月的夏。应该有一条无形的脐带,她越是像个小秧苗茁壮成长,我的身体就越接近秋的样子,发出枯木的声音。我看着水里的女人,皮肤松弛、眼睛无光,这就是母亲说的女人的劫和命吗?肩负孕育下一代的使命,完成任务后,就像枯朽的叶,长眠于大地。我本应心殇的,可是,看到她青春的脸,充满生命力的身体,我只有心甘情愿。那是我的另一个生命,不是吗?
十岁那年,女人像一朵盛放后的梨花,开始凋零的倒计时,而我则愈加的青春活力。
是夜,窗外的风混合着来自北方的刺骨,尝试撞碎任一阻挡的东西。她还没回家,我有点担心,随着时间的一分一分过去,我开始心慌。听着响动的窗,我抓起外衣急急忙忙往外走,刚要迈出大门,一个人影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我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可就是知道是她。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我欢喜地赶紧走过去,又不好太着急。我到她面前,想揽她的肩,她却偏了身子,说:我已经是大人了,别拉拉扯扯的。我愣了一下,收了手,是了,我的孩子长大了。即便多么不想承认,但她确确实实地长大了,在时间和自己的见证下。
青春期的来临,让我事事烦躁。那天晚上从朋友家玩,临近十点,很晚了,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给那个女人打电话,叛逆的心理,让我的小小复仇开始得意起来。可是,回去的时候我还是很忐忑,害怕被骂。当我壮着胆子,沿路走回家,竟看到她就现在门口。风越刮越大,她身子很单薄,仿佛在摇曳。我走过去,心里在发慌。准备好的挨骂没有到来,而是一只通红的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便歪了身。看到她微微发窘的脸,心里又升起了复仇的快感,趁着占上风,我又低低说一句:我已经是大人了,别拉拉扯扯。哈,她竟然愣住了。我赢了。
今天是她入学的日子,十八岁,花一般的年纪。看着她璨若初阳的笑脸,我无比的欣慰,却也不舍。我手心里的珍宝,要开始独立生活了。她坚持要自己赴学,我只能无奈地替她收拾行李,给她准备所需。离开的时候,她眼里是憧憬外面的惊喜和急迫,我心里却只有担心,她能照顾自己吗?她能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
火车汽笛声在呜鸣,我很雀跃,终于要离开她了。在火车行驶后,看到她远去的脸,我心里好像有点不舍,但马上就被欢腾的情绪淹没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母亲去了。屋外的萤火依旧,荷塘还与月紧紧依恋,可是,我的母亲却走了。农村出身的她,除了给她女儿满腔的爱,还是爱。临走之际,她什么都没说。握着母亲的骨瘦如柴的手,看着她脸上的平静,我想,母亲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而我也即将等来这一刻的到来。那个晚上,我陪在母亲的遗体旁坐了一夜,提着红灯笼,我只怕她路上看不见,我只怕她迷了路,我更怕黎明的来临,我便必须做回母亲。
当最后的熏香落尽它的灰烬,她从学校来了电话,语气中饱含愤怒,我能想象到她气鼓鼓的腮帮子,我自然地笑了出来。但她似乎没法理解我的行为,一股脑儿地臭骂了我一顿,大部分是怪我的隐瞒,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还有一些是不理解我此刻的行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我又怎么能要一个刚展开生活的孩子去懂得这些。我只能静静地听她的训,多奇妙——仿佛昨日她还只是我孕育的孩子,现在竟角色转换了。很好,我的孩子很孝顺——已经懂得在乎自己以外的人了。
今天早上得知外婆过世了,我赶快打电话给女人,怎么能这样,外婆过世竟然不告诉我!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没有听到该听到的沙哑,那个女人竟然还笑得出来,太过分了。她连我一个小孩还不如,我连连骂了她。骂,当然要用这个字眼。当我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她却仍然不思内省,还在乎我是否适应外面的生活,真真让人生气。
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孩子要结婚了,她也要成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了。可我是多么不舍,我的孩子,我手心里的小精灵,要去承受作为母亲的角色所要承受的一切了。可这是女人的命,不是吗?像母亲曾在我的耳边低语说的那样。
结婚,是摆脱过去孤寂,迎接新的开始的方式。经过漫长的黑夜,我终于等来了黎明。女人在前一个晚上,反复叮嘱,就怕我受了另一个家庭的欺负。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女人背着自己,爬上山头,只为满足我的随口一说;还有寒风凛冽的夜里,她小心翼翼地讨好;还有每一次赴校的离别,她认真为自己准备的样子……我记得她在山上被朝阳映照的,被星星点点的红点浸透的布鞋,记得她每一次被我伤害的隐忍和包容,记得外婆去世后,她即便难过不已,仍然笑着故作坚强,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痛,但她必须是我坚强的后盾;我记得,我记得……怎么会那么多?我到底错过了多少原本在手心里的感受。那个女人,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我究竟要多努力,才能更爱你?可是啊,那个一直温润的傻女人,应该只会轻轻地说:有我爱你就够了啊,孩子。
树影在摇曳,一只猫儿踩上叶影,留下脚印。抬头一眼的镜头移动。母亲,孩子,转换之间的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