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爱,没有残缺
作者: 朴素
时间: 201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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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伟康,我小学时的同学。听这名儿,你会以为他是个很挺拔很阳光的男孩儿吧?其实不然,他是先天的小儿麻痹症,脸色苍白,双腿细长且呈严重的“x”状。为了配合他那绵软
伟康,我小学时的同学。听这名儿,你会以为他是个很挺拔很阳光的男孩儿吧?其实不然,他是先天的小儿麻痹症,脸色苍白,双腿细长且呈严重的“x”状。为了配合他那绵软的一纵一跳的行走姿势,双臂不得不抬起来,那姿势叫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听说上帝是公平的,他创造出你这方面的缺陷会在另一方面给你补偿。可是在伟康的身上,我没有发现上帝的公平。也许是上帝太忙而遗忘了吧?对上帝来讲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遗忘,在伟康这里却要用一生来承受了。他既没有好看的脸庞,也没有好听的歌喉,更没有聪明的大脑。唯一让人羡慕的--他是我们村支书唯一的儿子。
四年级时,他因为留级而和我成了同桌。都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我既有点害怕他,又非常的讨厌他。老师却很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是班长,要多多帮助他。我哪能做到呢?相反,我却时常因为看到同学们欺负他而感到高兴。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学来的势利,都以为老师是因为他爹才对他特别好的。同样的错误老师只会批评我们而不会说他,这更让我们感到不公平,伟康的处境也因此更糟糕了。男孩子们经常在他的前面模仿他走路的样子,女孩子跟着哄笑、拍手。每当这时,伟康苍白的脸就会显出血色,就会大骂,就会走得更急,样子也就更加的摇摇摆摆。我们也更加开心。那时我们都很残忍。谁也没有意识到那些恶作剧会给伟康带来多大的伤害。
伟康只读到小学毕业。我则是一路顺利的到中学-到师范,渐渐的遗忘了他。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又回到自己的家乡工作.每当黄昏,我总爱去田野里走走。吹吹从禾苗上走来的风,踩踩田埂上青青的草,问问依山半露的夕阳,心情便会如风一般的轻柔。在我来回路过的田埂旁,静卧着几座安详的坟。
清明节前夕,我如往常一样在那条小路上徜徉,路过坟旁时,一位老人正蹲在那里给亡人焚烧纸钱。近旁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是伟康的父亲。我轻轻地招呼。他的脸真的是“阡陌交通”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很茫然地看着我,而后认真的回忆着:你是?我忙报出我父亲的名字,他才猛然醒悟般的连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和伟康是同学呢!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看看你多好啊!他呢,早埋在这里了……
我心头猛地一怔,虽然觉得伟康活着很是受罪,但内心里也还是不愿意接受他的死讯的,毕竟很年轻!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缭绕的烟,脑子里全是那一纵一跳的影!老支书的神情专注而又暗淡,我不便询问什么,黯然地离。哪有心情散步呢?碧空里漂浮的云也突然的让我觉得压抑了。
晚上,和邻居闲聊,我特意提到伟康,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他的让人心痛的故事。
伟康虽然不健康但也就这么趔趔趄趄地长大了,也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谁的女儿愿意嫁他呢?这成了支书的一块难解的心结。
那年,洪水过后,村里来了一户河南籍逃难的人家。姓张,一儿一女。张妈妈有些傻气,女儿是个跛子,架着双拐。一家人在我们村前的牛屋里住下,白天讨饭,晚上挤在铺满稻草的地上,日子过得很凄惨。女孩儿叫杏儿,虽是残疾但面相姣好。破旧的衣裳遮不住少女的青春。到底是当支书的人,脑子也真叫活络。伟康爹亲自上门向那家人提亲,许下的条件是:给他们盖三间瓦房,再给几亩薄地,让他们能在此落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聘礼在那时可以说丰厚的都有点奢侈了。张家也是很欣然地答应了。尽管杏儿不愿意。
杏儿结婚后,虽然支书的承诺之兑现一半(给他们盖了三间很不宽敞的房子,给地的事村委会没有通过),但是靠支书的辅助做了点小生意,老张一家确也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
秋去春来,杏儿居然怀孕了!可喜坏了支书一家,对杏儿也更是百般呵护,对老张一家也更是宠爱尤加了。杏儿在婆婆的照顾下顺利地为伟康生了个健康的儿子,为支书家添了个健康的孙子。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支书家里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伟康夫妻双双残疾,不要说农活,就是连家务也很难独自料理。养儿孙,支书是一百个愿意,但是长期凭空的养着一个残废媳妇,还要捎带照顾她的家人,这让支书夫妇也感到吃力,更是心有不甘了。于是伟康的妈妈提出了分家:老两口带孙子过,伟康两口子单独过。分就分呗,没有婆婆的冷脸,杏儿虽然艰难的操持家务,却也是难得的开心。最让杏儿难忍的是婆媳两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要看儿子就得来回跑五六里。下雨下雪的,杏儿真的很不容易。
就连这样的好景也还是不长的。虽然不在一起吃饭了,可是柴米油盐还得公公婆婆操心,伟康没有能力挣钱啊。经常的,婆婆会指着杏儿的鼻子骂着:你就知道等吃,跟猪有什么两样?你看哪家女人不能养个猪、喂个鸡?就你只是个无底洞!杏儿无法还嘴,只会哭,好在还有伟康陪着哭。
转眼孩子两三岁了,杏儿年轻的身子骨却眼见着憔悴并且多病了。支书开始动用他的特长了--给伟康做思想工作。他说自己越来越老了;说杏儿越来越麻烦,留着她是个沉重的包袱,赶她走吧,反正没有登记的。伟康除了哭,就只有摇头。支书生气了,切断了伟康夫妻俩的物质供应。老张找支书论理,却被轰出到了门外。
几天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伟康夫妇俩一起喝了农药,可是他们的苦难还没有圆满,上帝又把他们遣送回来。支书也很心疼儿子,就不再提及杏儿。
不久,支书很认真也很高兴地来跟伟康商量:上海有家医院可以治好伟康的病,让他去试试。如果真的好了,杏儿也就有了依靠。伟康满怀憧憬地答应了。临行时,杏儿架着双拐送出老远。支书把伟康安顿在上海的一个亲戚家里,给他抓了一些中药,就回村了。
一个月后,伟康回来了。走路还是那么艰难,可他仍然亟不可待地纵回家里,看看他的杏儿。家里没有杏儿的影子,他就找到岳父家里。岳父家的房门也是紧紧地锁着。伟康透过窗户看去,屋子里空空的,连铺盖也不知去向。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一纵一纵地去找自己的父亲。支书正在院子里哄着孙子,抬眼看到一脸沮丧和狐疑的伟康,没等儿子开口,他就很难过、也很气愤地对儿子说:杏儿一家回河南了!还说杏儿早就嫌弃伟康不能养她了,还说老张一家一直都看不起伟康的。强扭的瓜怎么会甜呢?他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伟康哭着给爸爸跪下,求着:“你把杏儿给我找回来,好吗?找回来,好吗!……”
好几天,人们都听见了伟康嘶哑的嗓音:“杏儿!杏儿……”人们也猜测着伟康可能真的疯了呢!
一个雨夜,伟康第二次喝下农药,再也没有醒来。于是这田埂旁多了一座坟茔,于是逢年过节,支书都会在这里焚烧着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