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变
作者: 长风万里
时间: 2016-11-11
阅读: 8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镰刀在靠近最上一圈根爪的位置削出如尖枪的斜面,那片高粱地成为路人望而却步的锋利陷阱;插在硬板平地里的枪杆,冬寒里锈成了乌黑颜色,枪尖还是直指阴晦低空里的厚云
镰刀在靠近最上一圈根爪的位置削出如尖枪的斜面,那片高粱地成为路人望而却步的锋利陷阱;插在硬板平地里的枪杆,冬寒里锈成了乌黑颜色,枪尖还是直指阴晦低空里的厚云。
高粱地的主人似乎是淡忘了竖在地里被称为“槎子”的余根存在,就像很多年轻人已淡忘了大年夜煮饺子时烧“有根儿”柴禾的老礼儿。被主人弃之不用的槎子,不只是从地里刨挖时要费些气力,烧火时也不如别的柴禾省事——那些支支棱棱的又干又硬的长根,时时堵住了灶口;斜茬依然没有钝化,让人时时小心着它的锋芒;厚韧表皮围护着干缩内瓤,未烧透根稍的乌烟从这头的斜茬开裂皮缝里冒出,时时呛到了眼睛鼻子。
槎子上的几根细微尖刺折嵌在愈加粗糙的手指上、裂纹愈深的手掌上,这双手的主人已无太多感觉;还是这双手,穿过高粱秆锅盖边的热气腾腾,在本该就在门后的位置抄过高粱苗子做成的笤帚。一顿饭一顿饭的重复动作中,落尽最后一颗高粱粒的笤帚苗稍,轻抚着灶边的断根碎土,似隔代老人触摸带着熟悉气息的后世根脉。笤帚依旧回到固定的位置,在年年固定的斜倚姿势里,脚下的根根苗稍弯向同一方向,在不易察觉的平静日子消磨里,最后又变回了那个小脚老太太手里的“笤帚疙瘩”,却也听不到老太太有气无力地挥舞着笤帚疙瘩作势要追上捣蛋皮小子的笑骂声。
如云如烟的热气散尽,高粱秆盖板端在一个年轻媳妇的手中,边沿的毛刺已被婆婆干硬起茧的手掌磨断。白中带青的新秆,在拿来拿去的磨擦与熥透了的馒头焐烫中渐黄渐黑,越来越接近烟熏火燎乌黑灶口与热气蒸腾灰黑锅盖的颜色。包上供的饺子之前,大大小小的几个盖板都会被虔诚地洗刷一新,一年中盖板上沾积的馒头大饼碎屑、发起的面团粘痕、包子皮饺子皮上掉落的干面、菜碗里洒出的汤汁,有一些在愈加吃力的手臂抬落里随水流走,有一些,则借水之势化为细末,填充粘合在秆间缝隙中,那些缝间连线亦被填埋融合在变黄变黑的同样颜色里,那些细秆亦粘合成一块用了多少年也不折不断的如硬木板样盖板。
比一个端馒头的梃秆盖板更坚固的,是一圈像槎子般戳在门口盛装着几百几千斤玉米的秫秆,也像槎子般渐被人淡忘,那些高粱长秆也渐被铁丝网代替;更坚固的,还有支撑起一间间十几年几十年老房子的秫秆把子,也像那些土房在水泥村路边的风景里淡出视野,扛着木头梯子到房檐下的秫秆空隙里掏麻雀的灰头土脸的半大小子们已长大变老,那些麻雀也已将此生的暖巢搬离了愈压愈紧、末端被泥水沤变了颜色的高粱秆间,不知搬到了高高砖房的哪一片鳞瓦之下。在年年春天泥一遍房顶的重量累加中,末端瓤空却保持着每一棵自己形状的秫秆,依然用探出的身体共同挡护着身下开裂的墙皮;除了颜色,和当年那些剥去杂叶高如长竹、一捆捆戳立在矮墙边探出半截身子的高粱秆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昂首等待着盖房人们的一声号令,集合在村边宽阔麦场里,在几个小伙子的齐帮动手里扎成檩条般粗细的长长把子,在与檩条的交错互搭中承载着泥土或瓦片。房顶把子里的每一棵秫秆,都是以一棵木头的硬度去完成这十几年几十年的使命。
不怕风吹雨淋霜打雪压的瓦片,减轻了年年泥房增加的重量,檩条间的高粱秆把子却也被真正的木板代替;却也像留恋着土地的农民一样,它们依旧留恋着年轻农民的家园不愿离开。有时,那些埋在宅子边不到一人高的秫秆围成一圈篱笆,与刚刚装修好的白瓷砖墙面铝合金门窗的新房那么快地融合成一幅完整画面;有时,房前屋后的黄瓜丝瓜四处寻找攀援之处时,几棵秫秆简简单单地就搭成一个牢牢站立的窝棚样框架,让夏秋果蔬充实着农忙日子里的鲜嫩香甜;有时,有一棵秫秆还会在一位父亲或是爷爷的手中,在小年时变成一匹驮着灶王爷上天的宝马,就像同是庄稼地里生长的两颗黑豆在元宵节时变成刺猬的眼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