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卧龙岭
作者: 林中残木
时间: 2011-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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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土生,快、快!卧龙岭就要出大事啦!”木养满头大汗、气急气喘地闯进来,没头没尾的向我告急。 “怎么啦?养哥。发生什么事呀?”我几乎从办公桌前那张椅子上突
“土生,快、快!卧龙岭就要出大事啦!”木养满头大汗、气急气喘地闯进来,没头没尾的向我告急。
“怎么啦?养哥。发生什么事呀?”我几乎从办公桌前那张椅子上突地弹起,焦急地盯着正叉腰喘气的木养问。
一路疾跑过来的木养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平静地给我叙说起事情的经过:原来又是以刘金虎和郑火龙为首的两姓,因为卧龙岭上的采土与祖坟被冒犯的矛盾。如今,双方都纠结一帮身强力壮的汉子,个个手持棍棒刀叉。火龙这伙,个别甚至握着政府三令五申严令禁止的火药猎枪、土制炸弹“龙狗炮”。一场血战眼看就要开锣了……
(1)
珍珠湾的后背靠山卧龙岭,被说成家乡的风水宝地,也是由来已久了。传说,这一路而来的山岭,就是被我们当地一个叫罗引的得道成仙的先人,一路鞭策、吆喝驱赶过来的。正当他准备再挥几鞭、再吆喝几声,把这岭驱赶过河时。白发白胡子的土地神就弄起鸡叫来。这样,罗引大仙的驱山赶岭大法就失灵了。原来凶猛起伏涌来的山岭,一下子就低下了头,好像睡着了。这就是天意吧!因此就有了我们今天的卧龙岭。
至于罗引大仙为什么赶岭填河?听我爷爷说,那是与他的身世有关。传说罗引小时候上学,就是要过珍珠湾河的。本来学堂就在对岸,可要弯很远的路途到上游去渡河。直接是过不了的,因为珍珠湾水深河面宽。然而,小罗引自上学的第二天起,就有一个白发白胡子的老爷爷在河边候着。负责背着他直接涉水过河,回来也是。这个老爷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否则,就会招灾降祸。但这神秘的事,始终还是被小罗引泄露了。因为他每天放学回家都比别人早,母亲怀疑他逃学,拿出小棍子鞭打他,肉体的疼痛加上被母亲冤枉委屈。使他忍不住吐露白发老爷爷背他过河之事。什么原因?老爷爷不肯说。于是,母亲就如此这般地授计给小罗引。第二天,当白发老爷爷像往常一样,背着小罗引过河回家。到达河心时,小罗引突地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
“您说,您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天天背我过河?”
“我的小祖宗,快松开嘴,我告诉你。”老爷爷痛得撕牙咧嘴地求饶。
“快说!”罗引虽然松开嘴,但是双手仍攥着他的耳朵。
“好吧!这也许是天意。我告诉你,我就是这里的土地神。因为你是贵人,长大后要封帝拜相的。所以我奉命在这里服伺你。”
回家后,小罗引就将土地神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母亲,并要求母亲保守秘密。
活该是慈母败事。这天,罗引家的一只准备抱窝的老母鸡突然掉丢失了。他母亲觉得孤儿寡母被人欺负,不服气。就扯开喉咙骂起大街来。骂着骂着就顺嘴说到儿子的将来,如果当王拜相,一定要铲地三尺……
结果知道自己闯祸的土地神只好把原委秉报天神,天神看天机已泄,为永绝后患。只好将罗引脱胎换骨。那晚,罗引突然觉得全身剧痛难忍。母亲说,宝贝,咬紧牙关呀!最后,罗引除了牙齿外,其余的都被换上了猪狗骨之类的贱骨头。也就从这天起,罗引就成身贱口贵、能吆山喝岭、说石成金的人物。……
据水娇爷爷黄绿八公之类略懂阴阳五行、周易八卦之术的风水先生断定,卧龙岭确是珍珠湾的龙脉。属于那种丁财两旺的风水宝地。自古以来,就是乡亲们土葬先人的理想场地。虽然近年来政府倡导火葬,严禁大量占地的铺张浪费土葬。可是我们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对这种习俗一时难于改变。特别对老祖宗坟墓的保护,全族更是万众一心。稍有冒犯就会酿出血案来。
(2)
我早就料到,卧龙岭绝不会宁静,迟早会有一番风雨的。可想不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年,珍珠湾遭遇特大洪灾,大多数人家房屋被毁。即将收成的大虾被洪水冲走。令乡亲们和我们公司的投资血本无归。遭此劫难,我们元气大伤了。休养生息差不多两年,才缓过气来。靠政府的救济、众多善长仁翁的爱心援助和我们全体乡亲同心协力,我们终于战胜了灾难,重建了家园。我们的安置工程是给失房户统一规划建造房子。这决定是经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主要是考虑到村容美观和村民的经济负担。这样,我们未来的珍珠湾村;房子整齐划一,便于村道的硬底化建设,也便于各种管道、线网的铺设;又能节约建设用地,节省建房资金。因为,我清楚虽然建房款政府救济补贴一部分,但是大部分仍靠各家各户自筹。所以,对大多数人家仍是个难题。我们公司只好伸出援手了。我因此又博得村民感激涕零,一些准备联合反对我的村民,也只好放弃了。
首先,我们把村场作了调整,从原来容易被水浸没的旧村址搬出。在靠近我们公司这边的卧龙岭下一幅高坡地上,纵横有序地划出一方方80平米的宅地。然后,我们把宅地按原来各村小组报的户数规划拨,各组再根据户数编上了序号,再按传统的抓阄方法落实。最后根据各户择日子的先后次序统一建造。由于,建材统一进货,价格也就便宜得多。加上专人负责的监工,帐目分清、公示及时,令众乡亲心服口服、心中只有感激。
这天,满脸红光,穿着光鲜,自驾一辆价值十多万的红色夏利骄车的金虎,回到村里。很快,他就来到公司我的住处。名烟贵酒,往我桌面一扔。接过我递上的茶,还未落座就急不可待地说:“土生,我是打算回来同你合作的。欢迎吗?”
“金虎哥,我是求之不得呢?就怕我们这破庙烂宇留不住你!”我以为他和我逗笑,也是用玩笑的口吻。
“不,土生。我这次是真的求你!”金虎显得很认真地说。
“那好,你就具体说说有关事情吧!”
于是,金虎就一五一十地向我说出他的打算:以最低价给我们提供钢材,如实在有困难,还可以赊欠。他说,前些年对不住乡亲,近来做钢材生意发了点小财,算是对乡里的赔礼道歉吧!另外的水泥、红砖等建材,也可以找关系弄出厂价的货。
我很感激地说:“金虎哥,这样,我就代表乡亲们先谢谢你啦!”
“第二件事嘛……”他故意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像在思忖,又像在吊我的胃口。
我有点焦急了,催他说;“虎哥,别再卖关子了。有什么事,你就来个竹筒倒豆子吧!”
“好吧,我想回来承包卧龙岭,开办一个砖窑。希望村委会批准。并打算邀你加盟,不知是否有兴趣?”金虎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我。
“这是好事呀!村委会一定大力支持。至于我就不掺和了,因为精力财力都不允许啊!”我一口回绝了他的真心也好、试探也罢的邀请。
“那我就先谢谢你的大力支持了!”金虎喜形于色地说。
“虎哥,你能给我们弄到便宜的建材,大力支持家乡的灾后重建。理应我们先谢你。对于你这点合理合法的要求,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呀?你就放心去筹办吧!”
……
(3)
金虎果然没有食言,真的给我们搞到质量保证、价钱便宜的建材。先不管他什么意图,单凭他这份将功补过地造福乡里的苦心,我们就没有理由不同意他承包卧龙岭开砖窑了。为此我们专门召开村民大会决定这事,结果,经表决绝大部分村民赞成。之后,在村委会的监管下,金虎很快就与同意承包的村小组长签定了合同。不同意的只有郑姓小组,其实他们也只是部分人反对。主谋不说也就知道是火龙了。他和金虎之间的矛盾,已经是个死扣了。自从那年火龙举报金虎起,他们的生死冤结就开始了。后来,金虎出狱向我透露要报复火龙,还没有开始行动,火龙就在抗洪救灾中,因为失职被上级免去了村支书职务。本来,矛盾可以就此了结了。谁知又冒出火龙与金虎堂妹刘薇关系暧昧的丑闻,令刘薇在珍珠湾站不住脚,只好外出打工躲避村里的闲言碎语。这使金虎对火龙仇怨开始升级了。这次金虎承包卧龙岭,火龙一提出反对,全族没有人敢同意。毕竟当过支书的,虽然下台,余威犹存。金虎私底里找了我几次,要我入股,以便解决包地问题。我没答应他。我知道,对于这种事。即使我加盟金虎的砖厂,火龙也不会给我面子的。因为,我为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找过火龙谈过,好话说尽,就差磕头了。他始终不肯让步,他的理由是祖坟风水问题。谁敢担保没事呀?
开发卧龙岭,其实也是我老早的一个想法。前几年因横遭天灾,公司经济受挫,阻止我的计划。现在金虎提前动手了,我没有嫉妒。我犹豫的是:卧龙岭该不该开发?上级有关部门会不会禁止的问题?自从我们珍珠湾养殖塘被洪水冲毁以后,报纸电视上常说的生态、环保问题,就经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不是吗?我们珍珠湾的家园被毁,难道不正是大自然对我们破坏生态的严厉惩罚?现在,金虎在岭上办砖厂。不说破坏属于封建迷信的风水问题,掘岭泥烧制红砖,不正是破坏地表、制造灰尘和二氧化碳污染我们的生活环境吗?对这种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祸害子孙后代的行为,我们不应禁止吗?但我只是一个位卑权微的小小村支书,对这种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我无权干预,也不好出面制止。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期盼上极有关部门领导人的决策英明,不同意金虎开厂罢了。
金虎确实神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办好了相关的证照。随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请师傅、雇工人,建工房、垒窑洞,购回挖土、制砖的机械,择了一个良辰吉日,请来镇上主管的副镇长和我这个村支书到场挂牌、剪彩,噼哩啪啦地燃放了鞭炮。在隆隆的挖掘机声中,砖厂就算开业了。
……
(4)
金虎的砖厂自从开业以来,生意一直很红火。也难怪。自中央发布了以“三农”为主题的一号文件,特别是强调“三农”问题的重中之重的地位后,农民种地的皇粮国税、孩子上学的学费得以减免,负担轻了。发家致富的门路更广、劲头更足。乡亲们吃饱穿暖,手中有了余钱。就想着改变家居环境,家家户户攀比着建私房。这样就催生了建筑行业,催生了建材生意。特别红砖的生意,产品供不应求、价格一路飙升…..金虎的厂子,也鸟枪换炮。由开始的立窑改为龙窑,单雇的工人就是开张时的几倍。工人的工资也不断上升,最少的日工资听说也有二三十块,属于我们当地最高工价了。因此,村里许多青壮年的村民,放弃包括虾蟹养殖的营生,走进金虎的砖厂打工。
我的“华生公司”,被那场特大的洪灾一冲,尽管没有完全垮掉,毕竟元气大伤。就是这么不死不活地苟然残喘着度日。虽然,挡洪防潮大堤,虾塘的基围设施,已经完全修复。但是,曾经是那么狂热的养殖户,却一下子变得理智、冷静了。公司新出台宽松优惠的措施,还是留不住大多数养殖户。年轻的外出打工,年老的就近干些吃猪红屙黑屎这种挣现钱的活儿。怪不得乡亲们的小农意识。由于近年来海水养殖发展迅猛,沿海地区的人们就不讲规矩了,一窝蜂地各自围海挖塘大搞养殖。造成大片大片的海滩涂惨遭破坏,就连国家严令保护的红树林带。也难逃一些不法分子的毒手。好在市委市政府雷厉风行,及时组织大批警力,抓捕那些视法律为儿戏不法分子。才平息了这股强大的毁海造塘飓风。尽管这样,沿海遍地开花的海水养殖业,还是造成了滩涂破坏、河道淤塞、水质污染……生态环境失调的一系列问题。谁敢触犯天条就必遭天谴。大自然的规律历来就是这样,你若破坏它,它就报复你!不说我们家乡遭受的洪灾,就说近年来海水养殖的艰难,不就是大自然对我们人类的报复吗?就说我们珍珠湾吧!原先清澈透明、甘醇清甜的河水变了,变得浑浊、变成腥臭,变成我们人畜不能饮用的污染废水。这样的环境条件,能够进行正常的养殖吗?通常是小心翼翼养殖的虾,刚度过危险期,本该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间,附近的塘出问题了。还来不及预防,就轮到自己的头上了。即使这样,因为沿海从事养殖的人多,所以,市场的成品虾价不高,而投资成本大。细算就觉得利润不多,甚至折本。你想,谁还会干这出力费神没收益的营生?曾经红红火火的海水养殖业,跌进低谷了。我们公司还能有什么生意呢?于是,我辞掉一些员工,卖掉了那些抽采河沙的机械,退掉了张华的股份,还清外债。停了生意,只靠收租金和管理费度日了。
火龙也放弃养殖了,他低价买了我那套采沙机械,纠结了堂兄族弟、表舅外甥,在珍珠湾河里日夜不停地采沙买钱。生意倒也十分红火。
(5)
本来,我和金虎、火龙少年时代都是形影不离的伙伴,长大后,由于爱情、事业、人生的信仰和追求的分歧,我们之间有过误解、有过仇怨……特别我和金虎之间,因为水娇的关系,曾经有过不共戴天仇恨想法。不过,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一切都成了历史。年近中年的我,对什么人情世故、什么恩爱情仇,就都看开、看轻了。难道不是吗?人生不过几十年,我们何必满怀仇恨痛苦地生活。难道不可以抛开这些,轻轻松松地面对人生?虽然,我和金虎、火龙的关系回不了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地步,但是,我能同他们平心静气相处、坦诚地说事。不偏袒谁,对事不对人,帮理不帮亲。虽然,金虎、火龙至今仍水火不容,但他们对我却没有不满之处。
那天下午,金虎亲自登门,硬拉我上海沙镇一家时尚的海鲜酒店喝酒。
金虎态度显然是真诚的,每句话都是掏心的。他先向我道歉,数说自己的不是,要求谅解他过去对我有意无意的伤害。然后,说了许多夸赞我的真心话。最后,目不转晴望着我说:“土生,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还算不算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