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道别

摘要：人们常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可我的心里却潜藏着挥之不去的离愁，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我都特别的敏感，害怕和担忧，最不愿也最怕错过。
　　 人们常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可我的心里却潜藏着挥之不去的离愁，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我都特别的敏感，害怕和担忧，最不愿也最怕错过。一次次重复着别离，就这样在我心上凿下道道痕迹，以至于我总会在独处的时候，变得忧郁起来，想说一些温暖的话，却始终没有机会，只能哽咽在心底空白无力地沉淀着。
　　 小时候由于爸爸的工作关系，我们总是从这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
　　 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刚刚考完试，我正在操场和小朋友开心地玩耍，值周老师走过来牵着我，告诉我妈妈在校门卫室等我。小伙伴们簇拥着我来到门卫室，校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大货车，上面堆满了高柜矮箱和大包小包的东西，我正纳闷是怎么回事呢？妈妈一把抱起我：“快快，上车，车要走了！”我还没缓过劲来，就已经被丢进了副驾驶，我摇下车窗看到伙伴们挤在校门铁栅栏上，好奇地探着脑袋，胖胖的门卫大叔拿着绑着一条红领巾的小竹竿，敲着铁门，伙伴们像小鸟一样哄地一下闪开了。妈妈帮我换下汗晶晶的校服，指着司机说：“这是爸爸新工地的同事，叫陈叔叔，受爸爸委托特地来接我们的。”
　　 我回头望了望被汽车甩在身后的学校。吸了吸鼻涕：“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妈妈摸着我的头，稍许想了想说：“这要看看你爸爸他们工程进展如何了。”我默默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物，依依不舍又忐忑不安，心里充满对未知和陌生的恐慌。
　　 接下来几年我依然不停地搬家转学，大人会跟我说，明天我们要去xx地方了。而xx地方，一般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某个城市。我听完会默默地点头，然后趴在阳台上看周围的景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愁味，天空变得皱巴巴的，车水马龙的街道，林立的高楼大厦也变得朦朦胧胧。我甚至后悔来到这，稍稍熟悉又是别离，心里明白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被父母带着四处跑，既不知道自己根在哪，也不知道有哪些所谓的亲人，我以为世界上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只有家人。
　　 近几年，爸爸妈妈的事业有了起色，我们终于在佛山安定了下来，结束了漂泊不定的生活，爸爸把爷爷奶奶也接来和我们一起住。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爷爷奶奶的模样了，虽然我的童年总在移动但却极少和老家联通。
　　 爷爷奶奶到来的时候是凌晨，我被妈妈推醒，张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爸爸推着两个大箱子，后面跟着穿着厚厚棉服的老人背有些佝偻。“快叫爷爷奶奶！”爸爸一脸期待地望着我。爷爷一跨进门看见我就无比激动地大喊：“哎哟喂，诚娃！你长好高哦！”说着又站在我身边比画了一下，奶奶嫌弃地白了爷爷一眼，用手巴拉一下他的后衣襟：“老头，你叽喳喳的吼啥子，小声点要不得嘛，以为这儿还是你乡下啥。”爷爷摆出一副无辜受了委屈的样子，音量稍稍降低了一个分贝：“啷过嘛，我天生就这副大嗓门，老死也改不了哦。”
　　 我见他俩，简直就是现场版的白云和黑土，自带喜剧效果，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爸爸妈妈也忍俊不住，看我一直收不住笑，爷爷奶奶互相望望有点不知所措囧得手脚不知放哪儿才好。老妈见状使劲掐我胳膊苛责我一点礼貌也没有，急忙起身招呼爷爷奶奶快坐，一边上前想帮他们把棉服卸下来。老人们却只把棉服散开，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嘴里一个劲地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他们心想这十冬腊月，离开棉袄这老身板儿可熬不住呢，其实他们哪知道广东这地方根本就没冬天的概念。
　　 奶奶爷爷都是及其勤快的人，第二天便要去车间帮忙干活，怎么拦也拦不住，爷爷说：“我们是干活习惯的人，一天不干活全身会发痛的。”爷爷是个开朗的老头见了谁都用他的四川方言打招呼，想和人家摆上一段龙门阵，无奈没有几个听得懂。奶奶常数落他，让他闭上嘴巴多干活。奶奶是名副其实的女强人，不管车间什么活都想抢着干，常常忙得废寝忘食，为这总被爸爸训道，担心累坏她老人家的身体。奶奶却总是乐呵呵笑着：“这点小事，累不到，我有活干才欢喜呢！”
　　 春节工厂放假了，爸爸在老人们的房间安装了一台电脑配上大显示屏幕，下载了许多电视剧和歌舞晚会给老人们消遣时间。爷爷是个电视迷，可电脑播放电视剧对他来说是个大难题，他笑嘻嘻地来贿赂我：“诚娃，今天爷爷帮你洗碗，你帮爷爷把电视剧弄出来哈。”我给他设置了自动播放，一部电视剧就一直看下去，不插播一条广告，爷爷大呼看得过瘾一张老脸笑得像盛开的菊花。可奶奶不高兴了，她挑起老爷子毛病：“老头，你把音量弄那么大，搞啥子？吵死人喽！”爷爷赶紧关掉音响乖乖地带上耳机。奶奶接着眉头一皱又说：“你个老家伙，把电视弄得闪来闪去，眼睛都生痛了。”爷爷佯装没听见，自顾自旁若无人看得眉开眼笑。
　　 奶奶气得直瞪眼，靠在沙发上叽里咕噜用家乡话一个劲地骂爷爷，诅咒爷爷屁股被凳子粘住。两老人谁也不理谁，这真是妈妈说的老还小呀。正巧那天爸爸妈妈都去参加供应商的年会去了，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可不能让这两老小孩一直赌气呢，我搂着奶奶问她为什么生气？嘿嘿嘿，原来奶奶也是电视迷，不过她喜欢看歌舞，讨厌看电视剧，电脑长期被爷爷霸占，不气才怪呢。
　　 我果断地拿出妈妈提前发给我的压岁钱，跑到商场为奶奶买一部DVD播放机，还选了一些云南山歌的碟片，当奶奶喜欢的节目呈现在她眼前时，她感动不已。逢人便夸我说她的孙儿是真正孝孙，还说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为此爸爸妈妈也把我大大赞赏了一番。其实爷爷奶奶现在的处境我感同身受，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处处感觉别扭，格格不入。他们害怕出门：飞快的车流吓得他们不敢过马路，又容易迷路，他们总说一出去两眼一望，到处修得都一样，找不到家门。最难受的是语言不通，买点东西只能比划成了名符其实的聋哑人。看电视是最能赶走他们在异乡的寂寞和不适的。
　　 寒假很快就结束了，我继续回到学校住校。好不容易盼来第一个月末休假，我马不停蹄赶回家，兴冲冲高声喊到：“爷爷奶奶，你们的孙儿回来咯！”妈妈走过来接下我的书包，“别喊了，爷爷他们已经回老家去了。”“为啥？”“爷爷牙痛，他不能接受医院的牙医钻牙、拔牙的治疗，坚决要回去用老家郎中先生草药水泡，没办法只能同意他们回去啦。”妈妈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的一颗心沉下去了，轻推开爷爷奶奶的房门，房间里两个大箱子不见了，床上的被子也没了，我突然有种像小孩一样双脚跺地嚎啕大哭的冲动。我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但眼圈还是红了，环顾空荡荡的房间，说不出的一种失落，心也不禁茫然起来。
　　 也许大人只看到我有着太阳一样明朗的外表，其实我是在多愁善感的情怀中不断地成长的。我从不向谁说起，也觉得无法说得出口，幸运的是外公明白我的忧伤。
　　 我的外公，是我9岁时在文学网站结识的一位作家，他同时负责该网站的编辑工作，是妈妈的教父，也是我们一家的良师益友，还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小时候我一直认为外公有超人的能力，因为他住在很远的地方，但总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轻易就越过万水千山来到我的身边，在那颠簸流离的岁月里，我犹如飘在空中，外公就稳稳地把我托住。他的声音永远像绸子一样温软，却又充满力量。
　　 我是独生子，家里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妈妈常常忙于工作无暇顾及我，我生病了躺在床上，难过地在QQ上给外公发信息，外公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那时候外公非常繁忙，每天要处理成千的稿件）安慰我，陪我聊天，让我多喝水，到点了提醒我吃药，哄着我睡觉，他远在天边，分明就近在眼前坐在床边，安慈低俯地顾视着我，怜惜地相伴我左右，让我心里充溢着幸福和温暖。
　　 有了外公我不再是那么孤单，我们常常像朋友一样促膝谈心，一起阅读。我的书桌摆满了外公给我寄来的各种书籍，他引导我去阅读好书，我感觉到我在什么地方阅读，外公就在什么地的方守望着我。这是为什么同龄人都觉得阅读枯燥，我却从中感觉到无穷乐趣的秘密。
　　 在我叛逆和父母闹情绪的时候，外公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应感恩的是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给予我们生命，养育我们长大是多么的不容易，要体恤父母的辛苦，珍惜爸爸妈妈提供的生活。外公总不厌其烦对我说：“诚诚，不管在任何地方父母都是倾注了所有心血来栽培你，怕你冷怕你饿，怕你失意怕你退步，你开心他们才开心，你健康成长他们才有希望。”
　　 我在外公那里听到了与世俗不一样的声音，努力学习从来不是为争取考上好大学，挣更多的钱，而是学有所用，做个对家庭，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在教育上外公从来不吝啬鼓励，我有一点小小的进步他不仅在语言上对我表扬还寄来礼物犒赏我，他总是告诫妈妈，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在外公的培养中，我变得自信而乐观，当得知我被评选为“儒雅少年”时，外公特地订做了青铜器马踏飞燕赠送我。寓意我在成长的道路上如矫健奔驰的骏马，无所羁缚，前程似锦。外公祝福我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儒雅先生”。
　　 外公不但是我精神上的一道阳光，还在我成长道路上扫去我内心所有阴霾，给我输入正能量，他的宽容慈悲让我的性格变得坚韧又柔善。在生活上，外公还是个美食家，逢年过节他总会给我快递各种外观精美，口味独特的风味小吃，外公说北方的小吃没有什么特色，和南方比起来有点上不来台面，可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花生米，糖果子，小米粑粑，油酥饼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小吃，让我这个南方孩子爱不释口，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在没见外公之前，我常勾勒外公的容貌，他有着高大挺拔的身躯，行动敏捷走起路虎虎生风，他还有着温和的笑容和文质彬彬的气质。后来，外公发来视频，万万没想到他却是一个行动极为不便躺在床上的病人，外公自嘲地说：“诚诚的外公，行动多么像树懒呀。”看见外公的现状我除了心痛外，在我心中在我眼中不管外公是站着，坐着抑或是躺着他都是一个睿智、幽默、乐观、大爱、顶天立地的男人。
　　 外公的病情日益加重了，但他坦然接受疾病的发展，总是忍着，不同意爸爸妈妈去探望他，他怕打扰每一个人的生活。现在的外公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得知外公胃出血那一刻，我眼前一下闪过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妈妈跪在老家一座坟墓前无声地哭泣非常伤心，妈妈悲伤地告诉我这是她的爸爸，这就是我的外公，可这辈子我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生死离别。
　　 可是现在的外公，陪我一起长大最亲的外公，您也要像老家躺在泥地里的外公一样吗？我再也听不到您的声音了吗？我害怕极了，赶紧拨打外公的电话，稍许话筒里传来外公虚弱的声音：“诚诚！”“外公！”听到外公熟悉的声音我心终于放下了，感谢上天外公还在！心里一阵欢喜，可是喉咙像被什么拽着一样发哑：“您痛吗？”“痛呀，孩子！”外公艰难地笑了笑，“痛……”感受痛是外公对病魔的藐视！我紧紧握着手机，听着外公的呼吸心痛地说不出来一句话。“你哭啦！”“没。”我压抑着快要溢出眼眶的泪。“不要难过，外公能感觉痛是好事呀！”外公故作轻松地说，顿了顿他又说，“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啊，你是男子汉……”外公说不下去了，费力地喘息着。妈妈抹着眼泪心痛地说：“爹，不要说了，您好好休息吧！”
　　 “外公……”我垂下头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音。外公那边轻轻地挂上了电话。
　　 我来不及和外公说再见，默默地关了手机，只能对远方的他俯首道声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