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线上的舞蹈
作者: 老粉
时间: 2013-11-04
阅读: 8442次
点赞: 716个
评分: 2.0分
连续数月滴水未见的非洲大草原草比土黄地比天热,火辣辣的太阳把这块赤道之域变成了一座白光灼灼赤地千里的熔炉。土地不再坚硬,偶尔一阵微弱的旋风,也能搅起一场漫天
连续数月滴水未见的非洲大草原草比土黄地比天热,火辣辣的太阳把这块赤道之域变成了一座白光灼灼赤地千里的熔炉。土地不再坚硬,偶尔一阵微弱的旋风,也能搅起一场漫天的沙尘,如一条巨大的恶龙在骄阳下的旷野上飞扬跋扈。
天空中连一只鸟的影子也找不到。地上能逃荒的动物也都逃荒去了,不能逃的尽可能龟缩在哪个稍微荫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因为在这滴水胜金的世界里,暴露在阳光下,就等于将生命置于烤炉上,甚至连自己都能听到灼痛的皮肤滋滋冒油的声音。连高居食物链顶端的狮子们也威风不再,三三两两垂头丧气地躺在树荫下,将干瘪的肚子煽得呼啦呼啦直响。
只有一群野牛在四处游荡着,凭着能把枯草嚼成美味的牙口和泥浆浑浊的水也能喝下的肠胃,它们活得虽不是十分滋润,但可以称得上是此时草原上最自在的群落,不但没有世界末日的恐慌,反而因为它们的宿敌狮子经不起煎熬神情委顿而更显逍遥自得。
这里是一块漫坡地,左边是一条小土岗,岗上长着稀稀拉拉半枯萎的灌木。两只躲在灌木丛里纳凉的狮子,被一群找不到食物的苍蝇骚扰得苦不堪言。右边是一条半干的小河,泥浆中有一群鳄鱼为争夺有限的地盘在做着困兽之争,它们那本来用来猎杀的牙齿,此时成了捍卫生存的利器。尖而长的大嘴,时时把泥中游不动的鱼儿挑得鸟一样飞起。
河岸被年年大规模迁徙的角马群和河中经常上岸觅食的河马,踩踏得沟沟汊汊参差不齐。现在角马和河马都已不见影踪,只有这些生死挣扎的痕迹坦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似在诉说又似在警示着什么。
一头两岁大的小野牛停下脚步,它看看灌木丛中的狮子,又转头望望河中不停内斗的鳄鱼,扬起头咧开嘴仰天无声地长笑。它见过角马群渡河时壮观而又惨烈的情景,岸上的狮子猫捉老鼠般扑倒一头又一头拥挤得无路可逃的角马,河中的鳄鱼则更加疯狂地将送到嘴边的角马肆意捕杀。一头头活蹦乱跳的生命,被这些长着锯齿般利齿的绞肉机绞杀,是那样惊心动魄惨不忍睹。更可恨的是那么多被杀死的角马尸体都随河水漂走,而鳄鱼们扑杀的目的不是为了猎取,是在尽情享受一场大屠杀的游戏。
有本事你们和老天斗啊?将你们的长嘴叼住太阳,拖进泥浆里去啊?小野牛甩甩尾巴,将干硬的粪块向灌木丛中的狮子虚掷过去;又在河岸边蹦了几下,用后蹄踢起地上的土块,向河中的鳄鱼射去。暴徒,没有了蹂躏的对象,就自相残杀吧。
一阵小风掠来,拂动小野牛脖子上长长的鬃毛。小野牛仰头对天哞地叫了一声,好爽,如果再大一点就更好。
又一阵风来,小野牛愣了一下,还没有叫出口,那边牛群就骚动起来了。小野牛感觉到了风中隐含的某种危机,立即抬腿发足向牛群奔去。可是因为刚刚发的那么一通感慨,就与牛群拉开了那么几米的距离,而不幸让一只隐藏在草丛中的狮子找到了猎取的契机。为了得到一顿汁液丰富鲜嫩可口的牛肉,这只狮子不知在闷热的草丛中蛰伏了多久。
野牛群闻风而逃,牛蹄敲得地面瑟瑟颤抖。
狮子雷霆一击,四肢笔直拖着长长的尾巴如流星锤般射向小野牛。从河岸的草丛直达小野牛臀部,在那一纵一跃之间,连眨眼的空隙也没有,两只前爪就抠住了牛屁股。
狂奔中的小野牛和狮子的身体连接着,如一堵城墙从残缺的河岸上坍倒下去。画面震颤着,仿佛还有一声轰隆巨响随着一阵尘雾升起飘向空中。
散开的野牛群发现后面没有了追敌,都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望望。它们互相询问着是不是谁老眼昏花谎报军情?有细心的想起贪玩的小野牛不见了,大家交头结耳地讨论该不该回头找寻。小野牛的母亲伸长脖子向后面长声呼唤着失踪的儿子,并一步步小心地走回。
两米左右的落差,顷刻间就到底了。小野牛就像平时滚泥浆一样翻了个身,想爬起来继续逃命。可狮子的双爪还死死地扣在牛屁股上,它也在泥中滚了一番,状态比一条落水狗还难看。
再不放,就踢死你。小野牛两只后蹄拼命后尥,对身后拖拽着的累赘十分恼火。
守候几天才碰上你,怎么可能随便丢掉呢?狮子与小野牛的身体成V字形,牛蹄只能激起污泥爆炸般向空中飞溅。
踢不着就溺死你。小野牛知道狮子怕水,它扭动屁股,想将狮子扯向河心。
别费劲了。河里还有那么多大嘴会把你分成无数碎块的。让我独享,还能留下一副骨架呢?傻瓜。狮子一双后爪勾住岸边一处树根,虽然摇摇欲坠但还不至于马上就脱空,所以抱定拼到底的决心。
哈哈,这样的天气也会掉馅饼啊?一只被赶出群体的鳄鱼发现这边的僵局,赶紧游过来。它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腹中没有足够的食物,正好遇上这一顿美餐,可以补充气力回头再战。
野牛群还没有讨论出找不找小野牛的结果,灌木丛下的两只狮子就已经扑了过来。一只气势汹汹地向牛群冲去,另一只直接奔向河岸,纵身跳了下去。
小野牛的母亲幡然醒悟,大叫了一声,我的儿,我的儿在河里。母子连心,便扭头回身打算去救小野牛。
一头公野牛拦住了母野牛,告诉它,不能鲁莽,眼前的狮子张牙舞爪的正愁找不准下手的目标呢。
是啊,你要保重自己,不能干送进狮子口中的傻事。另一头公野牛也凑过来,用头蹭着母野牛脖子。
你们争风吃醋时不是很威风么?这回怎么怂了?一吨多的份量就只会自家内斗啊?母野牛火了,就要强挤出身躯比自己大一倍的两头公野牛形成保护的夹角。
小野牛眼前的境况是往后一步是死,也许还能拉一只狮子陪葬;往前一步也是死,可总还有多喘几口气的机会。身负三张大嘴的咬拽,小野牛长一声短一声对着岸上牛群方向哞哞叫唤,不知是痛是悔还是悟?两只前蹄轮番划拉着岸基,一分一分地往前挣,两只后蹄在泥浆中踢打着鳄鱼长长的下颚。
河中,鳄鱼群还沉浸在地盘的酣斗中,激起的泥浆如火山口喷发的岩浆;河岸边,狮子与鳄鱼争斗小野牛的战局在僵持中延续着,战况虽不激烈,却更加血腥后果难料。
鳄鱼是水中霸王,在水中力大无比,一张大嘴钳住小野牛的一条腿,没当一回事的就想来个狮口夺食。打了败仗的怒火全发泄到这场争夺战上了。
狮子虽然是兽中之王,可到水里连鳖都不如,只有倾尽力,想尽快将野牛拖上岸再说。两只狮子加上小野牛的求生本能,以三敌一,在河岸边与水中的鳄鱼进行一场拔河比赛。
到口的鲜肉在牙齿缝里嗤嗤地往外滑,连翻身拧下一块的机会也抓不住,这让鳄鱼很不快。嘴巴虽然还在努力咬着,没有办法招呼河里那些斗得正酣的同类过来帮忙,只好抬起头缓一下劲,想进一步咬牢实,可是这一松之下,竟然又滑出一截。
其实河里那些因缺水而垂死挣扎的鱼们,早已将鳄鱼养得脑满肠肥,只不过天生霸主的个性,令它不可能轻易认栽,加上小野牛伤口温暖的血腥味,刺激它嗜血的神经兴奋异常,却硬生生被狮子从口中给扯出。鳄鱼恼羞成怒,甩脱牛腿张大嘴巴向第一只狮子扑去。
刚刚从泥浆中将小野牛拖到岸边的狮子,注视着渐渐失势的鳄鱼,心里正得意着想再加一把油,做梦也没料到鳄鱼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立即放掉小野牛,举起一双前爪大吼一声,张开大嘴亮出满口狰狞利齿。想找事么?哥们这辈子可是都没吃过素的。
鳄鱼并不惧怕狮子,但它不愿在吃到狮子之前付出任何血的代价,所以将嘴张得更大,好像有心先比试一下谁有一口吞下对方的实力。
第二只狮子咬着小野牛的肩部,看到第一只狮子在与鳄鱼对峙,想提醒同伴不要忘了主次之分,可又腾不出嘴,只好低着头闷哼哼着。
身陷重围的小野牛,突然失去身后两股力量的威胁,高叫一声,当即信心大增,一头撞开第二只狮子,纵身一跃,跳上河岸。
野牛群和打阻击的狮子都看不到河岸下发生的情况,陡然间见到重生般站到岸上的小野牛,全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格一般地呆在原地。干看着懵头懵脑撞过来的小野牛。
一身泥浆的第一只狮子发现一场争夺就要变成一段笑话,赶紧虚张声势逼退鳄鱼,长身上岸再次扑向小野牛。第二只狮子很快清醒过来,跟着跃上河岸。
三只狮子同心协力,足以扑倒任何一头野牛,刚侥幸脱险的小野牛更加危险了。它踮着两条受伤的腿,跳舞一般在狮子群中东奔西突,妄想再闯出一条生路来。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母野牛连声惊叫着就要往狮子群中闯去。
危险。一头公野牛试图拦阻。
危险。另一头公野牛也抢着劝阻。
险你妈的个头。懦夫。老娘愿拿命去换我的儿。母野牛愤怒地一头撞开前面挡路的那头公野牛,对准第三只狮子悍然冲去。它低着头,两尖角铲土机一样对准狮子的屁股撞去。
小野牛终于又被一只狮子撂倒,它挣扎着对牛群大声呼救。可是另一只狮子及时扑了上来,一口钳住它的嘴,使它再也发不出声音。
疯狂了的母野牛一头将第三只狮子顶了一个跟头,直接向摁住小野牛的那两只狮子冲去。
被骂成懦夫的两头公野牛,此时已不再怯懦,争先恐后地追随母野牛冲向狮子。亲眼见证一头母野牛独力打败一只狮子的奇迹的野牛们群情振奋,纷纷哞哞叫喊着一部分乘胜追击负痛落荒而逃的狮子,另一部分则向另两只狮子冲去。几十头野牛结成一片黑压压的死亡阴影同河岸边压来。
咬住牛嘴的就是那只落入泥浆中的狮子,眼看大举压来的野牛阵,它临危不惧地将嘴上的力量继续加大。再坚持两分钟,小野牛一旦停止呼吸,即使牛群救回也只是一具无用的尸体,它不甘心轻易放弃这么辛苦才到口的鲜肉。长期合作,两只狮子心有灵犀,另一只狮子抽身面对野牛群,两分钟的负隅顽抗,它相信自己有这份螳臂挡车的实力。
救子心切的母野牛,不但失去对狮子的恐惧心理,反而疯了般直接将自己的脖子撞向阻击的狮子嘴上。
阻击的狮子的牙齿已经接触到母野牛柔软的脖颈,只需咬下去不但又能品尝到鲜美的牛血味道,而且正好处在母野牛的喉管处,这一咬之下足以令其顷刻间致命。狮子白森森的牙齿铁犁在细密的牛毛丛中穿过,久经沙场的它更喜欢这种赌命的游戏,只要不因此丢掉性命,它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撤退的举动。
一头公野牛赶来,从侧面将狮子挑起,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了母野牛一命。另一头公野牛接过从那头公野牛脖子翻滚下来的狮子,杂耍一般让狮子在自己的脖子上再滚一周。为了向母野牛示好,两头公野牛嚎叫着,都想以此来打破它们之间从来都在伯仲之间的比试成绩。
阻击的狮子急了,它想一头小野牛份量不嫌多,最好还能撕下一块牛肉添补,也可作为这场在生死线上舞蹈的一点补偿,如此身在肉堆却空口而归,未免也太遗憾了。但它此时真的力不从心,从野牛的脖子到野牛背上滚来滚去,空有四只锋利的爪子就是抓不实处。幸亏它艺高胆大,终于在第五头野牛背上找到着力点,纵身一跃才脱出牛阵。
咬住小野牛嘴巴的狮子一直虎伏在那里,心里一分一秒地掐着两分钟的生死极限,两只眼睛静观着事态的激剧变化,在包围圈堪堪合龙的关头,才放弃已经无力反抗的小野牛,勉强做到全身而退。三只伤痕累累的狮子逃到小土岗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牛群,饥渴难耐的肠胃在躁动中期待牛群散去后的收获。
母野牛低下头,舔舐着小野牛的眼睛、舔舐着小野牛的脸、舔舐着小野牛的鼻子,又转身舔舐着小野牛身上的一处处伤口,也许这样的生离死别在它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可巨大的伤痛一点也没有因习惯而丝毫减轻。它低声呼唤着爱子的乳名,就像招呼懒睡中的儿子起来该踏上征途一样。
野牛群围过来,都低下头注视着地上的小野牛。低沉的哞哞呼唤声,震撼着大地,也震撼着天空。
小野牛的耳朵动了,眼皮也被震动了,它居然又有了呼吸,而且慢慢地抬起了头,最后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野牛群再次骚动,一阵阵欢呼把这个燠热的午后搅得沸沸扬扬。为了小野牛九死一生的奇迹,它们在忘情地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灌木丛中,三只狮子在互相舔舐着伤口,似在验证着哪一处是谁留下的耻辱,哪一处是自己粗心大意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