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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村庄

作者: 李振娟 时间: 2016-11-11 阅读: 9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村巷  在遥远的生命记忆里,我从未有过迷路的经历。这是由于我出生并成长在村巷深处的老屋里,不论我走出屋宅多远,村巷都会带我回家。  倘若把一座座

一、村巷
   在遥远的生命记忆里,我从未有过迷路的经历。这是由于我出生并成长在村巷深处的老屋里,不论我走出屋宅多远,村巷都会带我回家。
   倘若把一座座古旧的老屋比作是村庄的肌体,那一条条迂回幽僻的小巷便是纵横其中的脉络。那错综的脉络里,流淌着血液般浓厚的乡情,将村庄的岁月濡染的悠缓而暖热。
   牵引我成长的小巷,躲藏在村庄深处,幽深而静谧,仿佛蕴含着千年的神秘传说。小巷两边仄仄斜斜地坐落着拙朴的土屋;土屋四周砌着低矮的院墙;院墙弯进拐出,毫无规则,墙壁被岁月剥蚀得没有了棱角。土屋、土墙都是原汁原味的土黄色,黄土的颜色。小巷里因为这样的土屋、这样的土墙,而终年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挺立在屋舍和院墙周围的是古老的参天大树,老榆树、大柳树、老槐树,枝叶交错,遮云蔽日。小巷两边的屋宅荫翳在绿树中,祥和而宁静。夏日的午后,我时常站定在院门外的树荫下,目光笃笃地望着小巷上空的一线蓝天浮想联翩。我的思绪不经意间会被空中倏忽而过的鸟儿打断。收回目光,默默地走在悠长的小巷里,细细地揣摩着小巷屋宅里传出的各种声响,猜想着屋宅里正在度过的生活场景。走上一段,转身回望小巷:斑驳的阳光与摇曳的树影在小巷里无声无息地流泻。
   我的童年是在老屋门前的小巷里度过的。那时,父亲长年工作在外,母亲成天忙在庄稼地里,孤单的我,终日与小巷形影相伴,流连在巷内的世相百态中。晨光熹微之际,清脆的鸟鸣声将小巷唤醒。随后,一扇扇木门吱呀打开,小巷里的农人扛锹荷锄走出小巷,走向田野。小巷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过后,复归于平静。这时,小巷一天的生活从巷口的老井上开始了。
   “小巷是美丽的。”每忆起小巷,眼前便出现邻家那个许家小婶子。她是小巷里每天第一个到巷口的老井上挑水的人。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那弯弯的柳眉,那细细的瓜子脸,那苗条纤秀的身段儿,成为小巷里一道美丽的风景。她挑起两桶水往巷里走的一刻,你会听见树上的鸟儿也在为她的美丽而嫉妒的大声鸣叫。谁晓得那几个隔天便赖在屋里迟迟不肯下田,非说是要挑完几桶水才走的汉子,是不是只为偷偷地看她一眼。许家小婶子是山里的妹子,生得水灵灵的,从小便渴望过上川区每天能与清澈的井水亲近的生活。当她长成一朵美丽的山丹花后,便想方设法地嫁入了我们这条拥有一口老井的小巷。
   太阳升到一杆子高时,小巷里便沸腾起来了,鸡鸣狗吠牛哞马嘶充斥在小巷里。这些饿得急巴巴的家伙,把各家的主妇催促的手忙脚乱。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家禽家畜们吃饱喝足后,巷里便消停了,偶尔会传出一声牛哞,几声狗叫,一丝鸡鸣。
   日上三竿时,小巷上空一道道炊烟袅袅升起。田间劳作的农人们看见后,收回锄头,朝着小巷走来,朝着各自熟悉的那道炊烟走来。很快,小巷里图腾起一派生机勃勃的生活图景。炊烟的气息、饭菜的浓香飘散在窄窄长长的小巷里。母亲是个踏实的庄稼人。为了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庄稼上,她晌午从来不回家吃饭,总是蹲在田埂上胡乱啃几口干粮,接着干活。因而我家的晌午饭是无可期待的,这也是我流连在小巷里迟迟不肯进家门的缘故。
   夕阳西下,小巷便伸出长长的手臂,将疲惫的农人揽入温暖的怀抱。此时的我是最幸福的,满心欢喜地站在巷口,迎候巷里亲切的叔叔婶婶,迎候晚归的母亲。
   暮色四合,炊烟再次在小巷上空袅袅升起时,小巷两边的屋舍渐次亮起了灯火,昏黄的灯光从泛旧的木窗格散发出来,营造出梦境般祥和、宁静的氛围。夜渐渐地往深处走去,小巷上空的一线天幕上星光闪闪,朗照着小巷,小巷酣睡了,做着清凉的梦。
   小巷里的日子是宁静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流走。偶尔会有挑货郎担人悠长而嘹亮的吆喝声传进巷里,犹如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浪花,顷刻间打破小巷的宁静,引起一阵喧闹。那镶有透明玻璃罩的货郎担里摆放的一只只精美的发卡,巷里妙龄姑娘一看见眼睛就亮了,拿到手里就舍不得放下,只寻思着好好喂养家里的那几只鸡,等攒多了鸡蛋卖了钱再来买这心爱之物,好别在头发上给村里心仪已久的小伙子看;那一缕缕五颜六色的丝线勾起了巷里俊俏媳妇的绵绵情意,她们会偷偷拿出多日积攒下的私房钱,买上几缕,给男人绣几双鸳鸯鞋垫;最兴奋的是巷里那些馋嘴娃娃,围着货郎担又跳又闹,缠得家里的大人没法儿,只得花费几毛钱买一把糖果打发他们。挑担人走后,小巷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货郎担悠长的吆喝声成了小巷人生活中单纯的盼望。
   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清晨小巷里那一声穿心透肺的“打豆腐”吆喝声。早晨醒来后,赖在舒坦的大炕上,默默地倾听盘腿坐在炕头的奶奶手持佛珠诵颂经文,因为不懂其中的奥妙,听久了就觉得枯燥无味。百无聊赖的我便借着晨光,盯着屋顶数椽子。正数的投入,听见院外小巷里传来“打豆腐”的吆喝声,我急忙下炕撵出去,母亲已捧着刚切下的热豆腐,香喷喷的,馋得我直流口水,我快乐的一天就此拉开序幕。
   村巷,构筑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走出村巷多年以来,我一直忙着赶路,忙着成熟,无暇回顾也无暇思考,直到将自己迷失在生命的中途,来去茫茫。当我站立在精神的荒原左右环顾时,我感到茫然。沉静下来,沿着来时的路去找寻,找寻遗失在来时路上的根根蔓蔓。
   当我的双脚迈进我出生的这条小巷时,我的心一下子踏实了。在小巷里,我找到了熟悉的过去。我看见那一张张饱经岁月风霜的容颜,他们依旧从容淡定地在小巷里繁衍生息。一颗颗沧桑的参天大树作为小巷的古老背景,见证了小巷生命的世代轮回。小巷里已有几个老人去世了。我默立在巷内片刻的黯然之后,一拨活泼可爱的小孩子又挥舞着小拳头在眼前奔跑,使人心底顿生新的希望——有什么比人类生命的代代延续更让人欣慰的?小巷里的人人事事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小巷里禅一般安然祥和的气息,其中蕴含的深奥教义,让我悟出了生命的要义,找到了灵魂的依托,超脱了生死的苦恼。
  
   二、村口
   入冬后,河堤上褪了绿的柳树,清清瘦瘦还原了本来面目。淌过村口的七星河载满阳光,像一条大动脉悠悠的流出村庄,而后毛细血管般散开,流向田野。犁铧翻过的田畴张开了大口,贪婪地吸吮清莹的河水,积攒一冬的养分。
   如同小时候跟随大人出了趟远门回来一样,我满怀激动地走在金色芦苇簇拥的河堤上,远远地,就看见了挂着个大喇叭的电线杆,不消说,村口就要到了,顿时觉得心口一阵暖热。入冬后,田野安闲了,村口却忙乎起来。记忆中,总有一圈吃饱了肚子的庄户人,围在村口废旧的老磨旁,袖着手,打问庄稼的收成,总结这一年的农事经验。村口的南墙根也总会挤满一排早早穿了老棉袄来晒暖暖的老汉。而村口的桥头上,隔天就会呜哇哇地响起唢呐声,嫁闺女的、娶媳妇的、接连不断,迎亲、送亲的队伍一排一长串,引得村里人潮水般涌向村口观望。村口的黄泥大道上还会时不时来一位穿了新衣裳,骑着用彩色塑料条缠了横梁的自行车来串亲戚的客人。当然,入冬后最忙的地方还是村口东面的供销社,从早到晚聚集一堆打牌的熟客,吆五喝六的揭牌、出牌,一时凑不上手的人就站在一边看热闹。村口,是村里人心灵的窗口。村里人用他们最乐意的方式在村口自由地消闲,为心灵采光。在他们的脑海里,啥事都像是发生在村口一样。
   走进通往村口的小巷,眼前的旧庙,老槐,断桥,一环一环地打开记忆的闸门:儿时穿着开裆裤,躲在旧庙后藏猫猫;奔跑着在断桥下“钻关”;两手吊在老槐歪脖子上荡秋千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然而,当我穿过小巷来到村口时,竟恍若到了外地。我努力辨认那些曾记载我成长足迹的所在,却发现它们早已改变了模样。刚才看到的旧庙,老槐和断桥,只是由于处在村巷的角落而被激进的乡村改革者忽视了才得以保留下来,是引发怀旧者无限怀忆后,又徒增一些惆怅的旧物。这些在我的心目中无比珍贵的东西,在那些鼓励致富者的眼中已成为影响村容的障碍物。
   村口西面原是一片波光潋滟的平湖,湖岸边长满垂柳。盛夏里,依依垂柳袅娜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迷乱了青蛙的眼。青青的水草荡漾在微波里,倾听鱼儿的清唱。当晚霞作别天际,暮霭渐沉时,劳作了一天的村里人来到柳湖岸,躺平身子,舒展筋骨,让耳边传来的阵阵蛙声解除浑身的疲劳。入冬后,柳湖岸边的沙堆旁整日蹲一伙小孩,拣起石子玩狼吃羊的游戏。落了叶的垂柳下,偶尔会走来一只大公鸡,骄傲地翘起五颜六色的长尾,对着尚未结冰的湖面欣赏不已。而今,柳湖早已被填平,建盖起一排商业房,成为村口最喧闹的地带。冬闲后,从庄稼地里脱开手脚的一些村里人,把全部精力都投放在这里。儿时成天蹲在柳湖岸玩游戏的三蛋,开了米面加工厂。在隆隆的机器旁忙碌的他,浑身的糠皮,糠堆里挖出来的一样,眼睛是唯一明亮的地方。我唤着乳名跟他搭话时,他的手脚都没能闲下来。原本蹲在村口的南墙根晒暖暖的陆老汉,也摆地摊做起了买卖。他正噘着山羊胡用电子秤给人称苹果。别看他眼睛发花,记性不好,认秤却准的很,算账一分不差。时常站在村口逢人就打听给人说媒的吴婶,开办起“兴隆百货商店”,一张蜜嘴把村里人全变成了她的顾客。昔日从村口的桥头上迎娶回来的羞答答的巧云,此时正扎起大红围裙在翻滚的油锅里炸豆腐串,几个馋嘴丫头围在锅前吃得嘴角流油……
   显然,商品经济的威力已穿透城乡间距,攫取了村里人的意识。毕竟,躺在黄昏的柳湖岸听蛙声,不如靠在日光灯下的布艺沙发上数钞票让人振奋。
   在填平的柳湖岸上建起的商业房前站久了,我恍若又走进城市的樊笼。我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移开视线,朝村口东面的供销社张望,我想或许那里正聚着不少人打牌呢。可是,当我兴致勃勃地绕过桥头走过去时,惊愕了,门牌上“供销社”的字样已换成“禽蛋批发部”,墙壁上打出长长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发展经济搞经商,少生快富奔小康”的标语。那敞开大门的库房里,摞满了印有“鲜鸡蛋”字样的包装箱。门外从各地来拉运鸡蛋的客货车长龙般排到村口外。站在马达轰鸣的家乡村口,我茫然四顾,心里一片孤独。
   我确信,真正意义上的村口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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