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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红了

作者: 郝水清 时间: 2016-11-10 阅读: 19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已是深秋,蓝蓝的天空中,飘荡着淡淡的白云,飞鸟的翅膀,偶尔掠过田野,迁徙的雁阵,不断地鸣叫着飞向南方,有些庄稼已经收割,曾经葱绿茂盛的青草,渐渐地被秋风染成

已是深秋,蓝蓝的天空中,飘荡着淡淡的白云,飞鸟的翅膀,偶尔掠过田野,迁徙的雁阵,不断地鸣叫着飞向南方,有些庄稼已经收割,曾经葱绿茂盛的青草,渐渐地被秋风染成了黄色,一些浓妆淡抹的花已经枯萎,只有像菊花一样耐寒的花朵,才能走进秋天的深处。村庄房前屋后柿子树上的叶子,被渐渐变凉的气温染成了褐色,把树枝压弯了的柿子,却像灯笼一样,红红地挂在枝头,点亮了乡村的秋天。
   记得那年也是秋天,我正在办公室备课,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到办公室说有电话找我,我赶到小卖部,话筒已从座机上拿开,仍然放在桌子上,我一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老家邻居的座机电话。我把电话靠近耳边,就听见电话里面我父亲的声音:“清娃儿,你妈把柿子弄好了,叫你回来吃,今年的柿子又大又甜……”“我不回去了,你不知道我在忙着的吗?再说了,这街上也有卖柿子的,你们自己吃吧!”还没有等父亲说完,我就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几句。父亲那边许久没有说话,我只好把电话给挂了。
   第二年秋天,父亲就去世了。其实,我知道是父亲想我了,无非就是借着吃柿子的理由,让我回去吃顿饭,问一问我生活的有关情况。可是,我总是借口忙,有时甚至宁愿在学校白天打篮球,晚上喝酒打牌,也不愿回老家看看他们。
   父亲叫郝付网,按家乡的规矩,“付”是辈分,“网”算是名字。想必当初起名字的时候,祖辈肯定意味着,父亲这辈子能像一张大网一样,把幸福和财富满满的给网住吧!然而,却相反,父亲这辈子时运不佳、命运多舛。早在父亲三岁的时候,爷爷就生病去世了,奶奶就带着比父亲大三岁的姑姑,和父亲一起艰难地过着日子。在农村,和很多妇女一样,因为有儿子守着,奶奶就没有再改嫁,孤儿寡母过着凄苦的生活。奶奶是远方人,姐妹三人先后嫁到我们这个地方,先是大姨奶奶嫁到我们这个地方的一个国民党的旅长,奶奶是老二,在大姨奶奶的介绍下,奶奶又和小姨奶奶一起嫁到我们老家郝湾,和大姨奶奶家相隔一条小河。我们家原先也很富有,只是爷爷去世后,家道渐渐败落,好在留有几十亩薄地,请个长工种地,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大姨爷在解放战争中被解放军打死,要解放的前一夜,大姨奶据说是吞金而死了。小姨爷是国民政府县参议员,解放后就地镇压了,小姨奶又悄悄地改嫁到远方,从此杳无音信。也许是出于对爷爷和姐妹们的思念,加上自己坎坷的命运,奶奶终日以泪洗面,就把眼睛给哭瞎了,成了我记忆中的瞎老太婆。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乎没有享受到童年的欢乐,父亲就过早担当起家庭的负担了,家里炒炸烹、地里耕田犁耙,都是一把好手。直到父亲娶了我母亲,自己才算过上温馨的家庭生活。我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是老小。姐弟六个,给这个苦难深重的家庭带来无限的欢乐,奶奶的脸上也洋溢着难得的笑容。
   我母亲脾气暴躁、生性桀骜不驯;而父亲温文尔雅、谦和大度。遇到什么事情,母亲脸红耳赤地吼着,父亲从容面对,两人性格形成了互补。有时候父亲被吼急了,也大声反驳,母亲看到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也敢大声争辩,于是便吼得更响。这种家庭之争,不论多么激烈,最终都是在奶奶或者孩子们地干预下,以父亲低头告饶而结束。
   父亲知道奶奶的艰辛与痛苦,所以就百般孝顺,精心呵护。等我们长大些了,端水端饭的小事,就有孩子们接替了。
   随着我们慢慢长大,父亲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终不敌岁月的沧桑,父亲头发不断地脱落,从额头往后,三分之二的头发都脱光了,变成了光秃秃的“地中海”。周围稀稀拉拉地还剩些头发,但也稀疏花白。我头发现在谢顶样子,就和父亲当年差不多。
   父亲小的时候,奶奶让他读了几年私塾,用奶奶的话讲,多多少少也能识得“几筐”汉字。据说,解放后,大队筹办剧社,因为那时候识字的人太少,尤其是女的识字更少,戏班子里面多是男人,因此,戏剧里面的一些旦角,就由男人来扮演。父亲因为识字,也被选进戏班子。父亲属于“国”字脸型,双眼皮,高鼻梁,宽下巴,生得慈眉善目,加上父亲性格温柔,在戏班子里面,多扮演的是老旦的角色。像《杨家将》里面的“佘太君”,《岳母刺字》里面的岳母。这些角色动作简单,唱词也单一,不像小生花旦那样动作飘逸、唱腔清脆甜蜜,能招惹观众喜爱。
   等到我记事的年龄,在生活中,也偶尔听父亲说过在大队剧团演戏的事情。想必那段岁月,也给父亲留下快乐的记忆!
   父亲来我家给我们带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妻子把女儿带出去走亲戚,我也因为先一天晚上做事熬夜,上午在家补瞌睡,父亲像原先一样回到家,还认为家里没有人,就随便唱了一段当地的戏曲,声音尽管不是很大,但还是把我给吵醒了。父亲拿捏着腔调,唱腔听上去绵绵柔柔的,说不上抑扬顿挫,但也很是动情。当父亲无意中发现我在家时,像似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一样,脸红耳赤,口中还喃喃地说:“你咋还在家?你咋还在家?”
   印象中,父亲就在给生产犁地,有一次,父亲去犁地,母亲就让我提只水桶和父亲一起下地。到父亲要犁的那块地后,才知道那天要犁一块地势很低的稻谷田,稻田里的水已经干了,田里的小鱼也被逮完,而泥鳅却钻进水田的泥巴里。根据以往的经验,犁稻谷田会翻出很多泥鳅,母亲是让我来捡泥鳅的。父亲和牛走在前面,我就跟在后面,惊喜地捡起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泥鳅,收工回家的时候,捡了大半桶泥鳅。回家后,父亲简单地把泥鳅处理下,拌些面粉,放进油锅一炸,金黄金黄的,吃得又香又脆。
   父亲是善良的,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待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有益的动物,有种朴素的保护观念。有年夏天的中午,我和邻居小伙伴一起,在村东边的稻田里捉了半篓子青蛙,准备回家杀了炒炒吃。等我回家后,父亲就拧着我的耳朵问:“谁让去你捉的青蛙?青蛙是吃害虫的,赶快去放到田里去。”结果,他让我把篓子背上,又一起到稻田里,把青蛙给放生了。
   我上高三那年,气候异常,冬天特别的冷,老早,我的双手就被冻烂了,给生活和学习带来很多不方便,流着血水的手,白天拿东西就疼,到了夜晚,在被窝儿一捂热,又奇痒无比。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上午,课间操刚结束,有个同学告诉我说,楼下有个老头找你。我还在想,附近没有熟人呀,哪个老头找我呢?到楼下一看,是我父亲。只见父亲满脸含笑,右腋下夹着一件黄大衣,多日没有刮过的胡茬上,显然还结着冰渣儿。父亲说:“听说你手冻烂了,和你妈商量,给你买件大衣,可别耽误了你学习,大人没有在面前,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从没有告诉家人,我班教室在哪里,父亲能够找到我,肯定问了很多人。想着这么冷的天,父亲从家里来,又一个一个地打听我,我伤心地啜泣了起来。看见我伤心的哭了,父亲用粗糙的手给我擦着眼泪,说些什么安慰我的话,已经记不清了。等我心情平静后,父亲又交待了家里的一些情况,就又要往回赶了。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那天天没有亮就从家里出发,冒着严寒,步行三十多里,给我送大衣,在雪地中来回六十多里,两只鞋早已湿透,左脚也磨出个大水泡。
   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六十多岁,我是家里的老小,姐姐们已经出嫁,哥哥也分开家单独过日子了。用一贫如洗、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为了给我挣生活费,父亲就挑着一个担子,两头装着用玉米加工而成的“玉米棒子”,走乡串户叫卖,往往带着凉馍馍,一跑就是几十里,苦辣酸甜,个中滋味,也只有父亲最能体会。
   等我教书后,结婚生了女儿,就把父母接到学校,一起生活了十年。这十年间,也正是给教师打白条、工资发不下来的艰难时期,尽管条件很差,可生活一直很开心、如意。这中间,我还和父母吵了一次嘴。原因是我侄儿引起的,我侄儿比我女儿大一岁,也许是父母疼爱孙子,也许是嫂子想清净,小时候侄儿几乎就住在我家,和女儿刚好也是个伴儿,一起玩耍。可是,女儿五岁的时候,已经在学前班背书包上学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幼儿园。而侄儿比女儿还大一岁,家长也不操心上学受教育。我劝父母让侄儿回老家去上学,这样,父亲就不高兴了,说侄儿才来住多久,你们就猪嫌狗不爱的。我接到话茬就问:“什么猪嫌狗不爱的?谁是猪?谁是狗?”父母就红着脸和我争吵起来了。我劝父亲说:“侄儿从小就在校生活,快六年了,你把侄儿领上,到学校转一圈,见人就问这孩子你们认识吗?要是别人都说这孩子不认识,就说明我没有疼爱他;要是人们都说,这不是郝水清侄儿吗?你说咋办?”父母无言以对了。我不是说,侄儿住我这儿就不稀奇不喜欢,而是说该到上学年龄了,应该启蒙受教育。假如嫂子哥哥是个明白人,哪怕侄儿我养活,供他上学也不是问题。可是,糊涂的哥哥嫂子,连养活父母都不尽心尽力、虚情假意。万一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出些意外,我觉得担当不起这个责任。然而,父母或者哥哥嫂子,还是没有听我的劝说,侄儿一直到七岁,才回去上小学一年级。初中还没有毕业,因为哥哥生病花钱,就辍学打工去了。
   父亲去世的原因很是无奈,他的左腿动脉深度血栓堵塞,导致他的左腿大腿以下逐渐萎缩、腐烂、变黑,发出难闻的气味。医生建议给他截肢,他当时就一蹦三尺高,再怎么劝说,都不同意。那就等于说,只有坐着等死了。因为母亲先走一年,哥哥嫂子也不待见老父亲,这期间就主要有我照顾。考虑到父亲长时间病在床上,容易产生便秘现象,就多给他吃瓜果蔬菜,拌西红柿、甜瓜,西瓜瓤等,父亲很喜欢吃这些。但是,还是避免不了出现了便秘的现象,看着父亲大便难受,我就说:“我用手把大便给抠出来吧!”父亲无奈地点点头。我一点一点地给抠出来,大便结的像羊屎疙瘩,又黑又硬。
   病重最后的时间,父亲要求回老家,我就和大姐一起,用板车把父亲送回去,嫂子拉长着脸不理我,哥哥正在打麦子,我简单地交待了父亲的病情,以及怎样去关照父亲,哥哥微微点点头,我就回学校上课去了,一到星期天就回去看看父亲。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左腿已经腐烂快到大腿根了,骨瘦如柴。
   弥留之际,父亲拿出存在村基金会的存款单给我,我看了看有两千多元存款,然后递给父亲说:“你给哥哥吧!他家里困难些。”两千多元,尽管不是很多,但是,那时候我每个月工资也才两百多元钱。父亲是二零零三年九月十八日终于离开了我们。
   父亲的一生是辛苦的一生、可怜的一生,一辈子都在为身边的亲人而劳碌奔波。父亲没有当过一官半职,没有体会到颐指气使的风光;父亲一生贫穷,紧紧巴巴地过日子,没有体会到腰缠万贯的快意。像许许多多的男人一样,平凡而又简短地生活着。可我觉得,父亲却把吃苦耐劳、甘于清贫、随遇而安的性格传授给我,让我在成长和生活过程中积极乐观、豁达大度、知足常乐地生活着。
   如今,每到柿子红了的时候,我就想起了父母。总会记得母亲让我们把柿子从树上摘下来,用水洗净。母亲先烧一锅开水,放进坛子里面,然后又兑些成比例的凉水,调和成“阴阳水”,把洗净的柿子放进坛子里,找个薄被套把坛子包好封存起来,两天后,柿子就去了涩,变得香甜可口了。
   很多时候,吃起柿子就想起父亲,想起那次没有回家的遗憾!我思念父亲,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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