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到外婆桥

摘要：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想宝宝……”，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想宝宝……”在书房整理文稿,儿子自言自语地叨念，令我停下笔来。一丝丝明媚的阳光触摸着我,暖融融,闭上眼睛,斑斓的色彩穿入眼帘,汩汩倾泻,如水粉泼墨画,夹着咯咯咯地笑声传来,那儿有外婆的身影,走过千回百次的桥。
　　 外婆常穿青衣青裤，用米汤浆洗得挺括利索，身材瘦小单薄，头发永远梳得光光，眼睛明亮，顾盼生辉。笑起来，皱纹一圈圈在脸上波浪般展开，迎着太阳眯了双眼，极慈祥的样子。自从十五岁给外公做了填房，三十几岁时，才有了妈妈一个女儿，宝贝似地疼着，护着。等到待嫁年龄时，便挑啊，选啊，总也不成功。妈妈二十五岁时，那年月，在当地已是嫁不出去的大姑娘了，可缘分却到了，爸爸从部队转业回家，年龄相当，生辰八字相匹配，一顺百顺，从相识到结婚只用了五天时间。
　　 在诺敏河畔，有一座宋家桥，把东发村和西发村两片肥沃的土地连在一起。传说三百年前，有一位宋姓善人，为了两村畅通往来，倾其家产修造而成。桥有三孔，石栏已被磨秃，石板桥身平滑光亮。我家住西发村，外婆家住东发村，相隔三十里路。小时侯，东发村常演大戏,我和弟妹做梦都想去看大戏。有一年过八月节,爸爸套上两匹马的大车,拉着妈妈和孩子们去外婆家,马车穿过绿树间,伸手掠着树叶,碰到长高的玉米秧,沙沙响,进入一片绿茵茵的蒿草地,甜味儿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偶尔,远方传来一声唢呐叫,一会儿,锣鼓喧天,夹着吵闹声传来,我和弟妹们雀跃起来了,要到喽,小妹高声喊着，桥!外婆!外婆--桥!.....当马蹄得得儿地踏着桥上的石板,我们早已在妈妈地扯拉下,象要飞起来一样,伸出双手,要跳下车,奔向正在急急赶来的外婆。
　　 外婆和外公侍弄着一个大大的果园，有秋果树、山楂树、里子树和樱桃树，一面青瓦房坐落其中，绿幽幽、清爽爽，大白鹅晃当当地伸长脖子，揪住靠近果园人的衣裤，拉出去老远也不放。外公颤着白胡子，悠闲地躺在藤椅上抽烟。外婆在果园里干活，鞋子上、裤脚儿上、肩头和发丝上，粘着长有尖尖刺的苍耳，小弟和小妹翘着嘴儿，小心地一个个摘下来，外婆耐心地蹲在地上，任孩子们在她身边嘻笑着，周围虫儿鸣叫，绿色的果粒已挤满枝头，一日日过去的时候，果园变得缤纷美丽。
　　 外婆的脚小得只有三寸长，她自己做鞋，用黑色绒布，绣上云字儿或蔓状花朵，鞋头又尖又小且微微上翘，两面鞋脸儿是用细针一线一线地掐起来的，巧而精致。穿在脚上会舒服吗？外婆脱去袜子时，脚趾蜷缩着，紧抱在一起，关节扭曲变形，大脚趾和二脚趾已经嵌进脚掌的窝窝里了，踩着脚趾头走路，疼痛刺着心啊！那年腊月，小弟弟刚刚几个月，爸爸到外面去做盘火炕的活儿，好久没回家了，偏偏这时，小弟发高烧，大弟大妹病了，我也不停地咳嗽，妈妈忙来忙去，急得直掉眼泪，我们也哭着，趴在窗台上盼着爸爸回来，却惊喜地看见外婆一拐一拐地走进院子，挎着蓝地儿麻花布的包裹，开门进屋了。妈妈仿佛受了多大委屈，扯着外婆的手诉说着，我们也象有了救星一样围在她身边。外婆拿出糖果、糕点，给妈妈做了新布衫，给我们做了花棉袄。带来一些草药，在石罐子里捣碎了，连夜煎好，喂给小弟弟还有我们这些大一点儿的孩子们。夜深了，小弟退烧了，孩子们安静地睡了。妈妈轻轻地脱着外婆的袜子，那双小脚儿早已血肉模糊，白布袜子被血渍浸染了一片又一片。隐隐约约地听外婆说，头天晚上梦见妈妈病了，吓醒后，就再没睡着觉，今儿一早就上路了，雪大路滑，摔了很多次跤，浑身都瘀青了，妈妈伏在外婆的怀里呜呜地哭了。
　　 在外婆跟前，有时，我耍小心眼，玩小花招被识破，或与弟妹们争小利益斤斤计较互不相让时，她总摸着我的头，看着我和蔼地说：三穷三富过到老，做人还是忠厚老实好，孩子啊，你是大姐姐，长大了要象妈妈一样护着弟妹。当时，只是窘懂地看着她，不明其意。多年后，体会到内心的情感时，不禁黯然难过。弟妹们稍大一点儿时，常常吵着去外婆家，由妈妈领着走过一条条长长的路，象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娃娃乘着一艘快乐的船，直奔那座桥，桥下河水缓缓地流淌，岸边青草、野花静静地随风摆动。桥墩旁卧居着几块磨得溜溜光的石头，那上面印着外婆洗衣时抚摩的痕迹，汗水津津的面庞，眺望远方的眼神，还有充满惦念的日子。如今，她唯一的女儿有了五个孩子，整日操劳的背影时刻晃动在眼前。于是，她一次次走过那座桥，去看她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的孩子们。年年岁岁，一缕缕风尘仆仆的关爱早已化作种子，种在那些孩子的心房里，生根发芽，长出真心的期盼，急急切切地想啊，外婆那里是幸福的天堂。
　　 那座桥还在，妈妈却随外婆走了，留下一群孩子和他们骨子里浸透着的情意，和睦地生活着，他们心中早早地架起一座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