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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师

作者: 关山狼刘杰 时间: 2016-11-10 阅读: 23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骟匠姓侯,在村人的概念里,骟匠也是个技术活,就称作侯师了,只是称侯师的人很少,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大部分人,包括精尻子娃娃在内,都一律喊他骟匠。 

摘要:侯师是一个手艺高超的骟匠,一生割牛骟马无数,最终的结果却令人唏嘘复唏嘘。 骟匠姓侯,在村人的概念里,骟匠也是个技术活,就称作侯师了, 只是称侯师的人很少,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大部分人,包括精尻子娃娃在内,都一律喊他骟匠。
   打我记事起,骟匠就是村子里的常客,右肩上搭着一个油污污脏兮兮的褡裢,头上戴一顶几乎褪尽颜色的蓝帽子,手里一根拇指粗的铁棍,上端弯成一个圆环,绑着一绺马尾丝和一条红布条,刚进村口,就嘶哑着嗓子喊一声:“骟哎——”
   骟匠每次到村子里来,落脚点就在球娃家,除了骟牛骟驴要到饲养场院子里操作外,其余割猪娃子骟狗骟羊的手术,一律在球娃家院子里,主人家听到那一声前音重而短促,后音轻而悠长的“骟哎——”,估摸着骟匠在球娃家茶足饭饱之后,就抱着猪娃拉着羊,还有死拉硬拽着狗的,陆陆续续向村西头的球娃家聚集。猪娃子拼命弹挣着,那些身体壮力气大的,几番挣扎之后就逃脱了,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追逐,那些力气小的,只好声嘶力竭的干嚎着,惹道得崖娃娃也嗡嗡地响着。那些狗们,无论公母,不分肥瘦,都愤怒得眼睛血红,一副吃人的害怕样子,拼死地挣扎着,它们晓得,一旦被拽进了球娃家院子,它们的生育功能将彻底消失,但也只是挣扎一番而已,没有能挣脱的。
   骟匠之所以每次进村到球娃家歇息,因为他是球娃的干大。球娃前面有两个姐姐,球娃生下后三天两头变狗(生病),吃药也不大见效果,球娃他大找到阴阳先生咨询了一哈,说是要找个属牛的干大。那天恰好是骟匠进村的日子,球娃他大一问骟匠,哎,巧了,骟匠正好是属牛的。球娃他大把骟匠请到屋里,生着疙瘩火,煨上茶罐子,球娃他妈胖婶端来一沓子洋麦面饼子叫骟匠先喝茶,又急火潦草地扭着那肥硕的尻子去做饭了。骟匠在球娃家吃饱喝足之后,给球娃给了五毛钱和两个牛蛋,算是答应了当球娃的干大。骟匠背上褡裢,嘴里哼着“有为王打坐在金銮宝殿”,晃晃悠悠出村了,胖婶在村头那棵老酸梨树下笑眯眯地张望了好长时间。
   村子里的娃娃伙谁不想认骟匠做干大呢?一年四季吃的洋芋和苦荞面,洋麦面都是在年头节下偶尔吃几顿,尤其是每年青黄不接的三四个月里,家家菜糊汤胀肚子,看着鼓圆的肚皮,几个响屁放过,一趟子活还没干完呢,就已经瘪瘪地了。在野菜果腹的日子,谁不盼望着能有一星半点肉渣渣改改馋呢,想要实现这个盼望,就只有认骟匠做干大了,可是球娃他妈把骟匠霸得死死的,别人家的女人和骟匠多说一句话都要遭受好几个白眼呢,生怕别人把骟匠抢了去。
   侯骟匠是个缺物,也是个宝贝。
   侯师的手艺那是钢钢的。生产队的种牛大卵子年老体迈,爬不上母牛的尻子了,队长说就侯师给骟了,喂上一秋肥了吃肉。大卵子是一头毛色瑰红色,四腿如柱,四个蹄子像木碗,身子壮硕,一对犄角好似两道弯月,威武美丽。平日里我们瞅见大卵子就远远地绕道而行,那一声低沉闷雷般的吼叫直叫我们的腿肚子打哆嗦。骟大卵子那天,村子里好像过节似的,牛圈门前的晾场子周围站了一圈人,大卵子被用拇指粗的皮绳栓在场子中间那根碗口粗的青?木柱子上。侯师骟匠端一碗凉水,口里噙了,“噗”一口喷向牛后腰身下悬挂着的两颗牛蛋,如此反复三四次,一碗凉水就喷光了,突然间骟匠大吼一声,同时右手狠狠地拍在牛的臀部,说也奇怪,那壮硕的公牛竟然一动不动,四蹄撑硬站着,任骟匠用锋利的月牙刀割下了一双牛蛋,地上的血红得刺眼。我心里是满满的疑惑:大卵子那么庞大,据说还犄死过包子呢,咋就老老实实地叫骟匠把卵子割了,不弹挣呢?父亲说侯师骟匠有法呢,那喷凉水和猛拍一巴掌就是对牛施法,侯师施了法术,再厉害的牲口都会被“定住”,不会弹挣的。父亲的话,使得骟匠在我们的眼里更加神秘了。
   另一件事却把骟匠的神秘又剥的光光的了。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生产队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要社员们立即到队部的院子里参加批斗大会,说话的人是队长鲁二愣。我们随着大人到队部去看热闹,那时候的批斗会很多也很热闹。从人缝里挤进去,才晓得挨斗的是骟匠和胖婶,骟匠上衣的纽子错乱地扣着,下身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白布大裤头,裤子抱在怀里。胖婶的头发散乱,脸色通红,上衣的纽子一粒没有扣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松松垮垮耷拉着的奶头。鲁二愣正在声色俱厉地陈述着两个人的罪行:狗日的骟匠不光会割卵子,还会上女人的炕,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色胆包天。球娃他妈更不要脸,自己的男人不要上炕,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嫖客,再的女人上工都一个时辰了,你却在被窝里受活着呢……众人只是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只有队长鲁二愣唾沫星子乱溅,东拉西扯地批斗着,持续了两锅烟的功夫,批斗会也就散伙了。胖婶被球娃他大李老蔫搀扶着回去了,骟匠靠着队部的山墙穿上裤子,提着他那油污脏兮的褡裢走了,只是头耷拉着,步履有点蹒跚,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可是隔了不多日子,骟匠那声“骟哎——”又在村子里响起,骟匠依旧盘着腿坐在球娃家炕上喝茶吃馍馍,而且鲁二愣竟然和骟匠亲热如兄弟了。还是球娃揭了谜底:原来鲁二愣向骟匠讨要两个牛蛋,骟匠心里想着球娃和球娃妈,没有满足队长的要求。心怀嫉恨的鲁二愣瞅着球娃他妈关了房门,就带了两个人破门而入,把一对苟且的男女抓了个现行。批斗会之后,骟匠给鲁二愣弄来了一条驴鞭,队长大喜过望,不仅摒弃前嫌,还亲密有加,视如兄弟了。
   球娃他妈和骟匠的事早已不是秘密,所以批斗会雷声大雨点小,但是鲁二愣吃驴鞭的事却成了真正的新闻,传播了好长时间。
   包产到户的第二年开春,侯师骟匠到村子里行艺,被村西头狗剩家请去骟驴。狗剩家喂的那头黑叫驴原本是生产队的种驴,年纪有点大了。农人家养个驴就是为了借力,驮粮食去磨坊或者驮粪土到田里,可是种驴从来没有匹过鞍子,更不要说驮粮送粪了,人往跟前一挨,就尥蹶子,狗剩他大决定把黑叫驴骟了,喂养到秋后卖了算了,免得一瞅着母驴就死命地吼叫,多时候就拽断缰绳跑了。侯师骟匠胸有成竹地到了狗剩家,过完茶瘾,咥了两碗洋芋面,紧了紧他腰里系着的那根黑布带子,端了一碗凉水,站在黑叫驴的侧后,准备施法割卵子了。那黑叫驴双耳直竖,前蹄不住地在坚硬的地面上刨。侯师骟匠“噗”喷出了一口凉水,人们急切地等待着精彩一刻的到来。突然一声“哎呀”,没等人们明白过来,只见侯师骟匠双手抱着下身,身子蜷缩成一个球状,揪心而悲惨地呻吟着。众人急忙套好架子车,铺上被子,把骟匠抬上去,风急火燎地向山外跑去。
   天擦黑的时候,骟匠又被拉回来了——黑叫驴踢烂了骟匠的睾丸,还没跑出山就咽气了。骟匠是山外王家庄人,一直孤身一个,没有任何亲戚。王家庄说人死在了你们村,你们就看着抬埋去,要不还得他们村受麻烦。报了公安,来了两个警察了解了一番情况,说就这样了,埋了吧。狗剩家卖了一口杨木棺材,球娃他妈杀了她家唯一的一只老公鸡,烩了一大锅洋芋烩菜,众人吃饱喝足之后,就把骟匠抬到村后的点将台上埋了,球娃披麻戴孝,充当了孝子的角色。
   “唉——侯师割了一辈子的卵子,谁曾想终到了自家的卵子却被驴割了!”送埋了骟匠,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豁豁爷长长地慨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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