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鱼
作者: 蕉下老农
时间: 2011-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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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每一道菜也许都有故事,你品出来了么? ——写在前面的话 国良妈要进城了,说是去看儿子的,不过吧,儿子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呆上十天半个月的,说想也没有想到
每一道菜也许都有故事,你品出来了么?
——写在前面的话
国良妈要进城了,说是去看儿子的,不过吧,儿子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呆上十天半个月的,说想也没有想到非要进趟城的地步,况且这路途遥远不说,最心疼的是要花好几百车费呢。再说了,国良妈活到现在,转眼五十六岁的人,没进过大城市,县城倒是去过,不是看儿子,就是给儿子送衣送被的。以前,她以为有儿子的地方就会有她的足迹,可是等儿子考上了大学,要去扬州上学了。扬州在哪,她不知道。本来她要去送儿子的,她不放心,虽说儿子长大了,书也念的好。可是儿子这一走就得大半年甚至一年见上一次,她不舍得,她还想去看看儿子的新学校,看看那里的饭好不好,菜多不多,宿舍潮不潮......她还想把家里的那床厚被子给儿子带去,这被子儿子睡了高中三年,要上大学,说车上带着麻烦,去那再买。她不是不舍得钱,儿子要花钱她没心疼过,儿子乖巧懂事,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钱花在他身上是应该的。她是怕儿子冷,她听村里人告诉她扬州靠海,海边风肯定大,她还担心有台风,外面买的被子又薄又轻,肯定挨不住。可是陪儿子买票的时候遇到问题了,一张通知书只能买一张半价票,还要七十多,她一张全票来回快要到三百,到那里还要吃住,这么一算下来,她心都急出汗了。没办法,只能让儿子自己去了。
绕了这么多,实话告诉你吧,国良妈是进城看儿媳妇的。尽管这儿媳还没有进门,可是这村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国良在城里找了女朋友,他们不作兴叫女朋友,只要女的和男的好上了,那就是媳妇。国良妈打心眼里乐呵,村里好歹也有百来人口,可是只有她儿子国良考上了大学,还留在城里工作了,这看着又好上了城里的姑娘,总之,这儿子没少给她添彩,也让她俩口子有了势气。
国良妈想起以前的日子,就百感交集啊。夫妻俩结婚快四十年了,可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本来在国良前面还生有一男一女的,可也许是命不好,男孩的长到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送到县城医治,钱花了不少,可是还是没能治愈,没挨到满四周岁。女孩子养到三岁还不会说话,呆呆的,带到医院一检查,说是先天性弱智,六岁那年也得了重病,说起来也是痛啊,这样的孩子带大了也是对孩子不负责啊,加上病势汹汹,也没撑多久也夭折了。
俩口子本来就心痛万分,可是周围的闲言闲语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有的说他家坏事干得太多,或者说他家祖上无德,都认为是得到了报应;还有的说女儿是他俩故意让她病死的。村里人多少有些故意了疏远他们,俩口子没到三十就有了很多白头发。祸不单行,国良爸三十岁那年也得了病,后来病好了,耳朵却再也听不清了,这几乎使这个小家庭濒临绝境。
俩口子跑了很多地方,找人算命,供奉观音,如今屋堂前的案几上海供着瓷质的观音菩萨,一副养尊处优,静如处子的模样,又是庄严,又是漂亮,尤其是那拈花一笑的恬静,国良妈每天早晚供香的时候都短视一番。国良的出生,他们就认为是自己心诚的缘故,所以国良一出生就拜了观音做了干娘,生辰八字早就写在一个平安符上,压在了观音像的下面,二十多年来都没离开过。国良终于健康长大成人了,上学成绩一直名列前矛。考上大学那年,俩口子风风光光地摆了酒席,请全村的乡亲们吃了饭。
儿子毕业后留在了扬州,工作快两年了,工资还挺高。可是老两口心里有事。俩人都快六十的人了,膝下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儿子今年也有二十六了,村子这般大的男孩子早都做了爸爸,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也都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虽然他们理解儿子工作压力大,可是这成家的事还是当务之急啊。
去年儿子回家过年,告诉俩人说交了女朋友,还带回来几张小俩口的合影。国良妈拿着照片,横看看竖看看,还举起来看,总之,爱不释手啊。她对儿子说,这女孩子长得跟明星似的,又白又嫩,笑得还那么好看。后来家里不管谁来,她都拿出来给人看这几张照片,指着那女孩子说是我家儿媳妇,国良老婆。国良爸自从耳朵聋了,话也不多,可是看到未来儿媳的样子,高兴地经常大声对老婆说话。国良妈又好笑又好气,说国良爸自己是聋子还认为别人也是聋子,说那么大声怕人听不到。
虽然几乎整个村子都知道国良妈有个城里的儿媳妇,可是国良妈只见过照片,儿子说交往了一年多,从没带回来给他爸妈看看。国良说女孩也在城里工作,家是扬州附近的,家里就一个女儿,爸妈不舍得她跑那么远,尤其是过年前后,女儿走了,老俩口子怕是过不好年了。这话说的国良妈是信的,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儿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巴不得儿子留在自己身边。不过儿子总算是答应今年一定找个时间带那女孩子回家给二老看看的。
国良爸妈这下心里踏实了,儿子这么说,估计俩人感情是挺好的了。俩人也算正式把儿子的婚姻大事排上了日程。今年俩人不仅把自家的两亩多田种上了,还把村里两家出去打工的田也种上了,说好年底给三百斤谷子的。而且两季的水稻种的多,花生也种了两大块地。今年的时节却也是特别好,粮食丰收不说,就连花生都很多是三粒的,夏天的丝瓜、南瓜、冬瓜都比往年结得多,甘蔗也好像比往年多了几节,油菜也够打几十斤油,芝麻又黑又亮。国良爸妈看着真高兴,老两口雷厉风行似的,家里家外都收拾的丰丰实实的。似乎这个家里今年就该是有喜的。
可是,稻子屯库了,瓜也晒成干了,花生鼓鼓地装了十几大袋,甘蔗也熬成糖了,儿子还是没带女朋友回来,眼看着都快十二月份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国良妈心里不高兴了,儿子每次来电话都说找时间,可是五一长假没回来,十一长假还没回来,这就要入冬过年了,还是在找时间,今年怕是又见不着了,国良妈早上给观音上香的时候,还和观音请愿让她早点见着儿媳。
国良还是没找到时间,不过他给妈打电话让妈去扬州一趟。他说,女朋友和自己的工作都忙,又是最后的两个月了,公司请不了假,正好家里农活也忙得差不多了,让爸妈去扬州住几天。国良妈和国良爸商量决定还是去一趟,一来看看儿媳,二来拜望下未来的亲家。可是国良爸的耳朵不好,家里也不能没个人,最后还是国良妈一个人去。
国良妈从村里走的时候,好多人都来打过招呼了。他们看着国良妈大包小包地挎着,像是送一个红军一样庄重又热闹。国良妈包里装着花生、干菜、还有蔗糖,总之家里有的都装了些,他们相信这是城里没有的,或者说城里没有这么好的。
虽然国良叮嘱妈妈买卧铺票,因为要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是夜车,但是国良妈还是大包小包地在硬座上瞌睡了一晚,一会儿怕花生被人踩到,一会儿怕装糖的瓶子被挤到,反正一晚上迷迷糊糊地撑过去了。
当广播报扬州站的时候,国良妈又恢复了农村妇女特有的精气神,挎着几个包就下了火车。这个车站比自己市里的大得多,国良妈跟着人群走,远远看着儿子正在出站口张望,当她想跑到儿子身边去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这些包是多么碍事。
儿子还是那么精神,一身休闲服,头发梳理的很干净。儿子看上去都不像是农村走出来的,白白的,那黑框眼镜就是读书人的标志,国良妈看着真高兴,因为这是她的宝,也是往后的依靠。国良接过妈妈手上的包,满脸笑容。国良妈摸着儿子的背,问他冷不冷,然后问儿媳妇怎么没来,不是周末休息吗。其实国良妈没有怪儿媳的意思,只是真的很想早点见到,况且这一趟的目的主要还不是为了见儿媳嘛。儿子说,她们周末加班,一大早就上班去了,晚上七点才下班。
国良妈和儿子坐出租车到了儿子住的地方,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本来儿子要带她吃早餐的,可是已经快十点了,她又犯困,儿子就先带她回来了,在家里给她煮了碗荷包蛋面。国良妈吃好本来要睡的,可是闻着这屋子的香味,睡着这软软的床,她反而睡不着了。旁边的桌子上就摆着儿子小俩口的合影,这女孩子现在正以照片的形式住在自己的老屋子里,还进过自己的梦里,可是现在她又以照片的形式在看着她,而且马上就要见到了,可是又觉得晚上六点是那么漫长。她翻来翻去早把几分睡意翻没了。她还担心见着了怎么说话,仿佛这个时候的手就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人家说丑媳妇迟早见公婆,这时候国良妈想着是土婆婆迟早见儿媳啊。她没躺多久就起来了,梳好头发,把家里带来的那间羽绒服穿起来,还是儿子过年给她买的,总共也没舍得穿几次。眼看着儿媳妇要下班了,她摸摸头发,拉拉衣角,问儿子成么?儿子笑她太紧张。
门铃响了的时候,国良妈有点抖。儿子开门,进来一个女孩,披着一头的卷发,奇怪的是外套很短,里面的那间毛衣都快长到膝盖了。国良妈不理解,在老家吧,大家都用外套遮住毛衣,因为毛衣洗起来不方便,而且冬天还可以多穿些时候。国良妈对这儿媳的一瞬间的印象就因为这外套打了点折扣。
女孩左一句阿姨有右一句阿姨,倒也很热情。虽然没喊一句妈,国良妈也满意了。
晚饭儿子和女朋友都说到外面吃,国良妈说不用,她在家里做点家常菜在家里吃,出来的时候还带了烘干的米粉肉,晒干的冬瓜干、豆角干。可是女孩说天冷带她去吃火锅,她挽着国良妈的手,儿子走在边上,国良妈说可惜她爸没来,不然一家人齐了,女孩脸红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点锅底的时候,女孩问国良妈吃什么锅底的。国良妈没吃过火锅,不知道怎么吃,就让他俩点,可是女孩一点要国良妈点,说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儿子说有排骨底、烤鸭底、酸菜鱼底......国良妈知道儿子打小爱吃鱼,就点了酸菜鱼的,儿子说女孩也喜欢吃酸菜鱼。国良妈只认鱼,酸菜鱼她是听也没听过。没多久酸菜鱼的锅底就上来了,国良妈一看,鱼都被切成一片一片的,而且锅有两边,一边没放辣椒,一边却是红艳艳地一层辣椒,看着就热。
女孩和儿子都给她夹鱼,国良妈一吃,酸辣味,顿时胃口大开,鱼肉嫩,由于切得薄,几乎没有刺,吃在嘴里的感觉特别好。国良妈说这几十年来,吃的鱼都可以养一池子了,还是头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鱼。她吃到酸菜的时候又觉得好吃,说这个看上去和家里的咸菜有点像,可是家里的咸菜是干的,炒起来也是干的,不像这个,吃起来还有汁,酸劲很足。国良妈喜欢的很,看到儿子和女孩也吃得很香,她想回家一定要试试。她问儿子这鱼怎么做的,儿子说这在外面的馆子里很流行,至于怎么做他也不知道。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国良妈问服务员,服务员笑了笑说这得问他们厨子。还是女孩对儿子说回去网上查下就行了。
国良妈在城里呆了五天,没见着未来的亲家。儿子和女孩都要上班,再说女孩家还在泰州。儿子俩人晚上有时间可以带她出去逛逛,儿子和女孩给她俩口子买了些衣服,也带她吃了扬州的一些特色,双黄蛋、鸭血粉丝、四喜丸子、大煮干丝啊,可是国良妈还是对那酸菜鱼念念不忘。刚好一个星期了,国良妈想趁着儿子俩休息的时候送她上车,说他爸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她问儿子有没有查到酸菜鱼怎么做的,她回去尝试下,说不定等他回到家就可以吃到自己家里做的了,再说乡下的鱼都是没乱吃东西的的,干净卫生,肉还更鲜美。
儿子给她查了,告诉她将鱼洗净,然后切片,泡青酸菜洗后切段。生火,锅里放少许油烧热,下入辣椒、姜片、蒜瓣炸出香味后,倒入泡青酸菜炒出味,加汤烧沸,下鱼头、鱼骨,用大火熬煮。在鱼片里加入精盐、料酒、味精、鸡蛋清拌匀,使鱼片均匀地裹上一层蛋浆。将锅内汤汁熬出味后,把鱼片抖散入锅。再入油烧热,把泡辣椒末炒出味后,倒入汤锅内煮1至2分钟。待鱼片熟了,加入味精,倒入汤碗子中就好了。
国良妈牢牢地记住了,乡下这时候真是青菜萝卜上桌的时候,年底的草鱼也正是肥美的时候,国良妈在车上就想着自己做了一大盘酸菜鱼,儿子和儿媳都吃得香得很。
国良妈确实一到家就着手准备了,而且很快她就做出了第一锅,前后左右的邻居都尝过了,都说好吃,特别开胃,尤其是鱼汤泡饭,酸酸辣辣地吃得身子都活泛起来,这大冷天的真受用。国良妈把这道菜介绍给了村里的很多女人,于是这个冬天,小小的村子里似乎里里外外都飘着酸辣味,很多孩子的小嘴都辣的红红的,像胭脂一样,可爱极了。
可是,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吃过了国良妈介绍回来的酸菜鱼,国良却没有吃到,一直到他死。
国良杀人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一天,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开了警车在村子里询问国良家,那是村里第一次来了警察,还有他们的警车,很多孩子围着这个车看了很久,看着上面的那个红色和蓝色的警灯,怀疑它们会不会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发出声音。可是那些家长马上拉着他们不让他们乱动,同时又围在国良家门口,还有人讨论说那些警察身上会不会带枪。可是他们不敢大声说,等到警察他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又赶紧作散开状。
国良妈的哭喊声把国良杀人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了出去。国良爸妈去城里参加了儿子的审判会,他们看到儿子穿着橙色的囚衣,头发胡子都很长了,那一刻他们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是不是那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在审判会过程中,他们还看到了那个曾经想着要拜访的未来的亲家,可是亲家母却是声泪俱下地控诉儿子的残忍,几次差点昏过去。国良爸听不见那些人在说什么,可是他看到儿子低着头,还戴着手铐,他只能无声地流泪。国良妈也哭得不行啊,她怎么也不能把儿子和杀人犯联系到一块,可是儿子的确杀人了。国良杀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女朋友,另一个是他女朋友的老板。
国良被判了死刑,至始至终国良低着头没说话,最后刑判下来了,他突然对着爸妈跪下来了,眼泪把镜片都弄得看不到他的眼睛,那双长得很母亲一样漂亮的眼睛。
国良爸妈再次回到村里,感觉又苍老了很多,俩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乡亲们都在村里等着消息,一看到国良爸妈的样子大概也都猜到了。两个妇女上前搀住体虚的国良妈,国良爸抖抖索索地掏出了钥匙,一推开门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碎磁片子,那是供奉的观音像摔碎了,只见观音的一只手掌还摆着兰花指的模样安稳地躺在地上,国良妈颤颤巍巍地走到案几边,顿时又哭了起来。
国良妈最后疯了,见人就说“观音都碎了,国良的生辰八字不见了,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自从国良妈把酸菜鱼介绍回来,村子里时而就会飘起酸菜鱼的味道。可是国良妈再也没做过,她腌制的一坛酸菜都发霉了,有人看到国良爸,那个耳朵聋的老头,把摊子扔的远远的。
很多时候,村里人看到国良妈坐在家门前,她嘴里一直嘀咕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国良爸却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