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胃合心,心合胃

胃合心,心合胃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2-19 阅读: 93次 点赞: 89个 评分: 5.0分

世上事是要讲相配的,就得要张生配莺莺,杜丽娘配柳梦梅,喜儿配大春,好比梅枝上绽雪,嫩柳上趴鸣蝉。若是僵蝉趴在梅枝上,雪覆压了柳枝嫩叶,前者觉得枯毙,

世上事是要讲相配的,就得要张生配莺莺,杜丽娘配柳梦梅,喜儿配大春,好比梅枝上绽雪,嫩柳上趴鸣蝉。若是僵蝉趴在梅枝上,雪覆压了柳枝嫩叶,前者觉得枯毙,后者觉得惨烈。不信你让潘金莲和武大郎手挽手走在大街上试试,他们秀恩爱,就有人给武大郎扔烂番茄。
   可惜这样不相配的事情却是常见,有道是“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世间多少不平事,不会做天硬做天。古人总结出十大不相配:清泉濯足、背山起楼、松间喝道、月下把火、苔上铺席、花下晒裤、牛嚼牡丹、石笋系马、对花啜茶、焚琴煮鹤。日本小女子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里是她看见的更为细致的不相配:头发不好的人穿着白绫的衣服、卷发上戴着葵叶、很拙的字写在红纸上面。穷老百姓家里下了雪,又月光照进那里。明亮月光的晚上,敞蓬大车却用黄牛来牵……
   菜品也讲搭配。
   与人要搭配,比如李逵,他就适合吃大块肉,喝老碗酒,你给他吃螃蟹,他才不耐烦一点点挑着吃,挖着吃,搜着吃,剔着吃,铁定连壳都给你嚼碎;你给他喝小茶盅的铁观音,他能把茶盅给你吞进去。给《红楼梦》里的贾母,她人尊贵,吃饺子都要吃一寸来大螃蟹馅的小饺,小点心也要做成玫瑰花样式。
   与季节自然也要搭配。秋季要贴膘,盛夏要食苦,春天食春草春菜,冬季大雪纷飞,吃羊肉牛肉的涮锅子。
   地域与菜品自然也讲搭配。
   上海菜偏甜,东北菜重香,山东菜料实在,吃一顿饱三天:在古贝春酒厂吃过一顿,海海漫漫的肉,真让人饱了三天。重庆菜重辣,因其地潮湿,非辣不足以驱寒湿也。云南菜除了辣味之外,还重酸,因气候炎热,菜品极易发酵,于是因地制宜,也就习惯了那种酸味。此是泛泛来讲,若抻开来,须讲三天三夜。
   潮汕人家讲究哪种鱼肉配哪种蔬菜,牛肉炒芥蓝,鳝鱼炒蕹菜,菠菜煮牡蛎,黄豆芽煮排骨,猪血炒葱……
   顺德鱼米之乡,夏季炎热,把鱼切成极薄的透明的鱼片,隔着保鲜纸放在冰镇的白瓷碟上。用柠檬叶、紫姜、青椒、榨菜、洋葱、荞头和生鱼片相配,一份份切成细丝整齐排列;再有白芝麻、花生末、白沙糖、盐粉、酱油、芥末,琳琳琅琅摆满一桌子。鱼肉鲜甜,白糖作引,芝麻的浓香,生油把一切都调合在一起,柠檬叶子翠绿,清爽解腻。这才叫好搭配。
   老北京讲究鸭油烙饼,面和好,擀好,撒盐和葱花,放上红红的凝固的鸭油丁,折叠两层擀开,再复折叠,复擀开,如是多次,成千层饼样式,锅里烙熟,油光黄亮、焦脆喷香,只有盐味与葱花味,一个不许别的菜来配,顶多配一点干干净净的咸菜丝,否则糟蹋好东西。
   西藏青稞粉和酥油茶是绝配。青稞粉不宜干吃,不然会干得人张不开嘴;配上酥油茶,却醇厚温滑,另一种美味。
   宁波汤圆,黑芝麻配猪油与白糖为馅。芝麻香,猪油润,恰到好处的甜,和糯糯软软的糯米皮子在一起,也是绝配。又有一种山楂馅心,外皮雪白,馅心像半透明甜甜酸酸的红宝石,也是绝配。
   陕西街头有一种小吃,叫浆水渔渔。名为鱼而非鱼,亦不似鱼,形似蝌蚪,白面或是玉米面做成,煮熟泡在清水桶里,吃时盛渔渔,浇浆水,舀浆水菜,最后淋上红红的辣椒油,滋味喷香。若无辣椒油搭配,就减色几分。
   海边人家拾苦螺,小葱炒螺肉,点两滴老酒,既香而略苦。海蛎则配豆腐做汤,如一篇文章里讲:“海蛎豆腐,相映成趣,汤中浮沉,淡蓝点点,有若孤帆远影,观者不禁食指大动。”
   去东北,食过鱼丸汤,几丝翠绿的葱中,十粒洁白的鱼丸载浮载沉。再往鱼丸汤里倒几滴白米醋压腥,真是“芳鲜初上市,羊酪何足当”。
   还有五月端午的粽子,若无粽叶,粽心不过一坨咸咸甜甜的糯米。有了粽叶,就有了山间水流和荷花荷叶的香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个伊人,就在那方。叶与心,也是绝配。
   八月十五吃月饼,要配酽茶,过于沉重的形式与内容,无茶解腻,肠胃容易出问题。这出自健康考虑,也是妙配。
   这些仍旧是泛泛而谈,落实到一箸一匕,一脔一食,若是细究,也是微妙无穷的搭配。
   常去一家馄饨铺吃馄饨,买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来吃。一大碗馄饨汤,飘着鸡蛋丝、紫菜丝、葱花香菜,馄饨是猪肉葱花馅,水打得足,馅子软鲜,一咬一包汁。烧饼里加芝麻和五香花椒粉,别具一格的香。两面烤得焦黄。配送免费的细咸菜丝,就这老三样,小城里的人整天吃也吃不腻。现在又添了鲜虾馄饨,皮薄到近乎透明,馅就是剥了壳的整只鲜虾,间以一丝香菜,娇艳粉红,翠绿盈盈。
   又有鱼锅片片,“片片”就是玉米饼子。一个带耳的小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焖着黄花鱼,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鱼锅里汤汁滚开,溅上饼子,于是片片外皮焦脆,内里咸鲜,再配鲜香浓厚的焖鱼,快活不想做神仙。
   我自己则吃饺子必就菜,肉馅心的饺子配咸菜,好解腻除腥;菜馅心的饺子就炒菜,添补一些浓滋味。就得要这样搭配着吃,最后再来一碗飘着葱花香菜的饺子汤,肚子里面暖洋洋。家常吃饭,亦不必三盘六碗,喝汤也不过是几片青菜叶和一颗鸡蛋做出一碗简简单单的蛋花汤,配酱菜与软滑的白米饭,就是滋味美妙的一餐。我母亲善做揪面片,面片锅里加白菜嫩叶,海米,飞个鸡蛋,出锅加两片紫菜,几滴香油,连汤带水,最宜冬天吃,滑溜溜,热乎乎,香喷喷,真是美味片儿汤。吃玉米粥则必以家里腌的小咸菜佐餐,这是沿自少时的习惯。那个时候白面馍少到几乎没有,通常饿了就抓一块坚硬糙口的玉米饼子,就着咸菜啃着吃,两下里搭配,滋味既冲且足,哗一下就在舌尖开出铿锵的花来;饭桌上通常是一碗白米饭,细细的咸菜丝,软滑和清咸一搭配,就像温柔的旦角和尖锐锋芒的小生唱“对儿戏”,招人入迷。
   张爱玲又讲炒苋菜就米饭:“苋菜上市的季节,我总是捧着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红。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花,斑斑点点暗红苔绿相同的锯齿边大尖叶子,朱翠离披,不过这花不香,没有热呼呼的苋菜香。”这样一搭配,不劳伸嘴去吃,看着就馋。
   会吃的人都馋。梁实秋写《馋》,说“罗马暴君尼禄,以至于英国的亨利八世,在大宴群臣的时候,常见其撕下一根根又粗又壮的鸡腿,举起来大嚼,旁若无人,好一副饕餮相!但那不是馋。埃及废王法鲁克,据说每天早餐一口气吃二十个荷包蛋,也不是馋,只是放肆,只是没有吃相。”所谓的馋,是他一个穷亲戚,一日傍晚,儿子孝敬他一只梨,他当即啃了半只,又顶风冒雪冲了出去,一个多小时后才回来,原来是托着小碗凯旋而归--买榅桲去了:他要吃榅桲拌梨丝!这才叫“馋”,这才叫会吃。
   陆文夫写《吃喝之外》,言其在一家小饭馆吃过一次桂鱼,“烹调是最简单的,大概只是在桂鱼里放了点葱、姜、黄酒而已。”却让他念念不忘,一至如斯。因为有“那青山、碧水、白帆、闲清、诗意”在那里。那也是搭配,是青山碧水成全了一条美味桂鱼。
   袁才子枚说“凡一物烹成,必需辅佐。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这话说得无差,不过他一人的嘴不是全天下人的嘴,他讲的配与不配,亦不过是他心目中的配与不配。好比他说蘑菇、鲜笋、冬瓜,可荤可素,我却觉得鲜笋素吃更好一些;葱韭、茴香、新蒜可荤不可素,我又觉得葱花炒鸡蛋滋味亦不坏,茴香素馅饺子也是寺僧爱吃;芹菜、百合、刀豆又可素不可荤,可是芹菜炒肉家家饭店里备的有。倒是如他所言,燕窝是置蟹粉觉得浪费,亦且味不对;百合炖鸡炒肉,亦觉有些暴殄天物,牛嚼牡丹。荤菜用素油无差,素菜用荤油,现在人们口味刁钻,又要减肥,估计也不大敢吃。
   所以,所谓的真正的配,是你的胃合了你的心,你的心遂了你的胃。你觉得怎么好吃,那就是怎么好搭配。好比婚姻,又好比脚与鞋。别人看着配与不配是他们的事,问问你的心:你自己觉得配与不配,才是第一位。

顶一下
(89)
%
5.0
评分
踩一下
(1)
%
胃合心,心合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