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和小孩
作者: 柳小疯
时间: 2011-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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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世人用“红杏出墙”形容已婚女子偷情,是太过文雅点了的,“水性杨花”倒最合适不过了。与“性”相关,“水”是少不了的;行事之后,携一竹篮的带绿叶的花瓣,走一步“
世人用“红杏出墙”形容已婚女子偷情,是太过文雅点了的,“水性杨花”倒最合适不过了。与“性”相关,“水”是少不了的;行事之后,携一竹篮的带绿叶的花瓣,走一步“扬”几片,一路“扬”到丈夫的枕边。幸运一点,那“水”成了阿尔卑斯山脉顶端流下的雪水,清凉可人,雪颗粒已经化作无形;倒霉一点,那“水”便是集合“口水”“苦水”“泪水”于一股的“污水”,每分钟泼一点儿,藏在薄衣襟里面的辛酸与放荡,被这一泼全都露了本来面目。诸如此类“扬花”之事,在黄龙村已经发生过不止二三次了,次次都会有个把小孩突然间就见不到妈妈,有些还很快便有了后妈,所以村民对这种事早见怪不怪了。然而,这次越英沙的出轨丑闻却让全村不安起来,村委书记、村长来到越英沙家主事,不少行将干瘪的老人以及鼻涕糊满脸面的孩童也陆续赶过去看热闹。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越英沙父母倒是让“俗话说”的“俗话”说不出来,也不再具有说服力了。更有趣味的是,越英沙和周浪潮都不在场,倒是他俩的女儿周海妹被一个妇人抱在腿上。此时,人群聚集在越家门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摆着两张高低不齐的四仙桌,勉强拼接在一起算是“办公桌”。书记、村长与二老相对坐好,前者面前搁置有香烟和整瓶的啤酒,咋一看好似二老在供奉神灵之位。
书记富态,村长瘦得像几条交接的火柴,白脸沉沉的就像装载口水鸡的瓷盆外壳,嘴巴未曾扯开却能听见他们的谈笑之声。二老每人手里一本占卜之书,书皮暗黄,纸张陈旧粗糙。围观的人群表情都似笑非笑,除了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笑意坦诚而自然——也只是笑意而已,并无粗鲁的笑声。书记吃力地摆动他的大腿,总算站了起来,使得同坐一条长登上的村长差点因为失衡而摔倒在地。他润了润嗓子,说了阵不着边际的话,把两个老头子搅浑了,旁听的村民却唯唯诺诺点头表示赞同。越老怪听之,总感觉心里边不太舒服,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牵了儿子越大头的手,去邻居家打了一壶酒便回到房里,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自谩骂:“一群傻子!”
越大头随同老怪在邻居家打酒的时候,见越云云正穿着破裆裤坐在草垛上折纸飞机,本想跟越云云一起的,却被老怪用严厉的声音吓住了。待到老怪醉了倒头睡去的时候,越大头便偷偷溜了出来,试图找越云云一起戏耍,怎料越云云已经被父亲叫去搬砖头了。于是只好绕过一条被黄尘覆盖的石子路,再经过两座泥砖做的房子,又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妈妈!”越大头哭丧着脸叫自己的母亲。抱着周海妹的妇人闻声应了一声,大头便飞跑了过去,并问妇人要麻辣条吃。妇人见商议的事情即将结束,就松了口气,哄大头的同时也给以海妹同情的目光。妇人对着海妹低声叹息:“可怜的孩子,你的父母可能要闹分离了,往后的日子可是要令你受苦受罪的了!”
大头可不想那么多,只是一直嚷着说妇人偏心:“妈妈不爱我,呜呜,只把别家的孩子抱在腿上,却不抱自己的宝宝,我不要,我不要,呜呜。”
越云云的母亲一边编织毛线衣,一边走过来把大头和海妹拉到一块儿,并说:“哎呦,瞧瞧,小俩口子真般配啊,海妹,把你嫁给大头怎么样?”海妹一股脑地钻进妇人的怀抱,害羞地撅着嘴巴,嘴里哼哼地嘟嚷道:“为什么你不嫁给他?或者,为什么不让他嫁给我呢?讨厌!”大头听到这话便要死要活了起来,啪地坐到地上,或打滚,或踢腿,表示委屈与不满,眼角成了打开阀门的自来水龙头,哭喊声把那些村民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来。
妇人安慰儿子道:“傻孩子,阿姨逗你玩的呀,快点起来,再不起来妈妈就要打他屁股的啊!”大头听母亲说会打屁股,一骨碌便立了起来,眼泪和哭喊声却没有多大改变;越云云的母亲便又乐呵着说:“大头乖,别哭别哭,听阿姨说好吗?我们不让海妹嫁给你,就让你娶她好了,这下总可以了吧?”大头一听,哭得更加厉害了,海妹见大头在哭,也不甘落后地跟着哭起来。妇人灿然一笑,那一笑里面,似乎绽放了两朵奇崛的艳丽的花朵,花朵里面还困着两只有兄妹关系的小昆虫。
“你们都在做什么!”
一个雄壮高昂的声音令所有围观的村民为之一惊,两位孩子的哭声也被这一惊吓得止住了。只见一位中等个子的男人提着木槌怒气冲冲地向人群快步走来,脸上的青筋一条青过一条,那是周浪潮。浪潮愤怒地撕开一条道路,举起木槌往“办公桌”上一砸;啤酒瓶碎了,啤酒洒落一桌,慢慢又渗透到地面,直至消失不见。有几个村民拉住了他,取走了他手里的木槌,腾出一条凳子使他坐下,并提醒他不要在岳父岳母面前行为不雅。浪潮却依旧气愤不平,破口大骂脏话,并责问二老:“谁让你们两个老不死的生些讨厌的主意的!”
老爷子有点不悦了,却也只瞪白眼,并无一言;老婆子倒还心平气和,回道:“还不是想替你们想想法子,也为海妹的以后做下打算?”
浪潮听老婆子这么讲,更是按捺不住,想跳起来,却被旁人按住了,只是愤愤地说:“你们问过我了吗?”稍有停顿,浪潮又接着说:“岂不是你们两个老不死的爱四处张扬?现在可好,大家都知道了,你们可开心了!”
浪潮和岳父岳母的对峙愈发白热化,村民纷纷前来劝解,终无效果。大头被母亲拉到一旁,海妹也瑟瑟地躲在妇人的身边流着泪,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书记、村长见况,借故逃离了现场,不少围观者也带着倦意和幸灾乐祸的表情走了。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几个中年男女,继续在之中劝解斡旋。趁机,浪潮突然从旁人手中夺回了木槌,正要往二老打去。这时,越英沙恰好赶了回来,一边走,嘴里一边喊浪潮住手。
浪潮听到英沙的声音,顿时手臂瘫软下来,木槌掉在地上砰砰作响;他的表情凝固如死水,死水的表面却有着青色的浮萍,看上去有种复杂的沉重感镶嵌其中。浪潮只回头看了英沙一眼,就低着头走到卧室门口,踹开门,进了去,上了门闩。英沙呆呆地望了海潮的背影几眼,跳动的睫毛好像要说很多很多的话,却终究没有声音。她又把目光移向众人,逼仄的眼神令人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除了牛不如,其它的人都对之退避三舍,不敢与其对视。
牛不如趁着人群骤然安静的空隙,娇气地说了一句:“英沙,别怪你爸妈,浪潮误会两老了。其实,是越老怪喝多了酒,四处讲去的。”众人皆知越老怪爱喝酒,被牛不如这样一点拨,倒好像佛僧参悟什么梵语一样,纷纷表示赞同起来。
妇人听见了,蹙眉,咬牙,让大头和海妹一起玩,撸起袖子走向牛不如;妇人说要把她的嘴巴撕烂,问问究竟是谁诬陷的老怪。牛不如风骚地扭了扭腰肢,令妇人气得火冒三丈,倾斜身子扑了上去,却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挡住了。旁人赶忙过去劝解,穿西装的男人却趾高气扬地道:“穷光蛋的老婆,也要学疯狗咬人吗?”妇人对男人的话语甚为不解,正要发作,并打算问问男人“你的意思是说有钱人的房太太都是疯狗咯”,却被一声比之浪潮更洪亮的呼叫声吓住了。这呼叫声,几乎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那是老怪醉酒后的声音。
“死女人,死哪儿去了?还要不要做饭呀!”老怪厉声地连续喊了几声。妇人咽了几口口水,老实巴交地回了老怪的话,嘀咕着骂了牛不如几声“臭婊子,骚得只晓得绑一些表面像人的财主了”就匆匆跑了回去。随后,众人也纷纷回家做饭去了。英沙和二老相向而坐良久,一直沉默不语。只有大头和海妹两人,拭干了泪水,就快活地在那儿“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朋友坐飞机……”地玩起游戏来。
假如这些年长的人都像孩子这般带有些许可爱的遗忘,那么他们是不是就可以过得更加坦荡、率真、自然呢?然而,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假如”,《假如》不过是信乐团唱的一首好听的歌罢了。牛不如还是那个样子呀:挽着穿西装的男人的手臂,像榨油机一样榨油,也像拖拉机一样铛铛乱吼;妇人不但不敢把刚受的委屈告诉老怪,而且还要做好被老怪责骂的心理准备,这也是没有“假如”可言的;英沙还得跟丈夫去沟通,跟父母去沟通,也得去想牛不如刚说的关于“传扬”的几句话。所有的一切都像早已注定一样,如同一场既定的戏剧,舞台有了,道具有了,台词也有了,观众也坐好了,演员又岂能轻易改变得角色?
英沙轻轻地敲击被浪潮紧锁的房门,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眼睛却始终没有流出眼泪来。难道真正的悲伤,颤抖比流泪更加痛苦么?无人可以作答,无论是英沙还是这紧锁的房门。英沙听见房内浪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那样的凌乱,活像是时断时续的缝纫机呀呀作响。她知道,浪潮要来开门了,这个刚刚愤怒之后又默默离去的男人,他要为她开门了。她不知道的是,他开的门,是否与他的心脏紧密相连,因而听见那凌乱的脚步声,她的心跳便只能忐忑地像个正在工作的缝纫机了。门打开了,英沙和浪潮却同时静了片刻,为一个凄厉的哭声和瓷器碎裂的响声而静了片刻。两人可以猜到:老怪和妻子又在吵架了。
大头与海妹已经更换了游戏,他们正有说有笑地在“翻绳”呢。蜘蛛网,锯子,风车,五角星,降落伞,各式的形状对应了各式的名词,亏他们想得出来呦。一条绳子在他们的手中风起云涌般跳动,一种种未知祸福的情况却随着这跳动,在他们的眼外时隐时现。
2010.0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