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物语

在国人的心目中，梧桐树被视其为“灵树”，间或提及大多象征吉祥。在人们传统观念中梧桐也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大多认为其生不凡：有“扶桑、梧桐、松柏，皆受乞淳矣，异于群类者”之说。之外，另类异议者有之，如：“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别人论短长”，其意若引申开去，应为世间任何事情都有人会评头论足，我们不要人云亦云，太计较别人的看法了。我想，这许是对我们梧桐人最好的启迪。
　　 这是前不久和一位爱花的友人喝茶时谈论最多的一个话题。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对坐饮茶，喝了几个小时的茶，唠了几个小时的嗑。有点意思吧？两个老男人居然有兴致喝着茶谈花，一谈几个钟点。
　　 估计和谁说，谁都不信。信与不信随你，反正我信。花，一谈就是几小时，足见谈花之人对花的深谙了。不过，这个人必定不是我，因为我对花的了解，少之又少，断然没有这个本事。在我有限的认识里，仅仅就知道梧桐是一种落叶乔木，在城市用来做行道树最多的是法国梧桐，又叫三球悬铃木。叶片宽大枝条茂盛，是很好的城市绿化植物，另外还知道一些关于中国梧桐的知识。它还有个名字叫青桐。
　　 青桐长得十分高大魁梧，主干上几乎找不到一个树节，笔直地向上生长着，高高擎起一柄翡翠般翠绿的巨大华盖。那份雄浑的气势，那种昂扬的斗志，一点不会输给泰山顶上一青松。再仔细端详它的树皮，细腻光滑圆润翠绿，真是宛若翡翠雕琢的一般。若是仰头观看满树浓密的叶片，你会觉得它们不是寻常的树叶，而是葱郁的绿云片片。如此的清雅高洁，不叫它“青桐”，还有更加恰当的名字吗？著名园艺学专家陈淏子先生，在他所著的《花镜》一书中，用十二个字来描述它“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在他一首专门描写青桐的《古风·云居寺孤桐》里，有这样两句诗，“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
　　 这就是碧叶青干，桐荫婆娑的中国梧桐。
　　
　　 朋友笑我有些孤陋寡闻，忘记了关于梧桐，在中国的古典诗词中，还有许多意像和寓意，竟一下子就给我背出了《诗经·大雅·卷阿》中的句子：“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甚是大奇，这位老友过去可不是这样的风流雅士，今天居然出口就是《诗经》来了。我饶有兴致地给他斟满一杯茶，听他一一道来。
　　 老友言：诗的上两句表现凤凰齐鸣的优美景象，那种源于自然雄鸣雌应的欢叫，宛若歌曲飘飞越过山岗。下两句描写梧桐蓬勃向上，迎接着灿烂的朝阳，这是一种怎样的美好与高雅浑然一体的结合？
　　 老朋友这一番话，真是叫我添上了几分汗颜，怎么会连梧桐引凤古老典故的最早出处都忘记了？我这里的一头汗水未干，他居然又举出了虞世南的《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友：初唐诗人虞世南，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连唐太宗都给了他一个“五绝”的美誉。他就通过这首小诗来托物喻志，在虞世南笔下那棵高大挺拔，翠叶扶苏的梧桐树，就是处于朝气蓬勃发展中的大唐盛世。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自己居然在老友的启示下，想起来了庄子的《秋水》：“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我：如此看，从古到今像凤凰一类代表着美好、和谐、幸福、理想的吉祥鸟，是一定不肯随便找个地方栖息的？它虽生于南海，却一定要飞到北海去，就因为唯有梧桐，才是最适合于它的栖身之处。
　　 老友：梧桐不仅仅是古代诗人用来象征高洁的。它还被许多的诗人用它的枝干挺拔秀丽，根深叶茂色彩青翠，来象征对爱情的一种忠贞寓意。比如“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就是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中，用梧桐和松柏这两种植物的枝叶交相辉映，象征了男女主人公，刘兰芝和焦仲卿对爱情的那份忠贞不渝的爱情。
　　 老友继续他关于梧桐的话题，我真是想不到这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如今变得这般才华横溢、神采飞扬，尤其对梧桐居然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和理解。说到“梧桐”这个话题，居然如此地滔滔不绝？说完梧桐关于爱情的寓意，又转到另一个话题，那就是为什么每到秋风秋雨的季节，人们会感触到风吹落叶，雨滴梧桐的那份冷落凄清的景象？
　　 老友提到了梧桐这方面给人的寓意，领我马上联想到了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位亡国之君独自在一座庭院深深深几许的西楼里，一副寂寞落魄的窘态。重门深锁，环顾左右独自徘徊，与其相伴的唯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的几缕清冷月光，憧憧夜影好不凄凉！当日人上君主，今时阶下之囚，那万般愁绪，千种幽愤，尽在词中。
　　 我刚刚说完，老友也举出一首寓意雨夜相思凄风苦雨的诗词来。那是元朝散曲名家徐再思的《水仙子·夜雨》：“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两句就把深秋之夜孤独一人，聆听着点点滴滴的夜雨滴落在梧桐树和芭蕉叶上，似乎那每一声都会引起诗人的共鸣，真可谓是阵阵秋思伴愁绪，缕缕催人泪。面对这样一番景色，相思之苦自然而然从词人心底涌现出来了。这种对雨打梧桐芭蕉的细腻描述，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极为形象地传递了一种意境深远凄婉彷徨的情态。
　　 老友越谈情致越高，他喝了一口清茶，又给我聊起了梧桐在唐宋诗词中，用来传达离情别绪的许多著名作品。他先是脱口吟诵了大唐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然后捻出其中两句，“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做了剖析。
　　 老友言：这是两句非常工对的一联：“春风”对“秋雨”，“桃李”对“梧桐”，“花开日”对“叶落时”。白居易用表象的春风桃李万紫千红之景色，暗喻唐明皇当年初得杨贵妃时的盛况；又用秋雨催落梧桐叶那种萧瑟落寞的悲凉，来暗喻安史之乱中被迫失去了杨贵妃后的凄凉境况。诗人仅以春秋两季景物的对句，就把唐明皇重色轻国，却又不得不放弃了美人儿而带来带来的终生悔恨，表达得淋漓尽致。
　　 我连声表示赞同，问道：既然唐诗都可以把梧桐寓意里的那种离愁别恨表现地如此深刻，想必用词牌来表达一定更加委婉多了？
　　 老友微微一笑，脱口吟出了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他刚刚吟罢，我已经接口赞叹起来：中晚唐词人温庭筠果然是填写此类词牌的高手，无怪有人称他“才思艳丽，工于小赋”。这首《更漏子》，把一位独自在秋闺深闱的女子在夜深人静的三更天，听着点点冷雨滴落在梧桐叶上，她内心世界无法承载的离情别绪，又岂会不叫她缠绵悱恻，彻夜不眠？词中突出的那份幽怨伤怀之情，也就显得格外意蕴深厚，叫人回味无穷。
　　 老友谈得兴致极高，又提到了著名的女诗人李清照。
　　 李清照是大凡有点文学素养之人，都了解的一位古代罕见的才女。此女擅长十分广泛，除开寻常的琴棋书画，还通晓金石，尤其精工精诗词。李清照的词不仅独步当时，而且流传千古，被众多文学评论家誉为词家一大宗主。她的词分前期和后期，前期作品轻松欢快，而后期就变得哀婉伤情了许多。李清照的人格也是令人崇敬的，既有巾帼女子之淑贤，却又显出须眉男人之刚毅；不仅有众多方面卓越过人的才华，以及涉及广泛而渊博的学识；同时具有远大的理想与豪迈的人生抱负。
　　 老友详尽地谈论起李清照一首《声声慢》。
　　 老友言道：这位女词人用极细腻的笔法，将自己丈夫去世后，自己独守空房遭受国破家亡，双重打击的那种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友吟出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句子。
　　 秋风细雨里李清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雨打梧桐，听着点点滴滴的击打声，那声声的凄凉冷漠，让孤独无助的李清照，更加深切地怀念起自己亡故的丈夫。在这堪称愁绪绝唱的《声声慢》中，李清照哀痛欲绝的心绪跃然纸上。如此感人的句子又怎会不催人泪下？
　　
　　 老友对梧桐与中国文学之间的关系，竟会了解如此广泛与深厚。我在敬佩之余，也就不免产生了几许好奇心了。终于忍不住男人也要“三八”一次，十分好奇地问起了缘由。
　　 我：老朋友，你究竟为什么会对梧桐文化如此关注起来？
　　 友大笑后言：缘分吧。凡事总有因果，而这“因”，其实便是一种“缘”，这“果”，就是那“份”了。我之所以着意去细细研究关于梧桐的文化，就因为加入了一个名叫“梧桐”的文苑。常常喜欢进去受些文化熏陶，也忍不住技痒发上几篇东西凑数。起初进去之后，便对这个社团的名字产生了浓郁的兴趣，总以为既然叫了这么一个名字，必会有高雅至由来，毕竟是文学社团吧。于是，便刻意去认真了解了一番。结果不用说了，梧桐文苑成了我生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内容，我对梧桐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
　　 我：才回过味来，难怪发觉你在文学方面所掌握的知识，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言不虚啊。
　　 友：见笑了。我常想，一个人总应该活在一个希望里，活在一种追求里，就像青桐那样，活一生潇洒，活一种态度，活得青葱靓丽一些。文学恰好可以让我得到这样的启迪，得到这样的熏陶与感染。当然现在社会里有很多社团，无论是博客圈、微信圈、还是摄影圈，包括就是同样的文学圈子也很多。可究竟哪一类适合自己，还是要去感悟、去体验。因为文学可以给人的东西很多，就像梧桐，不仅给人积极进取、蓬勃向上、青翠通透、坚贞不屈、坚韧不拔的寓意，同样也会让人产生离愁别绪的清幽、孤独、凄苦、伤感、悲哀……这恰恰是文学源于生活的体现，因为真实的生活是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的。我想这些就是我选择了梧桐文苑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