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明朝 ——朱八家的鸡和陈四家的羊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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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个村庄的两个农民,一个叫朱元章,一个叫陈友亮。朱元章仰慕古人朱元璋的帝王气派,改章为璋,陈友亮出于游戏心态,改亮为谅。权力不在大小,总是角逐对象。活报剧上
一个村庄的两个农民,一个叫朱元章,一个叫陈友亮。朱元章仰慕古人朱元璋的帝王气派,改章为璋,陈友亮出于游戏心态,改亮为谅。权力不在大小,总是角逐对象。活报剧上演在这个村庄。公道的是人心,不改的是规律。今天的朱元璋不一定战胜今天的陈友谅
——导读
一
陈四家喂了一群羊,可能有六十只。朱八家喂了一群鸡可能有六千只。陈四家的六十只羊和朱八家的六千只鸡要PK一场了。
陈四叫陈友谅。朱八叫朱元璋。
陈四家的六十只羊为啥要和朱八家的六千只鸡PK一场?
因为村里要选村长。
在镇党委下达《关于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的通知》当天,陈四就站在南溪河桥头宣布了他要当村长。陈四手里举着一只大功率的扩音器。陈四手里的扩音器扩出来的声音足以涵盖一平方华里。一平方华里之内的凡听得懂陈四话的,足以明白陈四表达的意思。陈四先朝南喊:各位父老爷们,陈四我虽然自小不愿学习,认不了几个字,但是,大家可别以为我只会放羊,我也会当村长,请大家投我一票。陈四又朝北喊:各位兄弟姐妹,别嫌我身上有嬗腥巴味,谁投我的票我陈四请他吃羊肉喝羊汤。陈四朝东喊:大爷大娘,放羊的陈四今次要当村长,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陈友谅要当村长。陈四朝西喊:叔叔婶们,陈友谅自小没爹娘,吃百家饭长成一条四十岁的汉子啦,凭共产党的好政策,放羊挣了六万块,这次我要当村长,投我票的喝羊汤,不投我的吃羊屎蛋蛋。
陈四是早晨赶着羊上山路经南溪河桥头时发表了的这番竞选演讲。喊完,用可能已经八年或九年没有拆洗的破棉袄的脏袖筒擦了三下或四下流到下巴磕的白沫和涎水。然后,陈四一连甩了二十一个大响鞭,象征放了二十一门宣战炮。然后,陈四唱:我陈友谅住在那小北庄,别看我,只是放羊,我放羊不一定不会当村长。这一次,我攻下苏州城,生擒他朱元璋!陈四唱的是五音戏的曲调。五音戏人们叫它周姑子戏。周姑子戏的代表剧目叫《王小赶脚》。“六月里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出门奔阳关。俺娘家住在二十里堡,俺婆家住在那张家湾”,这些经典唱段,朱北庄的大人孩子都会哼一口。陈四哼着周姑子调,甩着响鞭撵他的羊去了。
二
陈四在南溪河桥头发表竞选演说的四十二秒钟之后,全村百分只九十一点五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来,镇上的民政助理吴世飞来村里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曾经对朱元璋向乡镇党委写的报告中的这句话提出怀疑:这百分之九十一点五是怎么算出的?难道这人还有零点几的?那时,已经下了台的前村长朱元璋向吴世飞解释,这百分之九十一点五,那天全村有二十一个人外出,是百分之九十一,零点五,因为朱三是个半聋子,可能只听到了一半,或是不到一半。当时吴世飞觉得挺好笑。这是后话。且说陈友谅在南溪河桥头发表竞选演说的四十二秒钟之后,全村百分之九十一点五的都知道了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反映极其强烈的是村长朱元璋。
那时,村长朱元璋正在他的养鸡场。他正在养鸡场激动兴奋地数一大摞票子。一大摞票子是一个鸡蛋贩子拉了他一汽车鸡蛋换的。当他数到五千一百元的时候,就听到了陈友谅朝西喊的那些话。最叫朱元璋不能容忍的话是:放羊挣了六万块,这次我要当村长,投我票的喝羊汤,不投我的吃羊屎蛋蛋。朱元璋当时可能差点气炸了肺,他大骂,你他妈陈四也不撒瓢尿照照,算个什么东西?我家的六万只鸡一只一只当个遍也轮不到你个戳羊腚的下贱货当村长!当他听到“攻下苏州城,生擒朱元璋”时,朱八怒火攻心,一下跌倒在一只鸡笼子上,压死了三只鸡。
朱元璋的媳妇马大脚立马从朱元璋的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一连往他的嘴里塞了十五粒。吃了十五粒速效救心丸之后的朱元璋,精神抖擞地从鸡笼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毛料子裤上粘了一腚鸡屎。手中的一大摞票子撒了一地。马大脚先拣票子后擦鸡屎。朱元璋从马大脚手里接过票子,说,给镇上老吴打电话,就说今天中午来吃炒鸡,莱芜师傅手艺,放了五个大烟壳子。
朱元璋数完票子换了裤子,就站在养鸡场门前的路边望眼欲穿地在等吴世飞。朱元璋万没想到敢有人叫劲和他争村长。他已经干了十年村长。已经尝到当村长甜头的他,已经和马大脚私下里夸过一千多次海口,和咱争村长?那人还没出生呢!他是有根据的。
全村三百二十三户,有二百一十五户姓朱。虽然姓朱的也有吃里扒外的货,但看在一个祖宗的份上,大多数还是能投一票。另外姓马的姓陈的,七拐八弯的不是姑亲就是姨亲。就算一半投票,胜券稳操了不就?最关键的是镇上。朱元璋在村西沿公路圈了二十亩好地,用二亩建起养鸡场,其它盖了营业房,往外出赁,陈友谅算了一笔账,一年最少收入五万。也装模做样地签了合同,但年底算账,倒是村里欠他的,每年要倒找给他三万多。
朱元璋针对风言风语,在两委会议上慷慨陈词: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和谐,文明,向上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的观念要与时俱进。与时俱进是什么?与时俱进就是送礼嘛。镇上要送,县上要送,市里也要送啊?土管要送,工商要送,税务要送,党口不送就行吗?土管管批地,税务管收税,工商管收费,还要评个先进党支部嘛不是?咱有鸡蛋,咱有鸡,能给人家送鸭蛋送鸭子吗?张书记三箱,孙镇长能送两箱?八月十五送了,国庆节能不送?阳历年送了,春节更得送啊?去年送了,今年也要送啊?你不送,傻屄一溜,傻屌一根。现在是,当官的记不住谁送了,但他记住谁没送。我朝巴啊,我不送?我傻屄啊,我不送?一年送个三万多,小菜一碟嘛,别的村,哼,十万不止。你当人家现在还希罕你那几箱子鸡蛋?人家喜欢的是这个啦,朱元璋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捻悠。
哎呀,每次我去送鸡蛋简直丢人丢毁了堆啊。有人说我送几个鸡蛋是腐败啦,是不正之风啦,呸!我朱元璋算廉洁的,今年“七一”刚表彰的全县廉洁勤政标兵,去年的政协会上刚当选县政协常委,难道这是假的?两委成员马美丽随声附和,朱书记是廉洁勤政好干部,小人暗算,叭狗子啃天!
所以,朱元璋理直气壮的以为,他的江山会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马大脚预感不妙,提醒他:大意失荆州,小心从那个旮旯杀出匹黑马。
三
果然叫马大脚不幸言中。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黑马竟然是他娘的戳羊腚眼子的,缺三个心眼子的,半吊子二百五陈友谅陈四黑子。朱元璋对陈友谅瞧不起,半吊子一个,论实力,决不会是他的对手,大多数村民也不会投陈友谅的票。但是,朱元璋有种感觉,当前的形势,就如一个气球,这个气球如果在一个无风无雨平静安定的环境里,也许永远是个气球。现在的问题是,陈友谅他妈的虽然是根麦芒,但是,这根麦芒要扎破他这个气球绰绰有余。到时候就会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
吴世飞来了,骑的是电动车。吴世飞是民政助理,民政助理是相当于副局级,相当于副局级和真正的副局级差老鼻子了。真正的副局级就是副书记,副镇长,出入有专车。相当于副局级的一般是民政助理啦,计划生育主任啦,司法所长啦,近几年群众上访成了大事,去年上级下了个文件,信访助理员也成了副局级。相当于副局级出入的交通工具自行解决,没有专车。当然,在有车的情况下,也可以坐坐车,这要看和党政办公室主任的关系了。党政办主任不是副局级。也不是相当于副局级,但党政办主任是“公公”兼着九门提督,圣旨都敢改的角色,你当是不厉害?偏偏吴世飞与九门提督尿不到一把壶里。
吴世飞想坐着小车来吃鸡来,就张嘴要车:我要去朱北庄了解换届选举情况,安排辆车。九门提督姓张,公鸭嗓子,黄白面皮,稀疏拉拉的十几根红胡子,人送外号“张公公”。张公公抬头看了一眼天。就明白了吴世飞去朱北庄的目的。于是就说,没有车,相当于副局级的干部外出交通工具自行解决。吴世飞当然知道,这是不久前刚公布的《镇党委政府关于招待用车等问题的几点补充规定》里头的一句话。吴世飞说,相当于副局级外出用车自行解决,那么公公相当于什么级别啊?公公和你爹一个级别!张公公最怕别人叫他公公,一叫就急。急了的张公公十几根红胡子扎煞着,像一个叫猫撵着的大老鼠。吴世飞只好骑上电动车,一路上太监公公的替换着骂,二十分钟也就到了。
朱元璋在门口迎着。接过吴世飞的电动车推着。二人寒暄进了养鸡场。朱元璋在养鸡场的北面,建了一排三层楼房,宽敞气派。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休息室。吴世飞跟着朱元璋进了一楼餐厅。餐厅里早有妇女主任兼计划生育主任马美丽等候。马大脚在厨房正指挥厨师做莱芜炒鸡,香气一阵一阵地从窗户那边钻进来。
朱元璋把吴世飞让到主宾座上。马美丽敬烟斟茶,然后说,今天天气不算冷。吴世飞说,真是,今天天气不算冷。朱元璋说,今天天气真不冷。那边马大脚吆喝,美丽啊,端鸡来!马美丽就跑过去端鸡。炒鸡上来了,一个大瓷盆,满满一盆。鸡块有的核桃大,有的山楂大,红红的汤里漂着一层焦黄的鸡油。吴世飞的眼睛就瞪大了,盯着那盆鸡肉。吴世飞好吃好喝,是那种一请就到,一让就喝(不让也喝),一喝就醉,一醉就吹,一吹就找不着边的“五个一”干部。人送外号“无是非”。什么是非?反正酒肉就是是非,这是他的座右铭和他的哲学。
马大脚过来坐下,二男二女,四方对面。朱元璋起开一瓶茅台,酒香四溢。朱元璋说,屌操的真茅台不多,今回碰上一瓶真的。吴世飞说,真的真的,朱村长家里能有假的?先给吴世飞满上一大玻璃杯,再给马美丽满上一杯,又给马大脚满上一小杯,自己满了一大杯。朱元璋端起杯说,吴助理辛苦,敬一杯!先自喝了一口。吴世飞端起杯,本想当着两个女人的面表现斯文一点,但是,那酒到了嘴边就像自己长了飞毛腿,咕咚一声,一大满杯酒沉入丹田,然后,从那张阔阔的大嘴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好酒,好酒啊!吴世飞一分钟就进入了状态,这是他的一贯酒风。朱元璋伸出大拇指:海量呵。马美丽和马大脚对视一眼,伸了一下舌头,回过头去捂嘴偷笑。
一瓶茅台酒只倒两杯半,这还没入巷,一家伙叫吴世飞报销了一大杯,就是二百多元呢,马大脚有点心疼,那意思写在脸上。朱元璋在桌子底下伸腿给了她一家伙,心里说,村长重要是一杯酒重要?关键时刻分不出个主和次。吴世飞挑了一大块鸡肉填进嘴里。朱元璋又起开了一瓶酒,还是茅台。又给吴世飞倒了一杯。吴世飞囫囵吞枣地咽下一块鸡肉,端起杯子扬起了脖子,突然马大脚说,哎吆俺那娘哎,大冬天的还有蚊子?往自己的脸上“啪”,拍了一巴掌。吴世飞一愣怔,只下去半杯。马大脚心里明白,请他的目的是叫他给办事,等他喝醉了,满嘴跑开了火车,他娘的不是白喝了茅台?吴世飞的一杯酒这时只下去一半,叫马大脚吓得手一哆嗦,那半杯放到桌上。吴世飞说,吭,咔,现在的蚊子也不从头上来了,大冬天的出来干啥?然后,一块鸡骨头裹着一口浓痰飞到离马美丽的脚二点五公分的地方。马美丽的脚往后抽了十五公分,马美丽低下头哧哧哧的偷笑。
四
陈友谅把羊赶进羊圈。草草吃了口干煎饼,灌了一飘凉水。陈友谅冲西屋喊:我晚回来,你睡。他媳妇回了一声:死在外面吧。陈友谅是去搞串联。陈友谅没有文化,但他知道陈胜吴广也没有文化,但陈胜吴广知道举事前让人装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没有文化不要紧,要有一帮拥护你的人。有了拥护你的人才能登高一呼,登高一呼时,才能一呼百应,一呼百应了才能成大事。哼,我就不信这朱北庄他朱元璋能一手遮天!能江山万年长?陈友谅憨呆在表面,精明在内心。他先从姓朱的开始。姓朱的大部分住庄南。他一户一户的拜访。
来到一户就说他要当村长,为什么要当村长呢?因为朱北庄暗无天日了,好好地一个村叫贪官折腾瞎了,再不把贪官拉下马,一千亩土地叫吃净了,就卖光了。党和政府给了我们老百姓直选当家人的权利,我们不能错过,错过了又要等三年,三年以后,全村老少就得喝西北风了!我陈友谅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当上村长,第一件事先把贪官朱元璋十年没交的承包费要过来,把十年的账目一笔一笔清算。然后,我把他亲戚建在咱庄北的化工厂推平,根除遭害老少爷们身体健康的祸根,让老少爷们再也不得胃癌、肺癌、肝癌、乳腺癌、子宫癌、皮肤癌……然后打一眼深水井,叫老少爷们喝上口干净水。
陈友谅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戳在要害处。陈友谅越说越进入状态,后来竟声情并茂,泪流满面,失声痛哭。朱北庄的人们在一个小时之前,还认为朱元璋的那些事没人敢公开叫板,就像皇帝能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一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但是,叫陈友谅一阵游说,唤醒了沉睡在人们心中的一种意识。对呀,他朱元璋凭什么卖山卖地花天酒地请客送礼嫖娼奸宿为所欲为?村人明知道那些可怕的癌症的祸根就是成天突突突冒着黄烟、黑烟、红烟、绿烟的化工厂,但是,大家都作了走向屠场的群羊。没一人敢吱一声。当陈友谅从庄北朱元昌家出来时,整个朱北庄就成了一个火药桶,只等星星之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