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飘香，酒罢去

1.
　　 昨天报有雪，在初冬的时候，雪并不是稀罕之物。但想到满天的灰色的阴，也有向往的感觉——在很多时候，我也许是一个有些自虐的人，比如极其喜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或冬天，漫天飞舞的大雪。前提是，其时我需要在室内，保证衣食及暖意。那么，对于外界激烈的恶劣的天气，就有了一种恨恨的快意：你再怎样，也不会吹到我、淋到我，你奈我何？甚至有时会希望这风这雨这雪大些，更大一些，制造出出人意料的破碎与损毁，使破环的力量落实得完整一些，具体一些。然后会出现什么呢？收拾残存，重新建立，一切重来，万事都有了更新的意念与向往——呵，这种心态，我其实并不确切明了到底是自虐，还是挣脱，是过于幻境的一种悲摧的筹划，还是隐匿于更深处的——另一个自我的跳跃？
　　 雪并没有来。
　　 相反又是少见的艳阳高照。
　　 让人失望的周末现在过去了一半了。
　　 还是买了一个水晶瓶的仙人球。对于它能够抗电脑辐射的作用，我并不相信。我只是觉得办公桌上需要这么一个摆设。信息时代，各种信息实在太多了，接收到的一些，当初以为是真的，像真理一样的真，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一定会有人出来告诉你，这是假的，说的也象真理一样的真。各种门罗列着，造谣门成为眼前最宽的一道，并有增加数量扩大地盘的趋势。
　　 食不可吃，衣不可穿，人不可信。我们从自然界看到的东西，90%是假的。真相永远在传说之中，传说永远在迷离之中，而迷离这东西，根本不存在。现在我看着这水晶瓶里的仙人球，有点像看“迷离”——伸手，有剌扎手了——迷离，是一种摸不得的东西。
　　
　　 2.
　　 觉者的影画，有着与张望完全相反的意境，虽然也是禅意当头，颜色诡异。但他的多了更多的辽阔与荒凉。他说他生来喜欢悲凉。看了其中几幅，我说不如说是生来在寻找生命最深处的那种重生与死亡的关联，或者说混沌之前的呐喊。找寻，遇见，加工，拓展，最终呈现出来的，其实已不是原风景，原风景本是无心立在那里，风雨与行人来不来，与它是没有关系的。只是风雨中来的行人，长时间的驻足与思考，平白为它添加了人间的名字（原本它也是名字的，只是在另个层次的空间中，为我们所不可知）。太多事物，在艺术家，或从事艺术的人眼中，是需要挖掘的宝藏，其中之宝唯自己灵魂可以感知。而灵魂的感知，不可用言语诉尽——因而，灵魂总是难承其重的到处飞，不常在肉体里呆着。
　　 看风景来养眼，或者求风雪来救心，大多来自于一种想要填补自己内心空白的有灵之人，这一点，我始终坚信。可是，到底有多少人能知道自己内心有空白，那空白又有多大？需要拿什么来填补？这一生是否真的有能力填补？
　　 国学讲座的老师们，除了强调自然，最多的是强调观关注内心。其中一位老师说：如果你人到中年，还不懂得关注内心，不懂得停下匆忙的脚步低头看看，自己的心是不是安宁富足的，还一味地“忙”着，就可以“收拾收拾去世了”，心忙者亡。心都死了，一个空壳忙来忙去还有何用？
　　 然而，空壳不忙，何以带动心，去得知更多的可知与不可知，可得与不可得呢？闭门造车能造出怎样的车呢？圈地永远是牢，身在牢中，不见日月，又何感知日月暖寒呢。
　　 当然，他们说的关注，一定不是要让我们天天闷在家里，以手扪心，反复倾听那些密码一样的声音，由心灵传来，从中找到让自己不再烦躁，甚至醍醐灌顶的指引。奈何，偶尔的停驻并不能完全地理顺纷杂的心事或日常的柴米油盐。吃个桔子，也得先扒了皮再吃。由此可见，吃桔子的过程，也得用牙咬，用咽喉咽下去——系列的动作，早已成串的破坏了那份安静的时光了。
　　 或者打坐是一种最好的方式。悠然无我，冥冥入静，肉体下沉，灵魂飞升，真正物我两忘。试过几回，一是坐不住，二是坐下来想的也是一直想的事，三是，什么事也不想想的时候，就困了。而数绵羊与星星时又极其清醒——这个方式，后来只是在意念中想过一回半回，再没有实施过。
　　 写文字，不知算不算是关注内心。
　　 如果算的话，我发现，幸福与痛苦，轻松与沉重，在被描写出来时，似乎只是一个开始。所谓余香，实在不好找。事过境迁，人地两茫茫。当时的笔墨，在当时是多么愁春悲秋，如今，只当个故事讲。
　　 ——所关注的内心被忠实纪录后，就成了路人似的。
　　
　　 3.
　　 芳搬来五个月有余，找我数次。以二十年的交情，早应该主动去请吃，请喝，今年却觉得真朋友不必常聚会。尤其她与另两个同学常常宿酒的事也让我非常羡慕——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再提及当年的热情与心意，并乐此不疲。于我，当年已是别梦依稀，如云如雾，即使想说，也抓不住头绪了。这个区别在于，她们还年轻？而我已经老了？同学一场，如今用这个尺度来衡量，也是一件让人感叹的事。
　　 终于再次婉拒。
　　 芳说我变了。
　　 我想，是因为我除了这种日记的形式，已不再愿意以面对面的方式去倾听或诉说。
　　 我也不愿意分析这是自闭还是对自己心的放弃。
　　 也或，这也是忽觉时间喋喋，并无大益。
　　
　　 4.
　　 一集不落的看了《正阳门下》。年代戏，最少不了的就是时代大背景，及小人物的奋斗历程。一走三十年，背景的变化翻天覆地，人物的命运曲折不平，最终总是能国家一派繁荣昌盛，家和万事兴。最能让人沉思的并不是故事里的情意与恩怨，也不是男女之间离离合合的悲欢。到是那几个小茶杯的杯底刻的字：茶飘香，酒罢去，聚朋友，再回楼。
　　 这十二字很让我恍惚。
　　 想了又想，看了又看，人间百态，一世沧桑，全在其中。
　　 ——这也许又是一种关注内心的表达。而这种关注，并没有得到片刻的安静，反而是，很不容易表达清楚的，甜蜜与酸楚，温暖与悲凉。
　　 其实一切都不过是：一城一门，一桌一人，一杯一盏，一来一回。一死一生。
　　 那么今天有没有雪，明天有没有雪，其实也不必要为之气恼了。
　　 变是恒久的，人间千百年，仅此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