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我一个鸟的天堂

　　 小时候，处处有鸟声，处处有鸟影。
　　 现如今，鸟声远去，鸟影也不再。鸟没了，生机就没了，连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爷爷老奶奶，似乎都没了精气神。不是小鸟不来，而是小鸟不敢来，不能来，不再来。环境这样差，污染这样重，你让鸟儿来了该往哪儿去？能往哪儿去？环境不好了，可以改变。就怕有歹人来了，扛着长枪，拎着木棍，握着弹弓，满山坡满沟渠满湖野追打。小命都没了，你让它们怎么能留得下来？
　　 生活好了，鸟应该有自己一个更好的安定居所。然而，偏偏不能。
　　 城里这些年，你怕是更见不到有鸟儿了。高楼林立，尾气纵横，人声喧嚣，草木稀少……连呼吸似乎都很困难。鸟儿来了，它怎会停下自己的脚步？有人说：鸟儿飞不过高楼。不是不想飞，是鸟儿不敢飞。不只是没了方向，更多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度的归处。繁华里，虽夜夜霓虹闪烁，处处歌舞升平。因没了花香鸟语，生活似乎也就失去了太多的滋味，也就失去了从前的那一份热闹和真诚。
　　 小时候，大雪铺地，随便找一块地，撒些秕谷，小鸟都会来。现在，你撒再多饱满的谷子，它们也不愿意来。雪地里，小时候那种热闹的捕鸟场景，似乎好多年再也见不到。那时候的鸟，胆子真大，你家晒了豆干，晒了腊肉，它们必会来啄食，即便吃饱了也不肯去。你的窗台，你的房檐，你的草垛子上，每一处都有鸟儿的影子。晚上去旷野里，找一片松林，用电灯一照，树下就会扑腾腾有无数鸟儿落下来。搬一张梯子，顺着某个房檐摸下去，也会有不一样的惊喜。那时鸟儿真多，种类也多。花喜鹊、山喳子、猫头鹰、金丝雀……多到让你天不亮就想烦，好像一夜梦里，都是鸟声鸟语了。
　　 春来，每家的房梁上，几乎都有一窝或几窝小燕子在呢喃。麦收时节，布谷唱着：阿公阿婆，割麦插禾……秋去冬来，大雁南飞，一声声划过夜空。田间、地头、芦苇丛里，处处都是莺歌燕舞……
　　 乡下，满地都站着稻草人，小家伙像个哨兵似的。可鸟儿就不怕，时不时还要骑在它们的脖子上拉屎屙尿。要是谁家有了樱桃树、山楂树、桑葚树、楮桃树，可要看好了，鸟儿必会去参拜。即便你看得再紧，它们也会瞅着空一起扑向那一串串鲜红，直啄它个满天星光。记得小时候，手里拿着煎饼或玉米棒子，不小心，就会被小鸟啄几口，你一边放声大哭，小鸟儿却边吃边笑。那时，鸟儿离我们很近。你站着，它蹲着，你蹲着，它绕着，偎在你的身边，迟迟不愿离开。你嘻嘻哈哈说着话，它们也在唧唧喳喳说着话，人和鸟好像就是分不开的一家子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过着同样的简朴生活，似乎早已相敬如宾。这种鸟人合一的情景，一直点亮着每一个乡村的黎明和夜晚。
　　 好多年，没有再见过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了。
　　 鸟都哪儿去了？有时真的弄不明白。许是现在的五谷杂粮，掺了太多的假，连鸟儿都怕了。人都吃成那样了，你说鸟儿能不害怕吗？那么多的化肥农药，那么多的激素添加剂，那么弱小的生命，还经得住这些玩意几回折腾？水是万万不能喝了，你可曾见过有一池清澈。何况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上吃天鹅，下吃蝉虫，中间能吃飞禽走兽，你说它们能不害怕吗？原来是朋友，现在却要变成敌人，不害怕才怪呢？现在，怕是连相互打个招呼都不愿意，许是它们已经伤透了心。不来，许是因为要躲，躲得离人类越远越好。
　　 来城里十多年，很少能见着几只鸟儿。时间久了，就连从前那些鸟儿的名字都要忘得干净。想它们的时候，只能到广场去，看那些可怜的鸟儿在笼子里扑楞。要么去路边野饭店里，观赏一桌桌鸟体盛宴。上一回买了几十斤豆腐在阳台晒，妻子还老担心，怕早晚会让小鸟啄了去。我说，尽管放心，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有鸟来。果然是，豆干都晒好了一个多月，竟没见有一只鸟来光顾。前几日身体不适，坐在窗前闷得不行，瞅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便一心劲地想起从前的那些鸟儿们。许是人孤单了，才想起要一种热闹。抓一把米，倒一盆水，放在窗台边，单等鸟雀来。米粒都发了黄，水盆都干了底，竟不见鸟的踪迹。亏得邻居家在笼子里养了两只鹦鹉，在远处叽咕叽咕地叫。不然，这段时日，我能活活被闷死。这么大的一个院落，大家去去来来，仿佛只剩下了匆忙，剩下了孤单。
　　 回老家，也不见了原先的燕子。几只麻雀似乎还在，然而生分了许多。见我们不看也不叫，只低着头啄洗着自己的羽毛。走上前，想讨它们一声好。不想，它们只翻一下白眼，便逃得无影无踪。过去村前村后，到处能看到喜鹊窝，现在即便你目眦尽裂，也很难发现的到。近些年，故乡有些呆板，更多是肃穆和荒芜。大家都走散了，似乎连鸟儿都不愿再留守。每一次回，每一次都要想起儿时的乡村，想起那些雀噪鸟鸣的黄昏和早晨，田野和山峦。现在，这些美好的想象只能在回忆里。
　　 听说，人们开始意识到这种危机的来临，便想着法子重整一下河山。想法是好的，怕是再也不会回到原先的盛况了。人啊，要是早一天觉醒就好了。
　　 去郊外花径散步，只见花草，不见鸟影。偶尔听得叽歪一声，顺着声音去追，再也寻不见。鸟声远去，留给我太多的遐想。谁还能许一个鸟的天堂给我，让我们重回到以前那份热热闹闹的花香鸟语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