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假币

【一】
　　 燕子发现自己有张假币，是在服装批发市场上货的时候。当老板从她递过去的钱里拽出那张假币时，她才辨出是假的。在闹哄哄的市场里，她无暇顾虑那么多。抓紧时间看货，选货，然后一股脑把衣服装进大编织袋子里。
　　 燕子雇了推车把她的编制袋子运到了停车场。服装批发市场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每次上货，燕子都要清晨5点多起来，坐上客货混载的中巴，颠簸近两个小时，然后把自己混入嘈杂的人群中抢货。
　　 站在停车场，燕子扫除往日的疲惫，顶着炎炎烈日，一边灌着矿泉水，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张假币。她自己也糊涂这张假币怎么就进了她的腰包？按理说凭她多年花假币的经验，她是不会收的。
　　 说起假币，燕子到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
　　 第一次她看到假币是老公喝多的时候打车，出租司机找给他的。看到那张盖着红色印戳写着假币字样的五十元钱，燕子劈头盖脸朝老公骂去。眼睛窜烟了？这么显眼的字都看不清楚？喝蒙了。自知理亏的老公尴尬地说，当时我还对出租车司机说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淘气，往钱上盖戳，出租司机瞅我乐。燕子恨恨地骂，整个一个猪脑袋。
　　 自从老公干上了货运，假币经常光顾她的家门，为此她给老公买了验钞机，但有些假币验钞机对它也起不了作用。除去燕子花掉的假币，至今在家里还有五张百元和四张五十的躺在她家的抽屉里。
　　 此时，燕子摸着这张假币手感和真的没什么区别。她拿起朝天遮住了太阳看。除老毛头的像有些模糊，右上角还有一行淡红色的字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擦擦眼又仔细看那行小字，一字一顿地念：你个大傻瓜。
　　 看清字迹，燕子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搧到了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直延伸到脖子。真是可恨至极，收到假币就够倒霉了还要写上字来愚弄人。燕子恨得咬牙切齿。她揣测着，这张假币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如今落到了自己的手里。难道这里成了它的归宿么？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把它花出去，就凭上面那行字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二】
　　 燕子今年47岁，十年前和老公双双下岗，她换过不少职业。卖过房子，卖过保险，当过钟点工，给小饭馆刷碗。因为她的年龄关系找不到合适的职业，只要给钱她什么都干。用积攒下来的钱给老公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货车跑运输，直到去年为了照顾要考高中的儿子，她在敞开的市场大棚子租了个摊位卖服装。这些服装专门卖给那些农民工，便宜。三十二十能买条裤子，五十六十能买件上衣。但利润相对来说也是很薄的，有时挣个五块八块就出手，对那些过季的衣服赔了钱也得往外折腾。
　　 老公是个粗人，大咧咧的，干了几年货运，挣点钱都修车了，不说别的就为他收进来的假币着实让燕子头疼。老公每次把钱交到燕子手上，她都会心惊肉跳地数。在货车的驾驶室里，有一张五十的假币被老公结结实实地用透明胶带粘在了方向盘上。这张假币是老公在大冬天，拖一个坏在高速路上的货车所得的报酬。提起这件事老公都会愤恨不已。奶奶的，老子根本没想着向他要什么钱，都是同行，大冬天坏在高速上就帮一把。没想到他硬塞给俺钱让俺买烟抽，真拿它去买烟才知道是假的。
　　 看着老公的这些杰作，燕子左挑右选，拿出两张放进包里，别人能花自己为什么不花？
　　 当那两张假币在她的包了躺了十几天的时候，她找到了机会。她选中了水果摊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那天，天有些黑了，看着女人忙着收摊，她走过去说要买一箱苹果，把假币递给她。
　　 燕子蹲下来假装挑苹果，心却紧张得像要蹦出来一样。她用余光扫向那个女人，看到她拿着假币跑向近处有亮光的房子窗外照了一下，就放进了收钱的包里，开始找零钱。燕子悬起的心也随之落下，拿着零钱燕子像做贼似地一溜小跑进了胡同。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为自己终于花出假币而窃喜，但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的负罪感。想着刚才的女人和自己一样为了生活在奔波，也许两三天也挣不出一百块。可自己也是被假币坑害的人哪，要怪就怪那些昧着良心印假币的人吧！燕子在心里找到了平衡点，心安理得地回家了。她希望那个女人也能像她一样想着法儿的把假币花出去。
　　 第一次出师告捷，燕子的胆子大了。拿出假币时脸不红了，心也不跳了，神情自若。有什么？反正花不出去拿回来就是了。她想找有钱的老板花出去，人家有钱不在乎。可有钱人经常摆弄钱，拿到手里一摸，用不着举起来看就知道是假的。接下来就不那么顺利了，另一张假币她足足揣了近半个月，最后她不得不把眼光对准一个报刊亭的老大爷。老大爷带着花镜看着那张假币，用手上下搓了一下，就递给燕子，说没钱找。从老人的脸上，燕子分明读出他认出了假币。
　　 燕子回家拿着那张假币，仔细揣摩着。就是手感软了，有些发囊。忽然燕子灵机一动拿来胶水，在假币正反面涂了薄薄一层，干了之后再试和真币的手感没有什么区别了。过了几天，晚饭后，燕子领着儿子，来到那家报刊亭，把钱交给儿子让他去买漫画和故事书。燕子躲在暗处盯着儿子的背影，老大爷接过钱还是那个动作，之后，把钱揣进了兜……
　　
　　 【三】
　　 燕子对假币可以说了如指掌，她怎么会在卖服装的时候收假币呢？但这张假币确实在她兜里出现的。莫非是小郑和小薛让她捎货时给她的？燕子又回想了一下，昨天她们俩个每人给她五百块钱，让她给带点货，她没有看就装包里了。在确定自己没有收过假币时，她猜测唯一的假币来源就是出在小郑和小薛身上。如果真是她们，她觉得自己冤大头了，为她们跑腿受累不说，还要搭上一百块。但这钱到底她俩谁给的呢？是小郑还是小薛呢？
　　 燕子把编制袋子装上了车，才想起从早到现在还没吃饭。买了两穗苞米上了车。
　　 小郑和小薛的年纪与燕子不相上下，摊位紧挨着，有事或出去吃饭时都是相互照应。小郑和小薛关系好，俩个人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小郑和小薛在闲暇时总爱打牌，赢钱的。有一次燕子在旁边看热闹，小郑掖在单子下面的五块钱掉在了地上，没等燕子提醒她，小薛一脚把钱踩在了脚下。玩了好几把牌后，小薛才蹲下把钱拿起攥在手里。在燕子眼里，小郑心直口快没心眼儿，小薛就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一眨眼就一个道道。燕子排除了小郑，她确信就是小薛暗度陈仓把假币顺到了她的手中。
　　 当燕子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五点一刻，儿子还没放学回来。她赶紧在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米饭，打两个鸡蛋切点黄瓜丁和胡萝卜丁，给儿子炒饭。饭做好后儿子仍然没回来，她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开门声把她惊醒。儿子抱着篮球，一脸热汗出现在门口。看看表已经七点，燕子不满地看着儿子。
　　 “都几点了？不知道回家？一天天不知道学习就知道玩球，你都多大了？”
　　 儿子没出声，放下书包进了洗手间，打开水就冲澡。燕子忙跑过去在外面拍打着卫生间的门。
　　 “儿子，水太凉，等会儿吃了饭，烧好热水再洗。”
　　 只听到水哗哗地响也听不到儿子吭一声。燕子又敲了几下：“凉水洗澡会感冒的。”还是听不到儿子的回音。燕子赌气地回坐到沙发上，她知道儿子一直在和她怄气，冷战不是一天两天了。原因是儿子想买耐克运动鞋。
　　 十天前的星期天中午，儿子领着同学汗流夹背地找到她，“妈，我看好一双耐克运动鞋八百多。”
　　 燕子翻着眼皮对儿子说；“什么鞋那么贵？我和你爸两个人的鞋加起来才二百多。”
　　 儿子的脸变得很难看，“靠，不给买就说不买，别整那些没用的。”一撅腚走了。
　　 摊位那些同行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燕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还是小郑上前解围：“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一个学生干啥要穿那么上档次的鞋？”
　　 燕子委屈地擦着泪水：“都说养儿子，我算是过足了儿子的瘾，不把你我‘榨’干净不罢休。”
　　 燕子感觉和儿子越来越远，他的那扇心门始终对她紧紧关闭。家庭不宽裕但燕子从来不亏待儿子，吃的用的一样不差。可儿子却一点不知道她挣钱的不易，儿子兜里揣不住钱，仿佛和钱有仇似的，非得花出去才安稳。零花钱从三十元一点点涨到五十，一百。
　　 儿子从卫生间出来，燕子压着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笑容：“儿子，快来！妈今天给你做你爱吃的蛋炒饭了。”
　　 “不吃了，不饿。”
　　 “打完球怎么会不饿呢？”燕子随着儿子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还有一年就考高中了，把心思收一收，别整天抱着球玩起来没完没了的。你看谁家孩子放学都回家学习，就你一天我都抓不到人影。”
　　 “爱咋地咋地，就这样。”儿子的回答冲撞着她，考验她的忍耐力。
　　 “人生三大步，考学是最关键的一步。只有考上重点高中才有机会考重点大学，将来……”没等她说完，儿子“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有完没完？整天唠唠叨叨，从我上学就开始，烦死了。”说完走进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门，用暗锁在里面锁死。
　　 燕子也跳起来，陈年烂谷子那些事，在儿子门外又叨咕了一遍。发了一顿牢骚后，她泪水涟涟地拨打老公的电话。按下号码，想想又挂了。她不想分散老公的精力，他在外面开车一周没回家了，起早贪黑地挣钱，容易么？可儿子为什么就不能心疼父母呢？想到这里，燕子非常伤心。
　　
　　 【四】
　　 第二天一早，燕子到了摊位。小郑和小薛也相继到了。燕子对那张假币的事没提，和没事一样和她们有说有笑。燕子看到小薛那张假惺惺的脸就感到讨厌。到了中午，小薛说燕子的午饭她请了，要感谢她给她们带货。燕子恨恨地在心里骂，心想那张假币够她半个月的午饭了。小薛的热情更让她坚信假币的主人就是小薛了。
　　 吃过午饭很少有人来买衣服，几个女人包括小郑和小薛又围在一起打牌了。燕子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小薛。小薛是这些摊位有名的机灵鬼，自己怎么就栽倒在她手里呢？越想越有气，这不明摆着拿自己当二百五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的。说儿子今天没穿校服，下次再发现就撵回家。燕子低声下气地和老师说好话，电话那头她分明能感受到老师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可有什么办法？儿子学习不好，当妈的也要矮三分。放下电话，燕子叹口气，对儿子她真的有些灰心了。
　　 收完摊燕子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忽然她看到站牌下的儿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手舞足蹈地和一位女同学说着什么，那位女生被他的话感染，乐得前仰后合。燕子一阵心酸，儿子近些日子来很少给她笑脸，每次对自己都是僵硬的表情，动不动就朝她发脾气，偶尔说出一句话能把她撞到南墙上。燕子忍耐着，克制着，不说他，不管他，顺其自然。但儿子的成绩直线下滑，不管怕儿子学坏，管了却遭到儿子的强烈反抗，真是更年期的妈遇上了青春期的儿，都郁闷。
　　 晚饭在沉闷中匆匆吃过。燕子冷眼看儿子，她感到儿子那么陌生，他是自己辛苦带大的儿子么？处处伤她的心呛她的肺。
　　 早上起来，燕子在厨房忙着做早餐，他听到儿子接了电话，没听清说的什么。就看到儿子去橱子里找东西，翻了半天朝她喊一句：“咱家有没有止痛药？”
　　 燕子白了儿子一眼，拿出药盒子翻出几片安芬待因：“给谁吃？”
　　 “你别管了，同学肚子疼。”
　　 “别给女同学吃，吃坏了，你负责啊？”
　　 儿子不出声，“噔噔噔”地下楼了。燕子拿着校服撵下去，“你们老师昨天打电话，说你再不穿校服，不让进教室。”儿子抢过校服一溜烟跑没影了。
　　
　　 【五】
　　 一周过去了，这张假币依然在燕子的包里，像个刺猬扎得她浑身不舒服。特别是在摊位上卖货时她更感到窝火。小薛背地里不知该怎样嘲笑自己呢？吃了哑巴亏还不敢吱声。想要把钱花在小薛身上，燕子觉得不可能。就凭她的智商她是斗不过小薛的，思来想去她还是选中了小郑。
　　 有次她在买沙发的时候，推销员围着她不断地说沙发的优点和环保等各项指标，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她买。看到燕子犹豫不决，推销员找来老板助阵，好像非要啃下她这块硬骨头不可。其实燕子早看好了这款沙发，她瞻前顾后就是因为她买沙发的钱里面有张假币，火候还不到，她不能轻易出手，这也算是一种心理战术吧。
　　 眼见着就要下班了，老板咬咬牙：“再给你让出一百元，能买就买，不买也不劝了，反正优点都说尽了。”看到老板有些前功尽弃的样子。
　　 燕子笑了：“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再不买也说不过去啊，找人装车，也快关门了。”匆忙之中老板“刷刷”点了钱，装进衣袋里。这是燕子完成花假币创下的一个高度，不仅花在了一个老板身上，而且技巧运用更显娴熟和老道。
　　 她觉得对付小郑用不着这样的战术。但小郑是自己的熟人，又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可这张假币搅得她寝食难安，再不花出去，她真要患上精神病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在决定了方案之后，燕子开始寻找时机。
　　 天随人愿，就在燕子作出决定的第三天，机会来了。那天中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过来选裤子，燕子把他引荐到小郑的摊位，看到小郑正热火朝天地打牌，无暇顾及生意。她和那位男子经过谈价四十五元成交，男人递给燕子一百元，燕子随手装进了包里，她稍做犹豫了一下，在包里掏出了那张假币，奔向小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