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征文*小说』善良的尺度

一、
　　 郑义是枫叶文学网站的散文主编。每天晚上上网站编审文章是他的必修功课。尽管这要占用他不少宝贵的时间，但他却乐此不疲。他徜徉于形形色色的美文中，感受着不同作者笔下的百味人生和喜怒哀乐。
　　 这天晚上，郑义审核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这个世界不属于我》，署名山风。虽然文章平铺直叙，没有多少技巧可言，但字字泣血，句句心碎，字里行间写满了两个字：绝望！一个女孩，正在上大学，因为怀孕而退学。生下孩子不久，那个曾经海誓山盟的他却离她而去，另结新欢。她含辛茹苦地带着孩子，忍受着世人异样的目光。连一向疼爱她的父母也不能体谅她，天天给她脸色看。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是那样黑暗、阴冷，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点光亮。她曾经服安眠药自杀，被母亲发现而抢救过来；她曾经想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孩子的哭声阻止了悲剧的发生。她不知道今后的路在何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采取极端的手段一了百了。
　　 郑义的心被深深震撼了！决定要为她做点什么。他在文后写下这样的点评：“一篇读来让人心痛的文字！作者的遭遇令人非常同情。这个世界有始乱终弃者，有冷漠、有悲伤。但是也有温暖和美好。希望作者勇敢地接受命运的挑战，走出过去的阴影，活出一个崭新的自我！”同时，他又给她留言，告知自己的QQ号和电话。做完这些，才心下稍安。心想，如果能够与山风取得联系，他将用全部的智慧和爱心，开导她，鼓励她，让她重新树立生活的信心。
　　 蓦地，他想起误了给方仪打电话的时间。“这小可爱，怎么就不能主动给我打电话呢？
　　 二、
　　 方仪在南方一座著名学府攻读研究生，专业方向是中国现代文学。她平时喜欢在网上写散文，文笔清丽，内涵丰厚，不似一般女孩子的文字那样纤细缠绵。她的文字被散文主编郑义所欣赏，他把她也培养成了一名编辑。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字为媒，将两颗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郑义迫不及待又诚惶诚恐地拨通了方仪的电话。在艰难的生活中，她是他力量的源泉。只要听到她的声音，甜蜜和幸福即时就充盈他的心，世界瞬间变得一片光明。
　　 “义，你在忙什么呢？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方仪的语气中有几分嗔怪。因为几乎每天晚上的同一个时间，郑义都会打电话给她，如若不然，她整晚都将心情郁闷，辗转难眠。
　　 “仪，对不起！今晚遇上一件事，所以误了给你电话的时间。”
　　 “什么事？严重吗？”方仪着急地问。
　　 郑义把山风的文章内容复述了一遍。方仪叹息道：“现在不少女孩子真是白痴得可以，被爱情的迷魂汤灌得晕晕乎乎的，不辨东南西北，不懂得保护自己。一旦被抛弃，便呼天抢地，寻死觅活。可怜又可悲！”
　　 “这事既然被我们遇上了，总得为她做点什么吧？”
　　 “这是社会流行病，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能独善其身。”
　　 方仪一向冷静而理性，这也是郑义欣赏她的一个方面。可这会儿听到她这番话，郑义心里却有些反感，甚至觉得她有些冷血，不禁脱口而出：“你不是一贯标榜自己善良、有爱心吗？怎么事到临头却见死不救？”
　　 “谁见死不救了？你知道她是谁？她在哪里？你怎么去救？”方仪被郑义抢白得有些恼火，言辞也变得激烈起来。心想：这家伙，还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今天这是怎么啦？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何必要上纲上线？
　　 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语气缓和地说：“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去帮她？”
　　 见方仪主动示弱，郑义也感觉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仪，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样说话。我只是想与她联系，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解开她的心结，鼓励她坚强地活下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难道我亲爱的仪不会支持我？”
　　 方仪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已是象吃了蜜一般，说话也恢复了一贯的活泼与俏皮：“我怎么会不支持义的爱心义举呢？我只是有点担心我的义被别的美眉给抢走了。”说完，如黄鹂般笑出了声。
　　 “哈哈！我的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啦？是不是巴不得我现在就把你娶进家门啊？等着啊，我这就准备花轿去。”
　　 “你真坏！不理你了！”
　　 三、
　　 连续几天，郑义期盼着那位山风打他的电话，或是加她为QQ好友。但对方却没有一点动静。渐渐地他也就淡忘了这件事。他每天象只陀螺似地转个不停，早晨六点上班，在生产线上站立十二小时。下班后已是筋疲力尽，只想与床铺紧紧相拥，不要分离。然而，他不想过那种庸常的生活。每天下班以后，他就上网站看文审文，与文友交流。待到夜深人静时，他的头脑最为清醒。就着一盏孤灯，一杯清茶，一串串文字如汩汩清泉从他的指尖流出，汇成一篇篇闪着思想光芒的文章。而此时，往往已是凌晨二三点。他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很快沉入梦乡。
　　 这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左右，郑义审完了后台最后一篇散文，正准备给方仪去电话。突然他发现银屏右下角有个东西在闪烁，原来是有人要求加好友。轻按鼠标，眼前出现了“山风”二字，他未加思索就点击了“同意”。紧接着，对话框里跳出来“你好！”的问候语。郑义没有过多地与之寒暄，而是直奔主题。“我在审核你的文章《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时，感觉你的情绪不是很好，想跟你谈谈。”
　　 山风回复：“谢谢！不怕你笑话，我真的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你才刚刚二十出头，正是含苞待放的锦绣年华。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我成了别人的笑柄，成了父母的累赘。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你的父母虽然对你有些失望，但你是他们的孩子。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如果你有什么意外，他们该有多么的伤心！还有你的孩子，出世就没有父亲，如果连母亲也没有，她就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忍心让她这样吗？”
　　 山风很久没有回话，大概是所有所思吧？
　　 郑义趁热打铁：“不要以为你遇人不淑，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这个世界上，比你不幸的人多的是。难道他们都去自杀？人的生命是无比宝贵的，一个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你能有自杀的勇气，怎么就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
　　 山风还是没有回复，郑义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他无可奈何地打出最后一行字：“再见，山风妹妹！希望你快乐起来!”
　　 “晚安！”原来山风一直在那边“听”他说话。
　　 四、
　　 周末到了，宿舍里不复往日的喧闹，寂静得有点可怕。四个人的宿舍，有两个跟男朋友约会去了，一个离家近，回去与家人共享天伦。只有方仪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处可去，也哪儿都不想去。这座南方大都市灯红酒绿的繁花与她无关，那些密密匝匝的钢筋水泥森林，那些涌动着车流、人流的街道，那些流淌着珠光宝气的商场大厦，只会令她感到一种缺氧般的窒息，胸口发闷，脑袋发懵，喉头发紧。她宁愿一个人宅在宿舍，浸在书中，飘在网里，与文字共舞。曾经，寂寞从来与她无缘。曾经，她张狂地把那句歌词挂上自己的个性签名：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遇上郑义以后，她的心被更被充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空隙，什么孤单呀、寂寞呀、烦恼呀，通通无机可乘，对她敬而远之。可今天晚上，她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惆怅、莫名的烦躁之中。看书看不进去，往日那些亲爱的文字在她面前飘飞如雨，溅湿了的心；上网审文吧，那一串串句子仿佛化作一群群张牙舞爪的蚊子，在她的心上叮咬，让她的心鲜血淋漓；写文章吧，手指像一根根木棍，半天敲不出一句话。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屏幕发呆。她躺在床上睡觉，脑袋便成了一架放映机，一幕幕画面闪过，每一幅都是郑义的影子，晃得她头痛欲裂。
　　 郑义，郑义，你到底为什么？连续一个星期没有按约定时间给我电话，只因为你要和那个叫山风的女孩聊天。尽管每天也有简短的电话或短信道歉和解释，告诉我你是在拯救一个人的生命，是为了人间的大爱。你说：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一个深明大义、宽容、大度的女子，绝对不会小肚鸡肠，绝对不会对我产生任何的怀疑。亲爱的，等我完成了这项使命，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的。我会一辈子的爱着你，守着你，陪伴你到地老天荒。
　　 郑义，郑义，我不是一个圣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也会嫉妒，我也会生气。当我的心上人每天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与另一个女子隔屏聊天，而将我弃之不顾时，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不可能为这种善举所感动。男女相处，日久生情。对于一个失去感情依托、对人生充满绝望的女子，当有一个比她预想的还要优秀的男人对她嘘寒问暖，对她苦口婆心，对她循循善诱，她一定会象遇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不放。她当然会重新燃气生活的热情，并且快乐无比，但那是建立在对你的依赖之上的虚幻的信心。一旦有任何的风水草动，那信心就会像沙滩上垒起的房子瞬间坍塌。
　　 郑义，郑义，你真的很善良，善良得有点幼稚，善良得有点痴狂。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只要被你碰上、得到你的指点教化的人，都会朝着真的“人”迈进一步。记得不久前你跟我说过，你的QQ好友中，无意加了一位妓女。你不但没有马上把她删去，而是想与她对话，指教她一二，希望对她有所触动。你不明白，那些失去了灵魂的人，不是你几句话就可以帮她找回灵魂的。你那样做，无疑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滥施你的爱心。
　　 郑义，郑义，我知道，此时此刻，你一定还在与山风隔屏交谈。你昨天说，你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你不能半途而废，你一定能凭着你的爱心、耐心，挽救一个濒临绝望的生命。你可知道，此时此刻，我是多么的伤心，多么的无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因为如果我打电话给你，你会说，亲爱的，我很忙，有空再跟你联系；我如果在网上找你，你会说，我现在正与山风聊天，等会儿再找你。于是，我不再到网上找你，不再给你电话。只是在接到你的电话或消息的时候，默默地听你解释，然后惨然一笑，大方地说一句：没关系！我不介意！
　　 五、
　　 “哥哥，你怎么还没下班哪？哥哥，我今天很烦。女儿又生病了，哭个不停。我真的感到很累。如果不是你每天晚上陪着我，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给我讲那些名人的故事，讲人生的道理，我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郑义吃过晚饭，洗完澡和衣服，打开电脑，登录QQ，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风的这段留言。他本已舒展不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会这样呢？昨晚午夜告别的时候不是兴高采烈吗？我还以为自己这两个月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两个月来，自己除了上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只能等她睡觉了，才能审核文章。没有写过一篇文章，没有和方仪好好聊过，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一切只是为了她能快快乐乐的生活，不再有轻生的念头。
　　 他想起昨晚的一段对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哥哥，我是不是很丑、很笨？不然他为何对我那么绝情？”
　　 “好妹妹，你这么美丽，这么有才华，每个男人都会为你心动的。那个坏蛋是没有福分拥有你。”
　　 “那么哥哥你也为我心动吗？”
　　 郑义愣住了，沉默许久，终于不忍伤害她。“当然！哥哥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幸福。”
　　 “那哥哥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郑义的心一沉，手指间流出“不可能”三个字，随即又删掉。再打出“妹妹误会了”，又觉不妥。怎么办呢？方仪，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太自以为是了？方仪，对不起，我的心中只有你，但我不得说一些违心的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一条生命。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郑义咬咬牙，象大哥哥哄骗小妹妹一般：“好妹妹，不要怕，哥哥会永远陪着你的。”
　　 “太好了！有这么一位情深义重的哥哥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生活又重新对我展露出笑颜。我真想马上见到哥哥，紧紧地拥抱哥哥，一直不分开。”
　　 山风兴奋不已，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唠唠叨叨，一直不让郑义下线。最后再见的时候还非要他抱抱、亲亲。
　　 可是，才过了一个白天，一切又回到原点。山风的情绪真的象风一样，变幻莫测。郑义几乎绝望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六、
　　 又是一个周末到了，方仪心中似乎已波澜不惊，也无风雨也无晴。她渐渐习惯了没有郑义陪伴的日子。偶尔接到他的电话和短信，也只是淡然处之，不复过去的热情。他们之间曾经炽烈的情感似乎已经降至冰点。只是她心中尚残留一息不死的火焰。她祈望郑义能够顺利完成他的神圣使命，他们之间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日子。
　　 很久不曾登录枫叶网站了，今晚去看看文章吧，于是登录进去。一眼扫过，《重新燃起生命的火焰》赫然在目，作者山风。就是郑义天天与之聊天的那个山风吗？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这篇文章。还没看完第一段，她的心就疼痛难忍，那一个个方块字，化作一条条荆棘，抽打得她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