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茶饭,巧媳妇
作者: 何心雨
时间: 2016-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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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在渭北,三面环沟,东三原,北耀州,南望嵯峨,西通淳化有公路,西北有界山爷台,是延安时期边区的南大门。 人口不多,近八百,三姓立户,冯、计、魏。冯、计各
摘要:猛然发现,美食是一种文化,是一种有人的文化。
村在渭北,三面环沟,东三原,北耀州,南望嵯峨,西通淳化有公路,西北有界山爷台,是延安时期边区的南大门。
人口不多,近八百,三姓立户,冯、计、魏。冯、计各在村西南、村东北,村中有沟分南北,环沟而居的是魏门两支,人口占大半。(而今,老村已经复垦,新的居民点已沿公路边落成,村子不复旧貌)
村中缺水,人苦焦,黄牛般苦累,有北方农民特有的坚韧品格。年轻人多不满现状,不是发奋读书,学有所成;就是出外务工,发家致富。但是,喜欢读书的大多都上了师范,当了教师,村子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先生村;出外务工干大的,当了主管经理,却再不愿归来了。
村中人干净,过去吃的是窖水,雨天流的,雪天消的。外村人笑话,你看羊粪豆豆都流到窖里去了,还吃那呢?住队干部工作组、教师却又夸赞,到固贤干事,你哪里都甭去,就到咀头去,你看家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的,收拾得齐整的,哪里都比不上,那窑洞地上光洁得都能晾凉粉,屋里人(成家的妇女)的茶饭,那叫没得说。
的确,村民们待人热诚,村中民风淳朴,这村子虽然地处偏远,却总会让外来的人刮目相看。男女以勤快著称,尤其是对妇女的评价,不是以外貌来衡量的。你看,沟北崖上的民哥在外边读书,领了个南边的姑娘回来了,文明话把这叫处对象,土话就叫引媳妇。那媳妇个子高挑,人白净,穿着个鲜艳的连衣裙,和民哥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的,走东家串西家,好不招摇。
可没几天人就不见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民哥,垂头丧气的,躲在家里不爱出来。老人见了民哥的母亲——寡妇兰姨,说:“劝劝娃,没有啥,那些个打扮得‘灯笼’似的,和咱不合光,咱养活不住。镇上那姑娘,双眼皮,个子大,身体好,没病行,和你儿是同学,多好!”
“灯笼”是当地对打扮艳乍的姑娘的称谓,仿佛班花校花一样,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班花校花毕竟是少数,“灯笼”们也不例外,爱打扮的妇女,似乎无一例外都是不顾家的,男人的衣衫娃娃的饭,往往都被她误了,更谈不上钻研厨艺,茶饭好。村里人早看穿了“灯笼”们,她们不实在,甭沾。
哪家娶了新媳妇,新婚之夜娃娃们去看耍房,回来大人问:“那媳妇长得咋样?”
有人说:“樱桃小嘴,瓜子脸。”
“好看!”大人眼里放光。
“不对,”另一个抢着说:“脸上还有酒窝!”
“酒窝,那更好看了。”大人笑眯眯的。
“不对不对,都不对,”第三个大一点,他说:“‘电棒’爷(光头老汉),也去看耍房来着,说新媳妇是大眼窝牛卵子,塌鼻梁,桃核嘴,矮个子手手短,走路还有一点小罗圈……”
大人听了哈哈大笑,揉着眼泪说:“那老怪,是不是给新媳妇要糖,抓手帕,挨了新郎打啦!”
“你们没有去,咋知道得那么清楚?”哥仨都很好奇。
“那老古董,总爱耍过头,你看明明是胡说哩么!”原来,娶媳妇的当天,大人去帮忙着来着。
正是哪家有了红白喜事,大小人没闲着,摘葱的、剥蒜的、烧锅的、搭炭的,端盘的,下饭的,等等,都得服从事上的大总管的指挥。大总管叮咛着贺礼先生,吆喝客人入席得位,老小外家坐上席,姑姑姨家排后队,其余客人暂时靠边站。
早饭吃饸饹,专有中年汉子用大海盆调和荞面,以保证用量多少和压出的饸饹又长又筋道。膀大胸廓的壮年小伙子,坐在饸饹床子上往下压;负责搭炭的老汉,边捅火,边烤着吃岁馍,一边还叮咛说停好,豁开;叼烟的闲人在旁抄着手,笑话说外地人这样谈论我们,说咱淳化饸饹吃着香,就是看着不文明,一勾子一锅的,惹得妇女们哈哈大笑。
妇女们最辛苦,头天晚上先要备好四色菜碟子,无非就是炒洋芋、小豆芽、生捉花白和胡萝卜丝等。第二天早上,用小白碟子盛了,顶子挑得高高的,放在每张座子中央,客人来一瞧,就觉得特香,连连夸赞:咀头人真细发!而村里往往则会笑话县西的客人不讲究,一筷子戳到,太桑撵(贪婪)了。其实,十里不同俗,村子里的人到过县西的,也怯伙(非常害怕)人家那里的“二道盅”。
好饸饹一碗汤,妇女们先一天晚上,就要用大油、菜油和辣椒面作原料,把汤头在锅里熬制好,汤头用火不温不火,烂好的也不辣不呛。第二天下在开水里,才会红扑扑、鲜亮亮、油蓬蓬的;而后再撒上事先切好的葱末、香菜末、菠菜豆腐末,白是白、红是红、绿是绿的,令观者眼馋。
盛饭、浇汤、洗洗涮涮,全是妇女们的活,主人家有没有谢承,他们也不计较。大总管看不下去,给男人们拿来包烟,给女人们散上几颗糖,主人们也不在意。忙完了早上,忙中午,妇女们不卸围裙,接着忙。洗洗涮涮,馏馏馍,烧烧水,那是小意思。有几个心思明白的妇女,便跟着大厨师帮忙。在厨子窑、大棚低下帮着递碗、拿碟、端菜、捏调和、瞧火候,顺便自己也长了见识,学得了配菜的方法,逢年过节的时候,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川陕大菜,九奎、十满堂、十三花等,便也难不住她们。
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天生得你有了这方面的灵性,另一方面就会占不住,甚至是不小的缺陷。三婶哈哈地笑的时候,就会对你说:“瓜子(傻子),我娃乖么!”她却只会擀宽片片面,切成的面片下在锅里,而后晾在风箱石盖上,冬夏都这样,娃娃个个吃得黑胖黑胖的。
四婶最讲究,麦菅烙锅盔,一点焦花都没有,远远闻着有一股天然的麦香。她劙的细面,像头发丝一样细,煎的清油臊子汤,油红艳艳的、绿闪闪的香。可是,除了她娘家来人吃家里的饭,很少有人有那口福的。偶尔你给她帮个零活,到她家吃饭,不是馍黑得可怕,就是有汤无面,她人太吝啬。
五婶是大户出身,是个性情耿直的主,说起话来倔倔强强的,中用不中听。于是,你即使给她家干了活,也干脆一走了之。因为,她家的饭,比三婶的更加寡淡,汤多面少,少盐无醋,更谈不上有一丁点油了。
好茶饭,巧媳妇的称号,是专属那些勤快贤淑、饭做得好而又特别热诚好客的妇女的。这样的妇女在村里也不少,下地干活,回家做饭,麻利得别人没法比。家里来个把人,端水泡茶递烟做饭,少时就好。而有些人尽管很热情,但手拙事慢,太阳偏西了,她还从灶房出不来,把客人非饿走不可。
大婶人能嘴甜,逢年过节,亲戚都爱去她家吃饭。客人来了,掸土递率子,洗脸端热水,丝毫不马虎。
早饭酸汤挂面,里面再卧个荷包蛋,辣子油一扫,香油一滴,芥末葱丝一撒,嗯——那叫一个香啊。孩子们在旁侍候着,及时端回空碗,上饱饭让你捡。你一个饱嗝还没打完,午饭又端上来了,除了鸡鸭鱼肉,时兴菜点外,油炸豆腐丝,八宝甜盘子,那是大婶的招牌菜。大人不好意思吃完,小孩不等最后,就把盘子舔了个精光。完毕,热汤,献茶。茶是在外的女子,给大伯买的最好的特级茉莉花,浓浓的、酽酽的、香香的,在手里温热着,让客人舍不得去咂那么一小口。
就是平常家里来了人,大婶也会馏上油花馍,端上油泼辣子,让你吃个饱。来的人多了,搓搓、四棱子,臊子面、宽面(裤带面),饺子、酿皮子,甚至水围城(搅团),她也做得来。同样一把面,几根葱,两头蒜,三勺油,她的火候掌握得就那么好,的确事半功倍,赢得邻里们的交口称赞。
就是在困难时期,玉米粑粑、糜子甜馍、高粱窝窝、黑面卷卷,她都做得来。粗粮黑面,最难做,做不好,难以下咽。但他的娃娃拿在手里,邻家的小孩们换着吃,甚至都抢着吃哩。
大伯不甚表扬人,村里的个别长毛懒汉二流子,每每见了他,都闪得远远的。终于,大婶躺在灵床上的时候,捋着齐整的短发,对着围观的表情不一的人坦然地笑着。大伯说,你闭眼吧,咋还像年轻时候一样,那么轻俏地干啥么?
大婶的微皱但又白皙的手掌放下来,从容地把身上的黄锦缎被子摩挲了两下,便呼吸匀称地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真的,人们都说,大婶是所见到的,世界上最良善的人,而我却再也见不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