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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琐记

作者: 雀巢长弓牧野 时间: 2015-02-15 阅读: 923次 点赞: 5个 评分: 4.0分

外五病房的病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要么“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要么“躺着进来,躺着出去”。一句话,甭管你如何进来,都得躺着出去。  “躺着出去”,是指出院时

外五病房的病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要么“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要么“躺着进来,躺着出去”。一句话,甭管你如何进来,都得躺着出去。
   “躺着出去”,是指出院时自己还不能走,得躺在担架上“空运”回家。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骨科手术痊愈时间都比较长,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理应在医院多住些时日。无奈地震后医院床位严重短缺,躺在过道里哼哼的手术病人多了去了,医护人员只好动员病房里那些已经可以伸胳膊伸腿的病人大力发扬人道主义精神。
   我是在手术前30分钟,才由过道“加床”变成了病房“正床”的。我住的床位,之前也住着一个小伙子,打了6颗合金钉子做内固定,至少需住院观察1个月,然后再回家卧床休息3个月,离岗修养半年。结果,刚刚15天,医护人员就来跟他聊天了。小伙子很聪明,心想,反正都是躺着,回家躺着或许更舒服,就爽快地答应了。我去给他送行,谢谢他给我腾出一空地儿。小伙子说:“别这么说,过些日子,你一样得躺着出去。”
   我们病房的几位病友,大都是躺着出去的,唯一一个自己走出去的,是靠门床位那位车祸病人。他的肩骨断裂,加了钢板固定,虽然也算重症,可好歹还能起床走动,吃喝拉撒都不成问题,于是,最早成为被动员的对象:“瞧您能吃能喝又能走,住医院多不舒服,回家吧,咱保持联系好吗?”随即,他的床位就让给了一位山区教师。老师是这里的老病号了,8月份入院,9月份手术,10月份复发,又回头再手术。第二次手术难度较大,偏偏他又舍不得多花几百块钱,执意要用半麻,结果,手术过程中那些刀、锯和砂轮的声音,就成了此后他一直挥之不去的噩梦,每天夜里都听他说梦话:“我要重新来过,我要全麻。”
   靠窗的床位,住着年过不惑的老大姐,老大姐本可以保守治疗的,但她女儿不答应,说保守治疗太费事,没耐心伺候着,非让她一步到位,一割了之。大姐的女儿不过20多岁,漂亮,时尚,开一辆丰田凯美瑞,但很少来,只是花钱请了护工在照料。
   老大姐之前的病友是一位看似更老的大姐,有一个30多岁的儿子和20多岁的媳妇儿,儿子偶尔骑电动车来,媳妇儿带着4岁多的孩子,天天赶公共汽车来,一来就跟老妇人拌嘴。拌嘴的原因,倒不是谴责这个4岁孩子因为得不到心仪的玩具,就将奶奶反锁在屋里,放火烧了房子,让奶奶被屋顶塌陷的水泥板砸成重伤,而是因为孩子总爱在病床前捣蛋,做女儿的只要一呵斥,更老的大姐就不高兴:“怎么能这样对孩子呢?一点儿耐烦心都没有。”更老的大姐出院时,还不能自己翻身,她让儿子找了块旧门板抬她出院,她说,这样可以节省担架钱。
   我的临床,在7天之内换了3个病友,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女病人,好像是打工的,听说还在北京修过鸟巢。她全身裹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完全不能动弹,守护的亲友虽然很多,但个个神情戚然,很少开口说话。好几天过去了,她的生命体征仍不平稳,医生也不敢给她做手术,病房里所有人都在为她担心。
   她的床位是一个15岁少年让出来的,这孩子做了颈椎纠偏手术,刚装上量身定制的支架,就急急忙忙下床去找玩伴了。女病人来的那天,他正在过道上玩手机游戏,见女病人血肉模糊的样子,立刻动了恻隐之心,主动找护士把自己的病床换到了过道上。
   少年入住临床之前,这个床位躺着一位疑似高位截瘫的农村女患者,大约50多岁,是建房时不慎从三楼摔下受伤的,颈椎、胸椎、腰椎都有骨折,还有血气胸,县城医院不敢收,只好派救护车连夜送到这里。我入住病房时,她已术后半月,血气胸的后遗症依然严重,咯痰尤为艰难,那声音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彻夜难眠。她没有请护工,而是由两个染着金色和红色头发的小伙子和一个留着男孩发型的姑娘在伺候。刚开始,我对小年轻们很反感,一见那稀奇古怪的发型,就不由自主会想到香港警匪片里的古惑仔,心想,谁家要是摊上这么些宝贝肯定是前世的冤孽。然而,正是这些个发型怪异的年轻人,却成了我们病房感动的源泉。每天晚上,他们都轮流给患者吸痰,有时三五分钟一次,有时十来分钟一次,整夜不停,通宵达旦,且不管小伙还是姑娘都毫无怨言,十分体贴。我忍不住问俩小伙:“谁是儿子,谁是女婿?”小伙们反问:“有什么区别吗?”我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呵,女婿则又另当别论。”小伙子们笑了:“看不出,您还挺封建。”出院那天,他们约来救护车,女患者担心花费太大,不肯上,小伙子和姑娘说:“您才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坐飞机也应该。”于是,我们病房里,有了第一位乘救护车出院的人。
   这就是我的几位病友,人人都有一段故事,尽管相处短暂,甚至还不清楚彼此姓甚名谁,但记忆却十分深刻。
   其实,记忆深刻的,还有一位撑着支架学走步的小伙子,他并不是我们病房的病人,只是偶尔来串门的客人。听我的护工讲,小伙子今年才17岁,河北人,去年高中刚毕业,地震后就来到这边当志愿者,不幸在工地上出了事,脊椎多处断裂,做了5次手术,体重已由原来的70公斤减少到现在的40多公斤,让人担心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小伙子早已过了出院的时限,但一直没让父母知道实情,医院也始终为他保留着一个床位。医护人员都说,再紧张,也不会动他的床位,再困难,也不会让他躺着出去。
   我躺着出去那天,小伙子在过道里目送我。我躺在担架上向他招手,他咬咬牙,想腾出一只手来握我,结果,没有站稳,打了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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