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
作者: 幽谷静雅
时间: 201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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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公公打来电话:“墨然妈,槐花晒好了,你抽空回来拿吧!” 每年夏天,公公总是把晒好的槐花留下一部分分成几个等份,儿女几人每家一份。公公说,槐花茶有药
摘要:公公是我最佩服的人,他的思想,他的远见,他对事物的分析见解都出乎预料。我常常想,如果公公的青春岁月处在当下,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这天,公公打来电话:“墨然妈,槐花晒好了,你抽空回来拿吧!”
每年夏天,公公总是把晒好的槐花留下一部分分成几个等份,儿女几人每家一份。公公说,槐花茶有药的功效,可以清热凉血。
不论槐花茶是否能治病,捏一点炒好的槐米放进杯子,倒上一杯开水,那淡淡的金黄,那股淡淡的清香,就会让你痴醉其中。
高高的槐树上,公公戴一顶圆圆的草帽,穿着白色的汗衫,脖颈上搭着一条毛巾,两脚有力地踩在粗壮的树杈上,双手紧紧握住一根顶端捆绑着铁丝钩的木竿,眯着眼睛盯着枝头的槐花,透过树枝间的缝隙,举起木竿钩住槐花,一折一扭,只听微微的一声响,一枝槐花应声而落。
看着满地雪白的槐花,公公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悠然地坐在树杈间点燃一支自卷的旱烟。
婆婆站在树下,眼神里透着担忧,“他爹,小心点哦!”
“放心吧,这活干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公公吐出一股烟雾,慢悠悠地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公公采槐花的情景。
每年春暖花开,槐树抽枝发芽,枝端结出一串串一嘟嘟嫩黄色的蓓蕾。这时,公公就围着每棵树转悠,看树结花的情况,估算着每棵树槐花的产量。一年又一年,槐树越长越粗了,公公越来越老了。每到六月,他就顶着一头白霜,像一个不老的将军骑在树杈上,挥舞木竿,潇洒自如。他从来不要几个儿子动手,说年轻人做事毛手毛脚的,不会爱惜树,糟蹋了树枝影响来年的产量。七十多岁的老人颤巍巍地骑在高高的树杈上,不用看想想也让人心惊胆战的。很多次我们劝他不要采了,又不指着那几个钱过日子,公公不同意,说扔了可惜,执拗的他依旧我行我素,于是,每年采槐花就成了我们的牵挂。
这几天天气热,槐花生长很快,马路两旁的槐树下有了采摘槐花的人,我对老公说:“槐花该采了,我们回家看看吧。”
老公明白我的意思,他正在看朋友圈,头也不抬,“就他那急脾气啊,恐怕早已经采完了。”
他还是听从了我的建议,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驱车直奔乡下老家,十多公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静静地坐落在大山的怀抱里。村里到处都是槐树,空气里荡漾着一层淡淡的花香。公公的槐树最多,院外宽敞的空地上大大小小十几棵,门口的那棵最大,有二十多米高,粗大的主杆,树冠婆娑,茂密的树枝伸进了院子,不大的院子被罩在浓浓的树荫里。老公告诉我,这棵树四十多年了,价格好的时候,这棵树的槐米可以卖到几百元,是公公眼里的宝贝。近几年,哥几个担心父亲爬树危险,商量着砍伐了,公公死活不让,好说歹说,最后公公答应不再上树了,留着树作纪念,儿子们这才让步,可是等到采槐花的季节,他依旧偷偷地爬树采花。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们走到家门口,出现在眼前的是槐树支离破碎的凄凉景象,地上满目狼藉,散漫着已经干枯的树叶、树枝,看到此景,我故意大声嚷道:“过几天你们哥几个回来就把这树给砍了,省得我们担惊受怕的!”
只见院子树荫下放着一张桌子,邻居三嫂来串门,我和三嫂打过招呼,却故意没和公公说话,婆婆和三嫂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相视一笑。公公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陪着笑脸说:“我就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看,我早就泡好槐花茶等着你们了,快坐!”他又倒水又搬座,我和老公坐下来,公公笑着说:“喝碗茶,不凉不热,刚刚好。今年的新槐花,你娘刚炒完,香着呢!”
老公故意板着脸问:“你的腿不疼了?腰也好了?浑身没病了?”
公公身体不好,七十年的初期,村里的土药作坊爆炸,公公为了抢救受伤的村民,输血太多没有及时调养,从那时身体垮了下来,年纪大了更是每况愈下。
公公赔着笑:“槐花该采了我就没病了,嗖嗖几下上了树,一上午这棵大树我就摘完了。”
老公不满地说:“你还以为是三十年前?”
公公炫耀道:“你还别说,今年我想了一个好办法。”
婆婆插话:“什么好办法?他找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牢牢地系在树杈上,采完槐花就累倒了,今天才起来。说你们今天一准回来,让我炒好槐米等你们回来喝茶。”
公公像个孩子似的讪讪地说:“等你们回来一边喝茶一边数落我哦!”
看到公公一脸委屈,我终于憋不住乐了,“爹,我们哪敢数落您,是担心您的安全呀!”
老公说:“看来只有砍了树才能断绝您的念想!”
“砍了真的不舍得啊,再怎么说一年也能换几个钱。今年天气好,晒出的槐米成色好,只是价格比往年便宜太多,去年来家收十六元一斤,今年五元商贩还不愿意要,唉,白费力气了!”
这时,我看到公公眼里的失落和无奈。
我们走的时候,公公追到车边,扒着车窗对我老公说:“三,一定告诉你大哥他们,今年的槐花是你采的,不然他们真的会砍了槐树。”
看着公公一脸祈求,我和老公都笑了。
公公不仅爱槐树,他爱所有的树,他说,树最经折腾,只要有一点点生存的条件它就成活,就可成材。刚实行责任制不久,他就把收成不好的山岭薄地全栽上杨树,承包几处河滩准备栽树。他从国营林场引进新品种,把山脚下的一亩多种小麦的平原地育上树苗,很多人笑他傻,几个孩子也反对,公公说:“你们不懂,要想富,多种树,用不了几年,村里人就会学我栽树。”邻县一个乡镇引进板材设备生产板材,很快成了全国著名的板材基地,一时间杨树成了紧缺物资,一方木材卖到一千多元。公公的杨树刚好成材,杨树让他发了一笔小财,一时间四邻八乡的村民闻风四起,刹时植树盛行,集市上的杨树苗供不应求。公公的杨树苗可派上用场了,除了自给自足外,剩下的被村民一窝蜂抢了。对于公公的先见之明,不仅儿子们佩服,村民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村西北的有座小山包,七十年代末在公公的提议下栽上核桃树,二十年过去了,由于疏于管理极少挂果,虫蛀加上人为破坏,树十之八九死亡。公公看着满山的枯枝败叶心疼不已,他找到村领导提出承包下来,领导同意了,但要在村里公开招标,很多人看到几乎荒废的山都摇头,没人愿意承包,公公轻而易举地以每年七百元的价格与村委会签下了三十年的承包合同。七百元不是一个小数目,村里很多人暗笑公公傻,“朱老头一向聪明,八成这次走眼了,就那破山五十元也不值!”很多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儿子女儿也怪他一意孤行。公公却不在意,开春一化冻,他带着镐头上了山,早出晚归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回来照样乐呵呵的,他告诉我们今天开垦了多少荒地、整理了多少灌木丛,他满脸自豪地说:“用不了两年,我让这荒山变成聚宝盆!”他的话不仅让我们不相信,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婆婆也摇头,“就那岩石连绵,杂草丛生,几十颗半死不活的核桃树,能值多少钱?还聚宝盆,你就抱着聚宝盆哭吧!”
面对质疑,公公不气馁,早出晚归天天奋战在山上,在他的辛勤管理下,几年过去了,满山的核桃树挂满了果实,新栽的核桃树也开始结果,核桃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核桃是稀罕果子,市面上很少见,公公的核桃自然供不应。核桃刚开花的时候,就有人早早地来找公公预定核桃,来的人多了,公公担心忘记,就找个本子记下来,公公不识字,他只是用符号代替来人和核桃的数量,十斤八斤到几十斤。我很奇怪,就问老公:“这么多人,就用几个符号您怎么记得住?”公公笑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他自然有自己的套路。”后来,一个做干果生意的人找上门来,提出按市场价格收购所有的核桃,省了零零散散的麻烦,公公自然满口答应。
公公的核桃山效益越来越好,引起了上级领导的关注,乡镇领导来山上考察几次,拍板了一个宏伟计划,把整个乡镇山地全部栽上核桃,打造万亩核桃园,让山区的核桃走出大山走向全国,公公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又有了想法。那年他留下几百斤核桃,种麦子的时候把它们种在留出的二亩责任田里。对此我们都怀疑,核桃坚硬的外壳仅仅在水里浸泡两天埋进地里,它们真的可以发芽吗?毕竟的第一次种核桃,虽然公公脸色平静,我知道他也担心,他每天在地里转悠,自制旱烟一袋接一袋不停地吸着。几天过去了,地里没有动静,公公着急了,他扒开土层时刻观察着,终于有一天公公电话里说核桃出苗了,我听到电话那头他喜悦的声音,“如果苗子出好了,这几百斤核桃的价值,赶上他承包核桃山十几年的收入。”我不知道核桃的收入具体多少,但是从公公的兴奋语气里,我想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如今,乡里万亩核桃园变成了现实,成了县里一处旅游景点。走进大山,漫山遍野的核桃树随风摇曳碧绿如海。随着核桃产量的越来越多,价格直线下降,审时度势,我劝公公及早把山场转租出去,公公却舍不得,说还有七年到期转包出去可惜,我告诉他,不要看眼前,用不了多久,核桃的价格就会跌倒低谷,到时后悔就完了,公公终于听从了我的建议,去年把山场转包出去。签订合同那天,公公让我去了,毕竟我多年的居委工作对合同协议一类的事情多少懂一些。我看了转包协议书,确认无误,就在合同书上签上了公公的名字,他郑重其事地按上指印。这时,我看到公公的手在颤抖,整整二十五年,核桃山伴随着他从壮年变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他几乎倾注了全部感情,今天转让出去,我知道他心里有多么的不舍。
合同签完了,公公对承包山场的人说:“大兄弟,好好照顾这些树,不要荒了,你对它们好,它们才给你回报啊!”
“在我认识的所有农村老人中,你公公是我最佩服的人,他虽然不识字,他的思想,他的远见,他对事物的分析见解都出乎预料。你公公是个了不起的人,有着超人的经济眼光,”一次去公公所在的乡镇办事,无意间和文书聊起我公公。听老辈人讲,几十年他们那里就有了自己的企业,如果不是意外发生,那么公公的前途无量。我知道他嘴里的企业是什么,对于这件事公公早给我讲过。
七十年代初期,农业学大寨如火如荼,开山建渠修建水利,荒山变良田的宣传震天响。开山采石需要炸药,那时候所有物资都是计划供应,上级给的那点炸药只是杯水车薪,几眼炮就用完了。看着待修的梯田,绕山的水渠因为没有石料开工,干着急没办法,身为大队长的公公提出自己造土药,他在东北的地下鞭炮作坊干过几天,对制造土炸药了解一些。他的提议得到几个生产队长的赞同,很快土药问世了,威力很大,当然那个年代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有了充足的炸药,山上的炮声隆隆不断,石料充足,所有的工程进度很快。巨大的变化引起了周围村庄社员的注意,他们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悄悄上报了区委,区委领导找公公他们谈话,公公不敢隐瞒,自己揽下全部责任,说制造炸药是自己的主意,逮捕坐牢由他一个人承担。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件,但是为了发展农业,区委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表扬他艰苦奋斗的精神,鼓励公公大胆干,多多制造炸药,价格可以和供应的相等。公公乐了,因祸得福,上级支持,又给社员增添了收入,土作坊走到了阳光下。就在公公他们准备大干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两个年轻的姑娘包装炸药的时候不小心发生了爆炸,造成了两死一伤的重大事故,炸药厂如昙花一现很快关门大吉,区委一连串的领导受到处分,公公在村民的联名担保下免了牢狱之灾,但被撤销了大队长的职务。公公对这场事故深深自责,他大病了一场。公公说,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心结。
如今,公公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每天和老人们打打扑克聊聊天,生活悠闲自在。公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人,也是一个不平凡的老人,他虽然没有做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村民的思想,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很长一段时间村民都沿着他的轨迹行走。看着因一张扑克牌争得面红耳赤的公公,我常常想,如果时光倒退几十载,他会成为怎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我不敢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