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向江南问故家
作者: 水墨莲
时间: 2015-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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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向江南问故家 ——《红楼梦》与国学思考 梦里瞢腾说梦华,莺莺燕燕已天涯。蕉中覆处应无鹿,汉上重来不见花。 今古事,古今嗟,西湖流水响琵琶。铜驼
休向江南问故家
——《红楼梦》与国学思考
梦里瞢腾说梦华,莺莺燕燕已天涯。蕉中覆处应无鹿,汉上重来不见花。
今古事,古今嗟,西湖流水响琵琶。铜驼烟雨栖芳草,休向江南问故家。
我曾经是那样的斗志昂扬,在很多场合、对很多人都说过以复兴文化为己任、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类的话。我深信,只要鼓起勇气、坚忍前进,终究会有天明风定的那一天。然而从真正入手中文到现在,我渐渐明白了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可是六十年来,所有的必要条件,都已消失殆尽,留给文人的,只能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怅恨。好比那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贾探春,一心想要挽回贾府大厦倾颓的危局,却仍免不了“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的命运。
《桃花扇》中有这样一段唱词:“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中国文化发展到如今,正是经历了由“起高楼”到“宴宾客”最终“楼塌了”的兴亡过程,我们有过行吟泽畔的屈原、有过采菊东篱的陶潜、有过泛舟赤壁的苏轼,也有过醉梦红楼的曹雪芹,早已够了,还要什么呢?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盛极必衰是宿命,我们在劫难逃。这不是暂时的失意和悲观,而是对于实际情况的深切观照和冷静思考。盲目的自信和乐观,从来都是无知的表现。
巍巍一部《红楼梦》啊,除却字字珠玑,多少胭脂泪离人恨白骨森外,更是国学最后一个高峰期的喷薄。读罢掩卷,多少沉思,几多伤情。
然而,我绝对不会违背初衷,也不会改变方向,更不会辜负对传统文化的热情。时至今日,我仍然有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执着和坚守。相反,越是这样的举步维艰,我越要作海岛上的田横、祁山的诸葛亮、扬州的史可法,虽千万人吾往矣,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是一颗绝无回头之路的过河卒子,一个死而后已的斗士,“独自走,踏成道,空走了千遭万遭”,行走在黑暗中,孑然一人,好像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以全部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不存在无阴影的太阳,而且必须认识黑夜。荒谬的人说‘是’,但他的努力永不停息”。我深深地敬佩晚明陈子龙、夏完淳等人,敬佩他们对理想和信念纯粹的坚守,满腔热血、一片赤诚,无怨无悔、至死不渝。“行吟坐啸独悲秋,海雾江云引暮愁。不信有天常似醉,最怜无地可埋忧。荒荒葵井多新鬼,寂寂瓜园识故侯。见说五湖供饮马,沧浪何处着渔舟?”这样的诗,让人感到一种苍凉的况味和注定的悲哀,也许一切殚精竭虑只是徒劳,一切理想都终成泡影,但面对这种必然的结局,只有屡败屡战、俯仰无愧者,方有资格坦然接受。
《红楼梦》流传至今,读者多,通读者多少?那些写在书里被遗忘在现实里的优秀文化传统,真个是“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同文庙一般空余繁华外景和别人懒待窥见的深幽内里。那些内里精华所在让人惘然,也让人释然;让人忧愤难平,也让人肃然起敬。从国学代表的儒学来看,从授徒立说,弦歌不辍;到焚书坑儒,坎坷曲折;到独尊儒术,大放异彩;直至反攻清算,急转直下,在短短一个世纪之内,由盛转衰。如今的儒家文化,能挣扎着活下去,就很不容易了,还谈得上什么发展创新呢?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最多只能抵挡一生一世的风雨,却抵挡不了千秋万岁的风雨。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从我们肩上的责任来看,我们所要做的努力,又何止是三月聚粮这么简单?“我躺着,听着船底哗哗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既然认定了这条路,就应该九死不悔地走下去,哪怕是孑然一身也无怨无悔。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马尔克斯说,人毕竟不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但是,如果这孤独是理想的代价,那么不仅要全部承受,而且要甘之如饴。
有千里故人殷勤相问冷暖,语多不能复记,情比《秋窗风雨夕》不遑多让,但记临别嘱曰:“宁念故乡一寸土,莫恋他乡万两金。”余嗟叹不已,乃感赋。
萧萧寒叶暮云重,忽有故人勤勤诉曲衷:“今夜斗酒会,佳酿满金钟。
忽见君旧物,泪下湿袖笼。一别从此烟浪远,如今已是岁将穷。
恋他乡而弃故土,舍安乐而转飘蓬。曾记花下旧游否?何日天边作归鸿?”
我闻此语独沉久,“劝君努力加餐莫忡忡。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冷暖不言中。
更有绿影成丝早,汗马终惭未有功。天远还穷劳望眼,相隔千里此心同。
待到石榴一树浸溪红,待到新荷摇举小桥东,待到梅子黄熟莺雏老,待到苹花满地倚薰风。
我必乘月归来,西窗话夜雨,樽酒慰离容。
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容我大醉一场呵,醉倒洞庭,醉倒桃花,醉倒在《红楼梦》一场大梦里,浸着传统文化,枕月醉眠。
如果可以,倒是但愿长醉不愿醒。可是现实还是在面前,我们的国学复兴才刚刚起步,我们这一辈可以做的努力才刚刚开始,又怎能停滞在美好的梦境里,止步不前。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然而我知道,无论我多么奋力地划,那过去,却是永远也难以进入了。何须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洒泪时。中国文化的春光早已匆匆归去,即使化作杜鹃声声啼血,也仍然是雨横风狂、无计留春住的。
然而门前流水尚能西,春计必须得复来时,又何必急着否定自己,急着否定我们的时代呢。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哪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