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唱歌去

在众多娱乐活动中，除了游乐场，去KTV唱歌是我比较钟爱的。倒不是说自己有多么会唱（事实恰恰相反），而是觉得有些情感只能在歌曲的悠扬婉转中找到共鸣，另外还有一点是，我比较喜欢黑暗的地方。
　　 不过大多数人应该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情感而去吼两嗓子，他们或是为了搞怪（常点儿歌或凤凰传奇的），或是为了玩乐（一进包厢就拿骰子玩的）；或是为了炫耀（麦霸），或是为了应酬（一直低头玩手机的），或是为了谄媚（专为领导点歌的），或是另有所图（期待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的）。
　　 不管属于哪一种，既然来了，人生的这场大戏就要接着演下去。积极点的，早就点了一连串的梁静茹、五月天的了；磨磨蹭蹭的，也偷偷点了几首粤语经典歌、beyond乐队的《冷雨夜》、《喜欢你》等着“一鸣惊人”；接地气的，时下流行的“你存在我婶婶的脑海里”、“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是一定会点的；90后，徐良、汪苏泷、tfboys少不了；老一辈的，《纤夫的爱》、《心雨》是他们的最爱；活泼的喜欢唱张惠妹；伪国际范的，《hey jude》总该会两句吧；文艺点的，陈奕迅、杰伦、王菲肯定不会放过（不过没听见几个唱得好的）……
　　 最可爱的，是那种第一次来KTV唱歌的人。一开始，几乎没人注意他，他一个人默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听着别人一首接一首地唱，不时望望点歌台。遇到自己也会唱的歌，他也会跟着哼两句，情动之处，再默默点一首歌，默默等待着。
　　 好不容易轮到他唱时，情况总是这样：上一个吼完的人趁着余兴大叫一声，下一首谁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摇头。这时，那个默默等待的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了，他默默脸发着烧地唱完，一边庆幸没人看出他早已脸红。
　　 一曲唱完，不论是好是坏，众人的掌声狂潮般而来，既是对歌唱者的鼓励，也是为工作之余能在一起唱歌的快乐而欢呼。大家就这样唱着、跳着，以“歌”会友，最初的生疏感也渐渐消失了。在这里，你不需要有“好声音”的歌喉，也无需为自己的跑调而担心，你要做的，就是大声地歌唱，把以往留存在心里的亲情、爱情、友情，失落、开心、痛苦，通过曲调、歌词痛快地表达出来。
　　 经历过这么多的“歌”局，偶尔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KTV之旅有两次。一次是过年的时候，一向勤俭持家的哥哥破天荒地请邻居几个好朋友一起去唱歌。那可是我们三兄妹第一次一起去唱歌，还有一个家教很严、平时从不出门的表妹居然也获得家人认可，跟我们一同。
　　 我们去了桥头新开的那家“碧海蓝天”。平常这种高级会所我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但那天我们却像老顾客似的，一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进去。一问价格才知道，一个小时就要消费两百，我们几个傻了眼，以为哥哥定不会这么奢侈地满足我们的要求。
　　 只见哥哥看着我们失望的眼神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豪爽地跟服务员说：“我们唱一个小时，等会还要回去呢！”我们几个欢呼地叫起来，虽然只有一个小时，平均每人唱一首的时间而已，但就是这一首歌，却成为几个好朋友十分珍贵的回忆。
　　 那一次，我记得哥哥唱了一首刘德华的《孤星泪》，姐姐唱了一首王菲的《传奇》，冬梅姐唱了一首梅艳芳的《女人花》，我唱了一首戴佩妮的《一个人的旅行》，大头跟他的老婆唱了一首《过河》，表妹一直不肯唱，但我知道她会唱很多歌。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仿佛还没开始呢，就要结束了。天空清冷清冷的，我们这群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包子似的伙伴们一起相伴回去，心里都很清楚，这可能是这一年中最开始也是最后一次聚会了……
　　 另外一次是跟一个从香港来的客户去唱歌。因为不好推辞，只得答应。城市里KTV包装都很豪华，五彩灯反射在玻璃墙上，刺得人眼生疼。走进包厢，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氤氲着一种物欲的气息。有男人搂着女人唱粤语歌，有女人倚着男人玩骰子，有男人女人低头絮语，有女人男人纠缠不清。四周的喧嚣显得我的到来悄无声息，我独自在角落坐下来。
　　 正在沙发上无聊时，我看到她。如瀑布的直发顺着脸从两边垂下来，露肩的上衣配上迷人的眼神，很漂亮。她正娇媚地为一位秃顶的中年男子敬酒，看到我，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我也礼貌地回给她一个笑容。
　　 那样的场合，总是让我无力地思绪如潮。我想到过去，想到现在，想到故乡的石板路，想到他，想到“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想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想到羊脂球，想到一首歌，想到……
　　 秃顶男子拉着她，起身去唱歌。我看到她眼中的一丝不乐意，在男子的一再要求下，她娇嗔地拖着步子跟着去了。
　　 那样的场合，没有真情实意，唱歌也是。秃顶男子夸张地吼着，她在一旁附和，男子顺势搂住她的腰，她们一起摇晃，很陶醉的模样。其他的人也跟着摇晃起来，大家都陶醉了。
　　 一曲终了，屏幕上出现了蔡依林的《倒带》，是我点的歌，已等了好久。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我刚拿起麦克风，她突然跑上前来，急切地抢过我的麦克风，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来唱，我来唱。
　　 我感到一种年轻的真实，才发现她其实和我差不多年纪，为珍惜这份天真，我把麦克风给了她。她唱得很动情也因此好听，一边唱一边示意我和她一起唱，就像我们是多年的老友一般。我想把这时间留给她，笑着拒绝了。看着我一直站在角落里，她唱完一段后，便把麦克风还给了我，又回到了秃顶男子的身边。
　　 午夜十二点后，人渐渐走光了，留下满桌杯盘狼藉。我也准备离去。这时，屏幕上仍倔强地出现了一首歌《我的心好冷》。角落传来歌声，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是她，眼中泛着淡淡泪光。
　　 如今，在各种服务业都十分发达的现状下，如果再有人提起去唱歌，大概再也没有那时的兴奋了吧。聚会的人大多不认识，唱完一首就急匆匆地赶赴下一个场地，或者一群人喝到烂醉，没人再耐心听谁唱歌了，也没人再为了什么情感而唱到泪流了，大家貌合神离、倒也其乐融融。不过，我想，终究会有那么一个人，会在黑暗中默默地听你唱歌，会理解你所受的苦，听你唱出内心的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