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回家烤红薯

一次回乡，亲朋闲话，偶尔说起一位同学在深圳卖红薯发了财，不仅盖起三层洋楼，还有好几十万撑得腰粗。不免感慨良多。
　　 本人与洋食品素不相融。这源于对刀叉之类的食具的非常恐怖的想象，觉得稍不注意，那刀叉就会割了红唇或戳伤口舌，弄得鲜血淋漓。
　　 不过，迄今为止，尚没有听说哪位外国人吃饭时割了舌头。那种恐怖的情景仅仅是自己的想象而已。但自己吃西餐出过洋相，倒是真事。
　　 几年之前的初秋去省会，一名学生很热情地招待我，非让我开开洋荤，到一家西餐馆要了牛排等等。那牛排并不很熟，那刀叉原来也并不锋利，自己用惯了筷子的手，抄刀捉叉显得异常笨拙，使出浑身解数才割下一小块，额头已沁出汗珠。抬起头来，见服务员虽紧抿红唇，但那笑意已从心里漾溢到脸上，索性将这相洋出大些，便高声道：“小姐，筷子！”
　　 事情传开之后，便诞生了一条颇有谐趣的歇后语：筷子挟牛排——中西结合。开始是土洋结合，后来改成中西结合，我们没必要那么自卑，中国人并不丑陋，能用两根筷子轻巧地将各种食品送入红唇，便是一个明证。
　　 再比如外国人吃红薯，去皮切条生火上锅下油慢炸费尽了周折，吃到嘴里的不过是炸薯条。说是外脆里嫩，只怕是那些营养在热油煎熬中丧失殆尽。“3．15”之前，在某大报纸上看到一篇讨伐洋食品的文章，声称洋食品含有致癌物质，真假与否，不得而知。但炸薯条没有烤红薯香甜，确是事实。不然，在生活质量那么高的深圳，我的同学何以能将红薯卖出去，并且发财致富呢。
　　 30岁之前，一直对红薯不感冒，因为吃得太多，烧了心。
　　 小时候，仿佛雨特别的多，特别的大。一夜倾盆，灌河水便漫上岸来，放眼望去，水天相连，茫茫一片，村落都在水中央，五谷没在水底下。等到天开眼，水归床，庄稼早没了魂。到了这份上，人们只有种玉米，插红薯。秋收过后，去各家转转，户户码着玉米穗堆着红薯，这就是一冬一春的活命粮。
　　 红薯这东西耐旱耐涝，又不需肥，多么贫瘠的土地里，都能结下果实来。特像我的那些父老乡亲，不需要洋房别墅，土坑铺上稻草就能成个家。在农村，肥沃的土地全部侍候着小麦和水稻，他们是贵族，红薯是典型的贱民，哪里荒芜哪插条，哪里瘠瘦哪安家。
　　 那见不到一点膏腴的黄土地，经犁翻翻，用锄刨刨，封出一条条垄来，将带芽的红薯茎插下去，浇一点定根水，嘿，你放心去吧。过几天去看，那苗正跟风儿嬉戏呢！要不多久，那蔓儿默不作声地向垄两边爬，像碧绿的蛇仙，一天长似一天。终于，两垄间的蔓儿接上头。但人们怕蔓下的根分了肥，影响块根生长，就用杈将蔓撅起来，翻过去，再挑起后翻过来，如此反复折腾，红薯非但没有憔悴殒命，反而愈加蓊郁。远远望去，本是荒寂的土地，却长出一片葱茏的生机来。走近细看，红红的茎，红红的杆，连那三角形的叶上都暴着红红的脉。觉得仿佛人的脉搏一样，流淌着鲜活的血液，将雨露的滋润和阳光的叮咛带给根。随着日子一天天流到深秋，那块根便贮满净白的粉和甘甜的汁。
　　 扒红薯的时候，热闹得就像节日，因为无论大人小孩，都可以去大快朵颐。生红薯吃起来，脆脆的，甜甜的。那种甜，不是蜜一样地灌满胸，而是在咀嚼回味中，慢慢钻出来，虽然极细，却极绵长，不知不觉中，她钻进你的思维，又从你的思维中跟着幻觉飘溢到天地间。这个时候，乡村间洋溢着的尽是红薯的甜蜜了。
　　 细细看，红薯长得个个不同，而模样都有些像母亲的乳房。
　　 不过，无论是啥，从秋吃到麦收，即使是木头人也腻歪喽！红薯的味如一团化不开的糖，聚在一起，渍得心疼。
　　 好在后来改革的春风首先吹绿了农村，父老乡亲可以天天吃上白面馍馍大米干饭了。红薯正式退下历史的锅台。不久，红薯就奇迹般地在城市摇身一变，成为很健康的绿色食品。这时，我才正视自己，并看看与自己一齐吃红薯长大的伙伴，一个个非但没有营养不良，反而皮肤都泛着红薯色，眼睛都清亮鉴人。原来，不光山珍海味养人啊!一时之间，为这颗红薯养育出的脑袋能编发这样富有哲学意味的话自豪，连玫瑰花都想改行结红薯呢。
　　 嗨，红薯啊一一你真红！同学靠你发了财，真想回家去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