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青冢向黄昏
作者: 柳拂桥
时间: 201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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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三番去了皖南腹地有“东方日内瓦”之称的太平湖。不仅仅因为那一弯澄碧无垠、沁人心脾的湖水,还有名茶猴魁,和一个叫苏雪林的女人。伊人已去,而青茔尚在。
几次三番去了皖南腹地有“东方日内瓦”之称的太平湖。不仅仅因为那一弯澄碧无垠、沁人心脾的湖水,还有名茶猴魁,和一个叫苏雪林的女人。伊人已去,而青茔尚在。文脉如余韵袅娜不绝。招引人来。
太平湖是青弋江的源泉之水,我要写青弋江,就不能或缺她。要写两岸的人物,就不能或缺苏雪林。没有理由的。
尽管我私下里一再提醒自己,我喜欢猴魁,眼下杯中喝的正是。不喜欢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已经作古有些年了。我们阴阳相隔。按理我不该信口开河,如此不敬。
但我依然来了,特意为她而来。只是为了追本溯源,还原一段历史。对于过去的,或者正在延续的,我坚持以理性的认知去对待它。
苏雪林,是一个彻头彻尾充满诗意的名字。三个字里面,无论哪一个,都是美好的,给人或多或少的想象。
其实她本名叫苏小梅。1919年的秋天改名苏梅后,雪林成了她的字。过去只有嫁人的女子才有字的,不知道她是否因为如此。从她逃婚的举动看,又似乎可能性为小。那么,她是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字了。这在过去是有叛逆意味的。无端想起隐逸之士林和靖《山园小梅》里“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句子来。
来这儿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到村口后是很方便问路的,所以并不耽搁功夫。
展眼望去,典型的徽州村落,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格局。河里没有多少水了,河床里裸露的是还算清爽的沙子和鹅卵石的碎块。许是水间隙性地来去,得以冲刷吧。正在热火的新农村建设,也或者是全国历史文化名村的缘故,岭下村看上去还是养眼的。那家家户户门前栽插的花花草草也迎风摇曳着,无意平添了几许风情。
水口而下,便是苏氏宗祠。高大而庄严。大门是紧锁着的。问了路过的几个村人,说是看门的不在,好像是出去做活什么的,抑或回家去了。总之没听清楚。
苏氏宗祠如今还是黄山区永丰乡综合文化站。“科学发展领航向;美好乡村谱华章”,大门上的一副对联虽然已经不整齐且泛黄了,但也算有了点时代气息。这样的气息可以叫我暂时摆脱徽文化的濡染和侵蚀。
据说,苏氏宗祠又名六甲祠、继序堂、显荣公祠,都是和苏氏后人光宗耀祖的事迹有关。《苏氏宗谱》记载,该祠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乾隆二十八年重修,咸丰年毁于兵火,同治年间又重建。祠有三进,进深38米,宽15.3米。前进门厅为五凤楼式,檐下木构件雕有山水人物、亭台楼阁等寻常图案,徽州三雕的精工制作都有体现。第二进两边墙上绘有山水壁画、朱熹的“忠孝节义”四个黑漆大字,对径约1.5米。正堂上曾悬挂“敬教兴学”匾,是当时最高当局为表彰苏氏创办私立学校所挂。第三进寝殿台基前立石栏与两边台阶相接,有七块青石浮雕栏板、八根石狮子望柱。均保存完好。2004年10月,苏氏宗祠与海宁学舍被安徽省人民政府列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里面有苏氏先人的牌位,或者苏雪林的什么东西留存陈列么?我很好奇,可是因为没能进去,所以也只能想象和徒唤奈何了。
山里的村妇还是纯朴的,听说我们来寻苏雪林,就热心地给指路。讯问之间,刚好有顺路的,便跟上了。走过竹篱笆隔着的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园,就到了海宁学舍。门也是紧锁的。在同行的桂先生宗革央请下,一位姓王的妇人为我们开了门。
我们就这样和苏雪林碰了个正着。
据说海宁学舍建于清咸丰年间。因楼主苏文开,字运卿,也就是苏雪林的祖父,曾任浙江海宁知府,故而命名。是一座砖木结构、中西合璧的三开间两层楼房。木质楼梯,开门右转,即可上楼。楼上楼下都用砖木砌筑隔间,雕有花格子门窗。大门上方有青石镌刻的“海宁学舍”匾额,系当时省长马振宪所书。院外两株丹桂正适时开着,香气馥郁逼人。而院内有紫薇掩映着窗棂,斜斜的,伸展着,颇有些韵味。屋旁紧靠山川小溪,潺潺流水尽管稀少,但还是能从窗下流过,有声响传出。整体给人优雅、宁静的氛围。
王姓妇人说,苏雪林少年时代就在这儿读书。如今隔三岔五的,有游客和学生组团过来参观。
所见和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与苏雪林有关的照片、书报,研究苏雪林的资料,纪念文章,以及她1998年回乡的情景,登黄山的照片,与“太平湖山美水美”的题字。落款题有103岁的字样,大约是按虚岁计算的。一楼的陈列室正中央有个苏雪林的白色石膏像。两旁有鲜花掩护着。就在那儿,我们拉了王姓妇人分别合影。上二楼,楼板动静不小。推开窗户,远处青山隐约而逶迤,左前方有一个叫做凤形山的,埋葬有1999年104岁的苏雪林的一缕香魂。
苏雪林曾先后毕业于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受业于胡适门下。而据她自己说,文字受林纾的影响还是很多的。“五四”时期,以散文《绿天》与小说《棘心》成名。1921年去法国留学,先进入里昂中法学院,后进入里昂国立艺术学院,1925年以母病辍学归来。历任东吴大学、沪江大学、安徽大学、武汉大学教授。在汉期间,与凌叔华、袁昌英合称珞珈三女杰。
1925年春天,苏雪林游巴黎后,从马赛乘邮轮东归。30天后,邮轮到达上海,略作休息于第三日启程返乡。从上海坐大轮到铜陵的大通,再换机帆船到青阳,上岸后改坐轿子往回赶。途中先见了表兄夫妇,然后到家。这是她自己在文章中说的,应该可信。母女相见后,苏雪林答应与未婚夫张宝龄完婚。婚礼在村里是有史以来最隆重而又最奇特的一次。多年以后,苏雪林重回故里,在荆乐堂的婚房前面久久不忍离去,令旁边一干人等也不禁流泪。
据当地老人们回忆,结婚的那天早上,村民们挤满了大道小巷。张宝龄跟在大花轿的后面,自荆乐堂出发,从村中穿过,然后到崇善堂接亲。在苏家吃过发亲酒,已是下午三点多。从闺房走出来的新娘苏雪林着大红袍,盖红头巾,在一片哭闹声中被一群同样花枝招展的妇人们簇拥着走向花轿。年迈的祖母被搀扶着跟在后面。锣鼓喧天,鞭炮声声,家人紧紧拉着已经坐进花轿从窗子里伸出手的苏雪林……
蜜月生活应该是甜蜜的。在夫君将要离开之际,苏雪林画了一幅《秋山送别图》给他,上面题有《尉迟杯》词:
临歧路,日未出,列嶂暖朝雾。四周翠色空濛,影落乱流无数。骊歌乍唱,望去客身已在烟浦。压征鞍无限诗情,纷纷红叶如雨。
婿乡一月羁迟,算慰了十载相思辛苦。玲珑豆子何须种,但勤寄鱼笺雁素。纵今朝惜别伤离,也不作寻常儿女语。只收拾一片秋光,教君珍重携去。
关于苏雪林夫妇的感情生活,从她的集子《绿天》中的几篇散文看,应该还是不错的。可是,有的专家以为,苏雪林那是故意矫情而为的结果。是给世人看的。
昨晚,我在我的左岸窝里,临睡前读了她的一些文章。是中国现代文学馆选编的。文中多处写了“康”,大约就是她的男人仲康吧,和她的同居生活。喜欢安静、花花草草,厌倦于尘世的喧嚣云云。几篇有些小资情调的文字,也看不出多少好来。大约那时白话文还没成熟吧。
后来有几桩事情真切地说了苏雪林对于故乡的感情,尤其是她对自家的感情。
1993年,她在台湾出版《苏雪林山水》,收入75幅绘画精品,都是画的岭下苏家村和黄山的风景。
1998年8月,台南成功大学唐亦男教授受她之托,几经周折,重又花去1200美元买回了海宁学舍,并捐献给黄山区文化局。同年11月,苏雪林汇款3000美元给文化局作维持经费。
1999年4月22日下午3时53分,苏雪林病逝于成大医院,享年104岁。同年8月,归葬于故乡岭下母亲坟旁。
许是为了验证古人叶落归根的谶语吧。
盘桓几许,我特意到苏雪林居过的耕礼堂屋子里去看了。就在海宁学舍附近,走不了几步的路。有祖孙三代人在住。说是他们从公家买的。知道是苏雪林家的老屋之一。并且指示给我们看,那一间屋子,苏雪林做女儿时居住过。
女主人在做晚饭了,边做边搭理我们。小孙子在一旁调皮,没的稍息。说话间,来了个上年纪的妇人。穿着紫色马甲。牙齿不关风,言语也不清楚,看上去很叫人难受。介绍说,她叫金姑。是苏雪林的侄媳。她听到了,说我叫金姑娘。我们家有人从北京来……屋子女主人插话说,还有从台湾来的。是苏雪林收养的。每年都要来上坟的。坟就在对面的山上。
说话间已经很晚了。我们照计划是要去桃花潭过夜的。就辞别走了。回到村口,桂先生宗革到底放不下苏雪林那青茔。我们就一前一后登了那并不高大的凤形山。可是上下几回,都没有找着。说是怪事。临动车准备离开的时候,桂先生不甘心,就在停车的村口小店向店主打听。店主是知道的。桂先生许愿他如带路,给他一包香烟。他于是就带我们去了。原来就在我们几次路过的左侧一条小路上。被蓊蓊郁郁的松竹林给掩盖了。言谈之间知道了店主也姓桂,桂先生就和他说起了桂姓的老家和祠堂的什么来。
而我则在坟前肃穆着。左右各有一个石狮,拾水泥台阶而上,正面横头有一块“流芳千古”的石碑。看情形是后来仿制的。右侧是众善堂公墓,左侧是“苏雪林教授之墓”。落款除了男张卫,就是苏氏家族的很多人名,按照辈份年齿依次排列成几行,密密麻麻的。
墓坐东朝西,刚好还有细微的余晖过来。其余三面被茂盛的松竹照顾着。流浪的苏雪林,长眠于此。
去桃花潭的路上,我疲倦了,似乎有过微微的鼾声。在岭下村与乡亲们的对话依然在耳畔回响。
——岭下村大多不姓苏了。苏家人能干的都出去了,偶尔回来看看。来看望苏雪林的人经常有,只是苏雪林对于故乡,是没做过什么的。乡亲们对此没有过奢望,也淡然。而过往匆匆的游客们大多说,这个老太婆当年咒骂鲁迅,跟国民党到台湾去了,是个反动派……
其实,苏雪林原本很推崇鲁迅。这在她的《<阿Q正传>及鲁迅的创作艺术》一文中崭露无遗。如“谁都知道鲁迅是新文学界的老资格,过去十年内曾执过文坛牛耳,用不着我再来介绍,鲁迅的创作小说并不多,《呐喊》和《彷徨》是他五四时代到于今的收获。两本,仅仅的两本,但已经使他在将来中国文学史占到永久的地位了……在这14篇文字中,《阿Q正传》可算是鲁迅的代表作。听说已经翻译为好几国文字,与世界名著分庭抗礼,博得不少国际的光荣。自新文学发生以来像《阿Q正传》魔力之大的,还找不出第二例子呢。
而苏雪林对鲁迅的反对与咒骂,是在鲁迅病逝后的一个月内开始的。苏雪林反对鲁迅的时间之长,发表文章之多,在历史上也是少见的。她对鲁迅的看法从赞颂到反对,也是众人皆知的。她写信阻止蔡元培担任鲁迅治丧委员会成员,有“玷辱士林之衣冠败类,廿五史儒林传所无之奸恶小人”,“盘踞上海文坛时,密布爪牙,巧设网罗”,“文网之密,胜于周来之狱,诛锄之酷,不啻瓜蔓之抄”等等恶毒言辞。
她还说,什么时候对他观感幡然转变呢?那就是女师大风潮以后。由于苏雪林与鲁迅对女师大校长杨荫榆在女师大风潮中的所作所为有截然相悖的看法,继而牵涉到支持杨荫榆的教育部长章士钊。随着时局的变化,苏雪林与鲁迅在思想上的分歧愈来愈大,其言辞也愈来愈激烈,真可谓“嬉笑怒骂,兵戈相见”,而且很多言辞是非理性的、非学术的,非研究讨论型的,很直接,也很率性与过瘾。
从对鲁迅生前的推崇到死后的谩骂,都是与文字水准无关的,所以算不上严肃的批评。再退一步说,她对郭沫若、郁达夫和张资平等等的批评,也都很难说有多高的艺术水准。或许,那种文字更多地带有个人好恶的成分,也作践了一个有才华的人。或许,这也是我不喜欢苏雪林的原因之一吧。
岭下村,我来过了。一缕香魂在此安息,那就让她安息下去吧。青山常在,流水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