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秋叶

放假回乡下去看母亲，班车离开闹市后，驶向了两边是山的沿河公路。河边的芦花都开了，两岸白茫茫的，在风中摇曳；石缝里的野菊花，一丛丛的，点点金黄，在枯寂的河岸上，很显生机。天灰蒙蒙的，飘洒着细雨，山湿润润的。去乡里的班车大都是临近退役了的，轰轰隆隆哪儿都响，没有空调，车窗紧闭也冷飕飕的。我强迫自己闭目养神，希望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车突然停住了，前面在补修路面。坐在前面的女孩无奈地打开了车窗。
　　 “哇，大家看对面山上的红叶多美啊。”
　　 随着这银铃般的声音，很多的车窗被打开。从车窗望过去，只见满山满岭的苍翠中，一树一树的金黄，一树一树的绚红，真是太美了。女孩跑了下去，急着跟在路上查看情况的司机商量，司机摇摇头，女孩摆摆手，悻悻地上车了，紧跟着司机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女孩坐好，两眼痴痴地望着车窗外，忿忿地说：“要是我自己的车，我就采一车红叶回去。”
　　 我拍拍生气的女孩，柔柔的说：“不急，说不定你自家山上的红叶更美呢。”
　　 “是吗？”她怀疑而又高兴地望着我，我笑着点头。
　　 我已开始想象我家的山：山谷的那棵枫树肯定是满树满树的红，山坡的槭树、栎树、椿树红艳艳的到处点染；山顶的那棵银杏树哟，金黄的小扇子，飘扬而落，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还有槐树、梧桐跟它呼应，还有满地的橙黄的软软的松针……
　　 还有……煤油灯上烧焦的那片……天啦，可怕的记忆旋风……
　　 班主任万老师满面春风地走进了教室，说：“同学们，现在国家急需要人才，我们这届初中毕业生可以考中专，考上了就吃国家粮，毕业后有工作分配，对农村的孩子可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全区15个参考指标，男9个，女6个，下个星期筛考。”
　　 这个消息让我紧张而兴奋了一个晚上，天刚蒙蒙亮，我独自来到了教室，拿出语文书准备用功，一张照片夹在书中，是腼腆帅气的学习委员，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送给你”。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知所措。万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考中专，吃国家粮，工作分配。我在纸上写下：“请不要打扰我”，包了相片，夹进学习委员的语文书里。
　　 晚自习开始了，我们临近的四个同学按规定把桌子拼在一起，就着一盏煤油灯开始写作业。我翻开数学书，一枚火红的枫叶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我盯着坐在对面的学习委员，他慌忙避开我的眼睛埋头做题。
　　 “方琼，你看我今天在学校后山上捡的这片枫叶好看吗？”
　　 高度近视的同桌方琼捏着枫叶就着灯光仔细欣赏着：“非常完整，连个虫眼也没有，真好看，只是还没到深秋，这里边还夹杂些黄色绿色，还没红透呢。我妈说，没到季节的没红透的红叶夹在书里会起皱、褪色，不适合做书签的。”
　　 “那我们把它烧了吧。”
　　 学习委员猛抬头望着我，我已把红叶伸向煤油灯，红叶“嗞嗞”燃起来，腾起一小缕黑烟，我和方琼兴奋地看着红叶燃为灰烬。学习委员默默地走出了教室，临近下课才回。
　　 我如愿考上了中专，学习委员连县城高中都没考上，只好留在乡村读完高中就南下打工了。几次同学聚会都不见他的踪影，最近听同学说，他离婚了，独自留在了南方。
　　 薄暮时分，雨停了，我信步走在屋后的林间小径上，听鸟儿啁啾，看红叶黄叶上挂着晶莹的水滴，满心宁静欢喜。我惊讶自己的年少轻狂，怎能把精灵一样美好的红叶烧焦成灰，即使它还夹杂着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