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相约
作者: 风子九天
时间: 201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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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师是我的老师,三十年前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 每一届毕业班,文老师都要在毕业典礼上告诉他的学生们:七十岁生日这天,我一定还在这个地方等你们,等你
文老师是我的老师,三十年前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
每一届毕业班,文老师都要在毕业典礼上告诉他的学生们:七十岁生日这天,我一定还在这个地方等你们,等你们学成归来,等你们传来幸福的好消息。听后,大家欣然同意,并且每个人都以击掌为誓。
我是文老师第七届高中毕业班学生,那年他四十岁。他究竟带过多少届毕业班,没有人能说得清。有人说二十多届,还有人说三十多届。就按二十年计算,每届平均有四十五位学生,他送走的毕业班学生也该有近千人,可谓是桃李满天下了。
文老师身体不算太好,四十岁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六十岁的样子。脸上,不只是皱纹多,头发也有丝丝白。遇见他,每每有人经常就要问:快退休了吧,文老师。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开心,似乎也很好看。在我们面前,他一般是不笑的。文老师最像是古书里说的先生了,但他并不古板,只是有点超讲究。他穿的衣裳最顶端的一个纽扣,即便到了夏天,也都要扣得严实。上课前,每次都要隔着玻璃照看一下自己,唯恐哪一处做得不端正。他说做老师,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子,板板正正的。用一丝不苟来形容他,最是恰当不过的了。远里看,他给人第一感觉就是太正经,正经到就像一个严父,一个整日板着面孔不苟言笑的父亲。其实他并不是那样的一个人,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文人滚烫着的汩汩热烈。
我最喜欢听他的课,他的课不死板,花样繁多。一旦发现有学生注意力不集中,他就会想着法子,做一些好玩的游戏,让你高兴着积极参与。时不时,还要自己花点小钱买些小礼物,在课堂上撩拨你。他的每一节语文课,都能上成语文活动课,变着样式让你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没想到,那么中规中矩的一个人,竟能这般地讨学生欢心。
最喜欢,听他在班会课上读文章。要是有一两次不读,我们还倒觉得有些不习惯。他读纪宇的《风流歌》,能读到你每个毛孔都似乎血液奔涌。至今耳边,还时常萦绕着文老师的激情澎湃的嗓音。他站在讲台前,俨如一位浪漫主义大师。不,更多的时候是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特别是读到第二章节风流的自述时,他把整个自己都融进了纪宇诗的字里行间。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给大家都有太多的震撼。至今还能清晰的记得,他朗诵最带劲的几句诗:
“有时,我是无影的,象清风徐徐,
有时,我是有形的,似碧水悠悠;
有时,我化作新娘秀发上一段红绸,
有时,我变成战士躯体上一副甲胄……”
听文老师朗诵,仿佛热血要沸腾,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他的声音很干脆,铃铛样,仿佛每一句话都能说到你的心坎里去。低缓处似流水,高亢时若剑戟,更多的时候似清风拂面又温暖如阳光普照。最喜欢看他上课的样子,有时极像一个小孩子,挥挥手、蹙蹙眉、耸耸肩、扭扭腰、挠挠头,每节课都生动有趣得要命。最喜听他读李存葆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他能把全班学生都读到泣不成声。即便全校学生都放学走散,我们还要缠着他留下来读。
毕业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孩子一样的哭了,哭得忒伤心。他说我们是他从高一带上来的第一个三年间的学生,可能是感情太深厚了,一说到毕业,似乎就有太多的不舍。那晚,我极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极重情重义的人。三年,他真真把我们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了。
最不能忘却的,是他愤世嫉俗的一面。他抨击黑恶势力的时候,似乎脖子上的每一道青筋都要暴绽,每句话都会唾液翻飞。他喜欢鲁迅,他说鲁迅是他这辈子最崇仰的一个人,一个战士,一个英雄。不是因为鲁迅的文章有多好,主要是因为鲁迅先生的横眉冷对和俯首甘为。许是由于这一点,他干了三十多年教师,始终依然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不是他不上进,是他有劲也上不去。
他有个外号,叫正人。我们从没有喊过,大概说的是他这个人太正直。他教过的每一届学生,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他正直的影子在。
他很严厉,比父亲严厉。然而,并不打骂。看到不好的一面,他能板着铁青样的脸,把你数落哭。
听说他家里很穷,三十多岁时才讨到一枚老婆,还不是什么非农业户口。因为那时大家都穷,没有谁会歧视谁。也许是革命年代过来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珍惜和节俭。那时高中生活是艰苦的,喝的是桐油茶(桐油漆制的大木桶,每到吃饭的时候,都要用它到食堂去抬水。),吃的是盐豆煎饼卷大葱。没见他去过几次食堂,他一个人躲在我们不远的一处吃,估计他的生活条件比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学生在一起说笑,他一般不参与,这也可能就是他一贯推崇的师道尊严吧。我有时很纳闷,他怎能做得到上下课要判若成两个人。上课时,让我们那样想接近,热烈的就像一团火。下课了,偏又像一块冰,冷冷地让你不敢靠近。我那时的确有些怕他,这不叫怕,说得恰当一些叫敬畏。我敬畏他的为人,敬畏他的学识,更多的是敬畏他的善良、正直与刚强。
我喜欢写作,怕也是从那时开始有点兴趣。文老师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愿意把心里话都说给你听,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倾情的交付给你,似乎从不保留。他是一个喜欢舍得给你赞赏的人,只要抓到机会,他就会毫不吝啬的给你点赞。我的写作有一点长进,也源于他数次的高分奖赏。他敢于赏赐给你高分,让你在得意洋洋中体会到学习的快乐,我的第一次作文满分也是他给的,所以记得牢。即便你作文写得再烂,他也能从中找出一两句来表扬你。如果每一个老师都能像他那样,善于利用表扬这一利器,学生不进步都难。
他做事忒认真,认真到有时让你受不了。他写字总是一笔一画,哪一笔写得不端正,都要擦去重新来写。对我们的作业要求,也是如此。有时候因一点点小问题,就能让你来回订正三四遍。所以他布置的作业,我们都小心着不敢错。现在想来,这些从文老师那儿学来的好习惯至今仍终身受用。真的要好好感谢文老师,是他让我们一路都走得正,腰板都挺得直,学习都有了兴趣。
毕业后不久,就离开了家乡,离开了那所学校。偶尔路过,也只是匆忙间看一眼就走,很少能停得下脚步。十年前,那所学校就合并到其它地方去了,只剩一片荒草瓦砾于此。所以,一直没有人再想起。今年春,忽然想起老师的七十岁生日可能就在六月。问了好几个同学,早已忘得干净。让我联系,早已不再能找得到信息。打听得知,他的生日着实在这个月八号。那天起得早,约了同班的几个人一起去。我们穿的很认真,依然模仿成当年老师的样子,每一个人的衬衣顶端的纽扣都扣得紧。
到的时候,有很多人在,大多不相识。年长者有六十多岁,年轻的大约也三十出头。说好了,就在这地方约,那是我们三十年前曾经的承诺。老师没来,大家都静静地站在那儿等。这所学校,大样还在,只是一片荒凉。最后边的那口教室,我们曾经毕业的教室,已不再能看到顶棚,周围早被蒿草深埋,有几棵梧桐似乎经年没有修剪,疯了一般。同一个班级的学生,多集聚在一处,三五成群,相互谈论着离别后的念想。看得出,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有太多的感慨,感慨自己的母校,感慨匆忙的人生,感慨飞逝的光阴……
约莫二十分钟后,文老师才急急忙忙地赶着来。
一个人走下车,抱着一个黑沙绣边的遗像。是文老师,是我们的文老师,大家都没说话,每个人只眼里有丝丝泪。
家父前年就已离开人世,受父亲之托,今天特在这儿与大家相约。父亲说,不知这一天大家会不会来,但他一定要来,这是父亲的承诺。我代父亲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还记得他老人家……
听完他儿子的真情告白,沉默处,心里一阵阵悲凉。多好的一个人啊,为啥偏要走得这样早?
这场约定,是我们来得太迟了,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