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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夏多.西弄

作者: 石楠 时间: 2016-11-05 阅读: 6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多年前,我友杨光素为法国前总统密特朗作过一幅油画肖像。密特朗逝世后,这幅油画就收藏在他的故乡夏多·西弄他的故居博物馆中。我看过肖像的照片,但没见过原


   十多年前,我友杨光素为法国前总统密特朗作过一幅油画肖像。密特朗逝世后,这幅油画就收藏在他的故乡夏多·西弄他的故居博物馆中。我看过肖像的照片,但没见过原作,很想一睹原作的风彩。但夏多·西弄在法国南部,距巴黎有七百公里路程,而火车又只能通到半道上和那畏哈(NEYERS),还得从那里转乘长途汽车,穿越法国南方的乡村广原方可抵达。密特朗曾经关照过杨光素,她也想再看一次她的作品。我们有了共同的心愿,商定于元月七日(1998年)同往,当天来回。
   六日晚,我们到巴黎南部的里昂车站买火车票,先购买了老年卡。有了老年卡,车票半价。七日晨,我们赶到火车站,在自动剪票机上剪了票,又从大屏幕上找到了,这趟去马赛的慢车在九号站台。车箱很空,随便坐。坐椅松软,前面有台子。我们选了个临窗位子。
   八时四十九分,列车准点从巴黎开出。淡黄色的晨曦,轻笼着窗外的景物,不竟让我联想到,印象派画家皮萨罗藏在奥赛博物馆的杰作《红屋顶》那迷人的色调。我激情满怀地观赏着法国乡村的宁静、悠远、秀丽的景色。农舍精美别致,都是一家一户为单位两层别墅式建筑,间距很宽。尖尖的屋顶、烟囱,复盖着黑瓦或红瓦,白色或黑色的百页窗。每栋房舍都有有宽敞整洁的庭院。花木丛中停着一辆或数辆小汽车。光洁的水泥路像钢灰色的绸带,相系着邻里、村庄和田野。
   列车在空阔的原野上飞驰,窗外飞速闪过丛林般的林木。有的落了叶子,粉红色的细枝像片片朝雾,有的叶子却经冬不凋,树冠像丛丛燃着的火焰,红得热烈。间隔着也有碧海样的松林。还有种十分奇特的景观,落光了叶子的乔木上,有着很多鸟巢样的团团绿色寄生植物,错落有致地长在枝桠间。不觉激发了我的很多联想和猜度,它仿似艺术家有意安置上去的,又似乎是长春藤的杰作?也许是造物主为了给人类惊奇的美感,特地创造出来的奇妙附生吧。这种景观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到底是什么,我至今没弄明白。这是法国最冷的月份,草地却仍然青绿,不见萋萋枯草,河水湖水明净清澈,不时有教堂的尖顶从视野中闪过。
   列车刚开出半个钟头,天就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像帘幕般倏地网住了窗外的景物,一切变得朦胧莫测起来,就像我非常喜欢的赵无极先生笔下的抽象抒情画卷那般,别具一种惊奇的美韵。但列车只在赵氏的长卷中走了半个钟点,太阳就出来了。
   法国的天,就像变幻莫测的孩子脸,说下雨就下雨,说出太阳太阳就出来了。一会儿阴云弥漫,一会儿阳光灿烂。列车驼着冬阳,驶入了法国南方的一个宽阔平原,有大片翻耕过的广阔土地,也有一望无际的青绿,我不知那绿是小麦还是牧草。不见农舍,不见农人。这南国明媚的灿烂阳光映照下的原野,给我心灵那种美的震颤,我想是任何绘画大师的作品都无法给予和取代的。它是种空阔悠远的美,天籁无垠的美,清新宁谧的美,无以用语言来描写、来形容的美。她也许就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用她们的目光绘就的杰构!这流动的画卷至今仍涌动在我的心河中。两个多小时,我始终亢奋地睁着眼睛,不倦地收摄着沿途的美景,直到列车抵达了那畏哈。
   我们很快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去夏多·西弄的车票。但班车没来,距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想到街上走走,但又不敢走远。这座城市很有特色,街道很美,几乎没有高层建筑,大多两层。灰墙红瓦,尖屋脊,尖烟囱,保持着百年前的古风古貌。道路干净整洁,街树脱光了叶子,像两队撑着透明伞的卫士,挺立在街道的两傍。行人稀疏,只有汽车川流不息。
   突然,我的眼睛不由一亮,在一家店铺的璃窗上,看到了两个鲜红的汉字“玉城”。我心中猛然涌起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之感。推门进去,原来是家中餐馆。柜台内忙碌的老板见进来的是两个中国女同胞,连忙微笑着出来迎接我们,把我们引到临窗的座位上,又麻利地沏来了一壶茶。我们本来不准备用餐的,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但还是各要了份中国肉丝汤面。欧洲的大都市中,中餐馆随处可见,但在这种偏远地方,能见到同胞开的中餐馆觉得很新鲜,趁候餐间隙,,就聊了起来。原来他姓崔,香港人,十五年前,来到巴黎,做餐馆生意。近年巴黎中餐馆如雨后春笋,他便迁到这里。这牌店已是他赚得的私产,他为之很得意。我们告别时,他却不肯收我们的饭钱。推拉了半天,他拗不过我们,只好收了。夫妇俩把我们送到车站,一再说不好意思,要我们回程时,一定再去他们玉城。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含意吧,我们感到心里热热的。
   班车十二点准时开出了那畏哈,把我们带进了更往南去的乡村田野。优美的景色在我的眼前不断地叠映着,水更蓝,地也更绿了,常有古堡出现在眼前。汽车不时停靠在城镇和乡村的马路边,接走一群群在城里求学的乡间孩子,又把他们载回到他们居住的村庄。
   不觉间,平原退出了我们的视野,扑入眼帘的是色彩斑烂的丛林和长着碧绿牧草的山地。牧场上几乎没有牲畜,偶有三、两牛羊,看不到人影,美得不可言喻。我们不停地捺着相机快门,想把它们全部收进我们的胶卷,几近忘了世间的一切,完全溶进了这美景中。就在这不经意间,夏多西·弄到了。
   这是座山城,街市依山而建。汽车爬上了高高的坡地,在半山腰间一块平坦广场上的候车亭前停下了。我们下车后,汽车仍载着旅人沿着山腰间的街道继续它未完的行程。三个半小时后,它再转回到这里,把我和杨送回那畏哈,我们将乘晚上六时的火车,返回巴黎。我打量起山城的街景,房舍与我们看到的乡间城镇大体相近。灰墙红瓦或黑瓦,哥特式的尖顶和林立的烟囱。除了我们立足的地方是块平地,就是山坡。仰首向山上望去,街市就像通向天上的台阶那样一栋高过一栋。山风很大,猛烈地掀打着我的衣衫,我裹紧大衣,向路人打听密特朗故居的方位。有人指了下通向山顶的大街,有人还在我们手上画了抵达山顶后如何拐弯的示意图。尽管山风猛烈,夏多·西弄人的热情却让我感受到很温暖。我们遵照他们的指引,沿着宽阔但坡度很大的街道向山顶慢慢走去。使我惊讶的是,这条不太长的街道上,竟有四五座博物馆。山顶有个圆形广场,中间竖有一座很大的现代雕塑。市政厅就在广场边上。周边还有图书馆、画廊和书店。无疑,这里是山城的心脏,政治、文化和经济的中心。环绕广场的小巷,仿似从心脏伸出去的血管,通向山城不同方向。我们没法确定哪条路通往我们要去的地方。画廊的主人热情地把我们带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指着东边坡地上的一座古堡说,就在那里。
   我们朝着古堡走去,顺利地在一座有围墙的别墅墙上,看到了镌有密特朗故居博物馆的铜牌。我不由兴奋起来,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进了庭院。
   院内绿荫掩映,可大门却紧紧关着。我欢蹦的心立时紧缩起来,莫非休假?拟或利用游客不多淡季在维修?那就太冤了!七百公里,来回两千八百华里,几乎穿越了大半个法国,结果却是碗闭门羹!我不甘就这么回去。敲起了庭院东头那间近似传达室、售票处、警卫室平房的门。不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位魁伟的法国男子站在门里问我们有什么事。我们此刻就像落水者紧紧抓住浮木那般,赶忙陈述我们的来意。果如我所料,正是在维修。我急了,拿出护照,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作家,不远万里专程来瞻仰密特朗故居的。又指着杨,说她为密特朗画过肖像,这幅肖像现就陈列在里面。
   他一脸的难色,我们却不屈不挠地望着他。我想,他正在思索如何不让我们失望。他果然想出了个安慰我们的办法,拿给我们一张博物馆的中文介绍说,展品都已入库,如果我们非常想看其中的某几件展品,他们可以破例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眼。
   我知道,展品一但入库,就不能随便拿出来的,这是对我们远道而来所表示的特别友好和信任。他这样做,是要承担责任和风险的。倘若我们是坏人是劫贼呢?为了答谢他的信任,也好让他放心,我主动把证件和提包要交给他。他挡住我的手,摇摇头,问我们想看什么?这让我十分过意不去,自觉我们的要求太过了,这不是难为人家么?我只要求看看杨画的密特朗肖像。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初衷。他让我们稍候,就进里面去了。
   一会儿,两个青年人抬出了那幅画。我兴奋地看了起来。杨的眼中突然升起了一派潮雾,讲起了她作这幅画的经过。说密特朗虽身居总统高位,他却有着普通人的爱心,是位非常通达情理的善良的人,她很感受激他。管理员听了很高兴,给我们讲了一人个密特朗的有趣故事。
   密特朗穿着普通的家居便装,在自家的庭院中修剪草
   坪,整修花木。有位美国女记者从院外经过,竟被他的花园吸引了,就站住观赏他如何整治花木。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园艺工人很有艺术匠心,就对密特朗说,她想雇他到美国去为她管园子,许他年薪三万,问他愿意不愿意。密特朗回答说愿意。不过现在不行,要等他退休之后。这时有人来请他更衣去接见外宾。女记者这才知道他是法国总统。她惊讶不已,举起相机,连捺快门,第二天许多家报纸就刊出了密特朗园丁打扮的照片,和女记者写的有趣的报导。
   我们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这虽是则传说,但他给了我一个人
   的形象。他不是一尊神,而是一个人。由之我想起了报刊上有关他婚外恋的报导。他还在总统任上时,竟敢公开承认他的私生女。作为一个以声名为生命的政治家,这需要何等的无畏和勇气啊!敢做敢当,为自已的行为负责,不像某些人,想当婊子,又要竖牌坊。他坦诚地承担起了爱的责任,反而得到了法国人民的宽容。这是一个真正男人和绅士!
   我凝视着杨光素的作品,她的素描功底很深厚,肖像画得很
   好,不仅表现了一位大国领袖的气质风度,也绘出了密特朗的善良和坦荡胸襟,且不去说我沿途欣赏到的美景,仅就这个故事和这帧杰作,我也感到此行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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