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儿,羊儿乖乖 ——海呗阿智序列之一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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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长胡须和翘犄角是一对,白耳朵和花腰杆是一对,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海呗阿智头戴旧得发黑的羊毡帽,翻穿羊皮褂,褂子里是一套
摘要:“长胡须和翘犄角是一对,白耳朵和花腰杆是一对,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海呗阿智头戴旧得发黑的羊毡帽,翻穿羊皮褂,褂子里是一套深蓝色旧中山装,腰间挎着有羊皮刀鞘的砍刀。
一
“长胡须和翘犄角是一对,白耳朵和花腰杆是一对,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海呗阿智头戴旧得发黑的羊毡帽,翻穿羊皮褂,褂子里是一套深蓝色旧中山装,腰间挎着有羊皮刀鞘的砍刀。他跟着羊群进圈后,随手拴紧又笨又朽的木门,用细棍子指着羊,一对一对地数着。羊儿在圈里蹿来蹿去,他不时停下数数,弯成羊的形状,轻拍着跑动的羊,对羊轻语,“羊儿,羊儿乖乖。不要乱跑跑,等我把你数!”
阿智历来是这么数羊的。他知道哪个时候他的羊应该成对,哪个时候应该是单数。准确无误,绝不会弄错。他爹是教过他用“1、2、3、4……”数羊,但一数到十,他又会从“5、6、7、8……”数起。就像“从前一座山,山上一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故事。老和尚说,从前一座山,山上一座庙……”折来折去,饶老绕去,老是数不清。他爹急白了头发,也无可奈何,只好顺其自然。值得欣慰的是,他竟然发明了自己独特的数羊法。
“哗哗——哗——”娃娃们忍不住拍手笑起来,大声嚷嚷,“来听‘憨憨’数羊啰,来听‘憨憨’数羊啰!”
大黑狗蹲在圈门口,伸出红舌头,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些娃娃熟悉的面孔,不怨不怒,不声不响。
听“憨憨”数羊,是村里娃娃最感兴趣的事情。每次“憨憨”吆羊回圈,屁股后面总是尾随一群孩子,等着听他数羊。“憨憨”一钻进羊圈,就会把又笨又朽的木门闩紧。娃娃们只好用耳朵贴紧泥墙,探头探脑地从墙洞眼往里偷看。反穿羊皮的阿智,弯成羊的形状时,就像一只黑山羊。从墙洞眼里看热闹的娃娃们,只听到声音,找不到人。
按常人的思维,吆羊回家之前得数清楚。可放羊场山高林密,羊钻来蹿去,“憨憨”老也数不清,只好把羊赶到圈后,再数。没丢,最好;丢了,确定丢的是哪一只,再去找。
“小淘气和……”海呗阿智数不下去了,他知道娃娃们又在嘲笑他。他明明有名字,可村里一茬又一茬的娃娃都当面喊他“憨憨”,这让他很恼火了。凭哪样喊他“憨憨”,他不服气。但他无可奈何,一开口说话,别人就笑,“憨憨”喊得更欢。久而久之,阿智很少和外人说话,对别人的嘲笑,也装聋做样。孩子们欺到他头上,他不得不发作。他气呼呼地打开羊圈门,绷紧酱油色的脸冲出来,把手中的棍子摔得“呼呼”响。
“哦,哦——”孩子们笑着嚷着,蹦着跳着,作鸟兽散。
海呗阿智生下地时,哭声清脆响亮,大眼睛忽闪忽闪,小脸蛋秀气可人。奶奶看着这么可爱的孙子,就取名为“阿智”。希望他长大后,像罗牧阿智一样机智聪明。
家人的愿望不是空穴来风,海呗阿智的确聪明,两个月就会“呱呱”发声,半岁就会爬,八个月能扶着桌脚学站立。可就在即将站稳的时候,他发烧了。时值“大协作”时期,人们不分白天黑夜,热火朝天地忙碌。炼钢铁的炼钢铁,修路的修路,下田的下田,干完一个村再干一个村。爹妈整天没影,奶奶背着她跟老弱小的人一起修路,也忙得脚板朝天。那时家家户户熄火,吃“食堂”。没饿死就算命大了,谁会把感冒当回事呢?山里人的小病小灾,历来都是熬好的。奶奶和爹妈宁愿啃观音土、吃草根,分得的饭菜,先捡他吃饱。海呗阿智没饿着,却烧成了“憨憨”。他目光呆滞,反应迟钝。但要说他憨,也不是彻底憨。他听话明白,说话清楚,活路也会做,只是比周围人反应慢些。“伙食团”下放时,他已满四岁,弟弟二岁,可他的智力和弟弟不差上下。他爹怕孩子们欺负他,很少让他到孩子中间去,他越来越孤僻了。阿爹揽下生产队的羊群,从小教他放,意在为他以后做打算。刚开始,阿爹半背半拉带上他。两年后,能跟着羊群满山跑了。八岁时,生产队像对待参加劳动的同龄孩子一样,放一天羊给他记3分工分(全劳力记10分工分)。
梵嫫奥村十多户人家,胆战心惊地蜷缩在山半腰。抬头仰视山顶,再紧实的帽子也能往后掉;低头俯瞰山脚,再胆大的汉子也会脚板发酥。要是第一次到这个村子,你是不敢睡踏实觉的,生怕半夜一骨碌连人带房一起滑到深箐里。站在大门口,就能看见箐底清幽幽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淌,似乎就在脚底。但走到河边,得三四十分钟呢。村里的畜牧业主要是养羊,也养几头黄牛,以备犁地之需。但黄牛一放出去,经常滚岩子而脚断、手跛,无奈只能尽量少养。这山高谷深,怪石林立的山旮旯,放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关键的是要熟悉每一只羊。羊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性格。对每只羊都要了解,才能对症下药。阿爹耐心就教他熟悉地势,教他了解每一只羊,教他识别草和树叶的好赖,教他护理产崽的母羊。有时也给他讲彝族民间故事,教他唱民歌。说也奇怪,除了不会数数,其他方面他的反应也不慢。尤其是民歌,他的音色好,唱起来动情入理,还算好听。
不知不觉海呗阿智已经十六岁,成了全劳力。羊越放越多,队长要求分成两群,一群继续由阿智家放牧和管理,另一群给阿古家。一群分成两群,每群只规定一个全劳力放。阿爹虽也帮着管理,但把放羊的任务交给阿智,自己去参加生产队劳动。阿智学会了独自放羊,一放就是二十多年。过去是为集体放,包场到户后是为自家放。真有点“解放前放羊,解放后也放羊”的意思。但他不会发出“晓得是恁样,‘解放’他搓球”的感慨,反而乐在其中。
“哈哈——哈,‘大奶子和圆屁股是一对,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娃娃们见阿智转身进圈,又一窝蜂地凑到羊圈旁,边笑边学舌,还不时拍打羊圈门。
海呗阿智刚要把羊数清楚,又被孩子们打断,很恼火。可他一出来,孩子们就“嘻嘻”地笑着跑了;他一进去,孩子们又“咕咕”笑着来了。几次三番,他都没把羊数清。
“哪个教你们这样戏弄长辈?没大没小的。”一声断喝,随即进来一个年近六旬的妇女。她身背一大篾篮干松毛,右手牵着一个五岁上下的女孩,左手拿着木耙子。来人是海呗阿智的阿妈,每次听到孩子们的嘲笑,她的心都在绞痛。
听到责骂,孩子们像耗子见猫一般,大气不敢出,蹿出大门去。大黑狗迎上去,摇着尾巴,伸出红舌头舔了舔阿妈的裤脚,又舔小女孩的手臂。
“以后再欺负他,小心我砸烂你们狗头。”阿妈把篮子重重地摔到羊圈门口,气吼吼地骂。孩子没影了,只听到房后传来齐刷刷的稚嫩的朗诵声:“羊儿,羊儿乖乖。不要乱跑跑,等我把你数!”
阿妈无奈地摇摇头,站在竹篮旁扶正头上的黑缎包头,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松毛,进厨房去。小女孩文文静静地蹲在黑狗旁,用小手轻轻抚摸黑狗背脊,黑狗温柔地望着她。
金灿灿的夕辉洒满山寨,瓦屋顶升起蓝色的炊烟。
二
“呗——呗——,小淘气回来!”山山岭岭,沟沟壑壑,传送着海呗阿智的唤羊声。大黑狗乖巧地跟着他,不时嗅着地面。
“小淘气”是指那只丢失的半大公羊。这羊总是欢蹦乱跳,蹿前蹿后,不时捣乱。阿智不得不随时抽它几细棍子,但还是忍不住喜爱之情,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小淘气”到底在哪点呢?是不是生气故意躲起来捉弄他。他为自己白天的行为深深自责。“小淘气”这几天很狂躁,有事没事总让母羊背着。他开始还很高兴。阿爹说过,这样以后母羊才会带儿。太阳在西山顶侧着脸,恋恋不舍地望着大山,箐边有些凉气袭人了。阿智玩弄着手中的棍子,坐看白云悠闲地飘过头顶。大奶子母羊在他身边给小羊喂奶,小羊感激地跪着有滋有味地吮吸。无意间看到“小淘气”又背在花腰杆母羊身上,“大奶子”望着“花腰杆”“咩咩”叫着,阿智起初不以为意。可“小淘气”背着的时间太长,还不停地动屁股,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阿智裤裆里的东西也莫名其妙地硬起来,胀胀地令人难受。他莫名其妙地想起阿松的新媳妇阿秀,村里的人对他总是视而不见,可阿秀见他总是笑着亲热地喊“大哥”,然后让到路下方。那笑容,让阿智心旷神怡;胸口衣服里一颤一颤的大奶子,让阿智浮想联翩。阿妈从小教他记住“人家的马莫骑,人家的枪莫打”这样一句彝族俗语,阿爹也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小偷才望别人的东西。”在他的意念里,小偷的行为是最可耻的。他烦躁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狠狠涮了“小淘气”几棍子。“小淘气”从母羊背上崧下来,委屈地哀嚎着跑进树林。花腰杆母羊转过脸,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眼里似乎要喷火。后来阿智没看“小淘气”回到群里,赶羊回家时也没注意。
阿智想先把白天羊群跑过的地方找一遍,然后重点找藤萝密布的地方。阿爹在世的时,他也丢过羊。阿爹带着他,就这么找的。
“阿哥,回来——”阿智的弟弟阿山做活路到家,晓得哥哥去找羊,急忙拿着手电找哥哥。
羊丢了不要紧,要是阿哥有什么闪失,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阿爹?梵嫫奥村山高坡陡,风野地瘦,包产到户后仍然只能种荞麦、燕麦、洋芋、苞谷、白芸豆……但白芸豆价钱比米还高,人们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再也不用为果腹而操心了,磨面竟然可以用机器,但阿爹无福享受。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平时一下硬朗的阿爹,突然呼天喊地地嚷“头疼”。阿爹不是尖酸的人,肯定不是小病。一家人紧张地望着阿爹,无可奈何。在这缺医少药的鬼地方,前不挨街,后不靠店。没有公路,没有电灯。羊肠子一样盘结的山路,弯来扭去,大晴的白天都难走,更不用说有雨的晚上了。此时此刻,不要说上医院,连找乡村医生都不可能。阿山翻箱倒柜大半天,找了一包头疼粉给爹吃下。阿爹似乎好了些,拉着阿山的手说:“你已经成家了,一定要照顾好……你哥。他——他——”没说完,阿爹就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似乎一直喃喃地喊着“阿智”。他一定是不放心阿智。阿山把耳朵贴紧阿爹的嘴,费力地听着;阿智和阿妈一人一边搂着阿爹,像孩子一样“嘤嘤”哭着;阿山刚过门不到一个月的媳妇,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无所适从。
一家人焦急地守着阿爹,等待天亮。阿山说:“天亮,一定找人用担架抬阿爹去看。”可那夜显得特别长,似乎长得没有尽头。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瓦楞水一直“咕嘟咕嘟”流个不停。终于等到公鸡叫头遍,阿爹的气息却越来越弱,瞪着眼望着阿山,嘴一张一翕地,想说话又说不出。
“阿爹,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哥。有我一碗饭,就有他半碗。”阿山含着泪,凑近阿爹的耳朵说。说完后,轻轻抹了抹阿爹的眼皮。
听了阿山的话,阿爹放心地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阿爹走了,阿哥更加沉默,阿山肩上的胆子更重了。他不会忘记阿爹临终前那双眼。
这死山,这么陡峭;这背时路,这么崎岖。一脚不慎,将会跌下深谷,粉身碎骨。阿山的心,紧张得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右手打着手电,左手按在心口上,一遍遍喊“阿哥”。
“小淘气乖乖,天黑了,回来吧!不要和我躲猫猫了。”阿智自言自语地说着,来到藤缠藤,密不透风的那个山箐。他弯成羊的模样,钻进藤缝间,不停地搜索。以前丢的那只羊,就是被藤萝缠住,无法跟上伴。阿爹带着他,钻进藤萝深处,像找针一样细心翻寻,才找到的。阿爹说,羊儿胆小,天黑后不管你咋个叫唤,他都不敢应声。老马识途,老羊也认得回家的路。就是这半大小羊,可能找不到家。阿智只好耐心点找。
羊不像牛那样慢慢悠悠的,一天得翻几座山呢。这可把阿智累惨了!他喊得声音沙哑,找得身心疲惫,依旧没有“小淘气”的影子。
“阿哥,阿哥——天黑了。明天再找。”阿弟不知阿哥白天在哪只山放羊,找岔了地方。喊得喉咙生疼,没有阿哥的回应。
阿哥在喊,阿弟也在喊。但高山不仅能挡风,也能隔音。他们谁也没听到对方的声音。
初冬的新月凉凉的,在西山顶望着他们,风有心无心地吹拂,树叶“簌簌”作声。猫头鹰一声声凄厉的叫声,震荡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阿山揪着树枝,终于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翻过那座极高极陡的山。山背后有一片藤萝,藤叶终年绿茵茵的,羊最爱吃。他想碰碰运气。一只不知什么的小动物,从他脚下蹿进密林,吓了他一跳,猫头鹰的叫声更其响亮了。
上爬难,下坡更难。阿山连走带崧,嘴里不停地喊着。啊?耳边隐约听到阿哥的应声,他的心狂喜地“噗通”,不要命地往山下崧。藤萝边,手电光掠过处,一只黑山羊似乎在吃叶子。他顾不得被荆棘挂破的裤脚,急匆匆奔去。阿智见弟弟找来,急忙站起来。哦,刚才看见的,不是羊,是阿哥。唉,人家穿羊皮褂是毛朝里,既耐脏又美观。只有下雨时,才会翻穿。阿哥就是要把羊毛翻朝外,再说也不听。虽然有怨气,但见到阿哥,阿山比找到羊高兴一千倍。
“饿坏了吧?回家,明天再找!”阿智放下心来,才觉得肚子饿得慌,他亲热地搂着阿哥的肩膀,关切地说。
“找不到羊我不回!”阿智执拗地说。刚才跑得急,阿智的袖管被刺窠扯成几绺,脸上也有几条细细的血印,辣乎乎地疼。见到阿弟,阿智满心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湿湿的,似乎想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