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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 ——海呗阿智序列之二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09-24 阅读: 8232次 点赞: 95个 评分: 3.0分

一  海呗阿智像在家吹煤油灯一样,对着挂在床顶的白炽灯“噗噗噗”吹个不停,吹得他腮巴子酸痛。可灯还是明晃晃地亮着,直刺人眼。  “唉,烂灯!欺负我?老子

摘要:海呗阿智像在家吹煤油灯一样,对着挂在床顶的白炽灯“噗噗噗”吹个不停,吹得他腮巴子酸痛。可灯还是明晃晃地亮着,直刺人眼。 一
   海呗阿智像在家吹煤油灯一样,对着挂在床顶的白炽灯“噗噗噗”吹个不停,吹得他腮巴子酸痛。可灯还是明晃晃地亮着,直刺人眼。
   “唉,烂灯!欺负我?老子随你亮,反正费的又不是我的油。”阿智心里气哼哼地骂着,使劲拉过被子蒙住头,想呼呼大睡。弟弟阿山中午走前说,一周后来接他。再睡六晚,就可以回家了。想到可以见他那群羊,可以见那些熟悉的山水,可以见活泼可爱的侄儿侄女,他的心像喝了蜂蜜水一样甜滋滋的,禁不住一遍遍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新被子散发出的棉花香气,洋溢着周身,舒服极了。他想马上入睡,可越着急越睡不着。外间堂屋里,岳父岳母和瞎子还在火塘边聊天。泥墙不隔音,不时听到他们的笑声。有这么好笑吗?聊天涉及的都是新地名、新人名,他听不明白。
   睡不着也不奇怪,天刚黑,又不是鸡,咋能睡那么早?他的脑海里出现这样的画面:一家人乐融融地坐在火塘边,火苗不时“哔嚗哔嚗”绽开,大茶壶在火塘里“吱吱”唱着;煤油灯放在被烟熏黑的供桌上,读小学六年级的侄女,在灯光下读着书;六岁的侄儿,这个怀窝钻到那个怀窝,吵着嚷着要听故事。弟媳勾着毛线帽,阿妈纳着鞋底,他和阿弟手抱膝盖,望着大家,咧着嘴笑。有时,兄弟俩也做事,比如撮麻线或蓑衣线。侄女读厌烦了,就会坐到他身边讲书上的故事,《小马过河》、《乌鸦喝水》等,有趣得很。侄女还教他数数呢。说也奇怪,小时候阿爹不知教过多少遍,他最多能数到十,现在他能数清自家的羊了——二十五只。
   阿智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陌生的床上,等待睡眠。睡眠却像飘在天边的云彩,诱人却遥远。他越睡不着,就越想家,心里就越酸。他把头伸出被窝,贼亮贼亮的灯光直刺眼。他真后悔,昨晚没注意阿弟咋个把灯弄熄。这个稍加修缮的房间,两张单人木床挨着两面墙,相对摆放,中间隔着两米宽的空间,两床间天花板上挂一个白炽灯泡。彝家夫妻的房间,就这么布局的。阿弟昨晚睡在对面床上,陪他聊天。简单的开场白后,阿弟就压低声音教他如何和媳妇套近乎,如何得寸进尺地和她亲热。说得他脸辣辣烧,心砰砰跳,周身毛焦火燎。之后,阿弟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把自家的村子和萨马楚村子作比较,说了萨马楚村子的许多好处。这久亲戚和家人,老跟阿智重复这些话,他都腻烦。不觉间,他迷迷糊糊入睡。阿弟何时关灯,他不得而知。他清楚阿弟的苦心,不就是希望他和瞎子媳妇好好过日子吗?说一千道一万,最打动阿智的是——孩子读书方便。
   初冬的黄昏,媒婆拎着一壶小酒,领着一位年过花甲的妇女找上门。饭后,大家围着火塘而坐,听媒人侃侃而谈。萨马楚村的拉基阿依姑娘,小时聪明乖巧,可三年上出痧子成了两眼抹黑的瞎子。两个哥哥成家单过,两个姐姐已出嫁,三十五岁的阿依,一直和父母相依为命。爹妈年岁渐增,担心瞎姑娘日后没人照顾,着急招一个上门女婿。阿依眼睛看不见,但在屋头摸习惯了,洗衣、做饭样样行,不需要别人照顾,只是没办法出门做活计。阿智耳聪目明,手脚勤快;阿依能攒会算,会做家务。两个人优势互补,可以过好日子。萨马楚村子挨街,就算种点小菜卖也饿不着;学校就在房后,以后孩子读书方便。
   “家里房屋现成,日子也好过,去她家上门享福了。”媒婆强调说。
   “还算可以吧。只要一家人和睦,日子还是过得成。”阿依母亲谦虚地道。
   彝谚说:“运气不好眼睛生偷针,没有本钱男人倒插门。”虽然同属一个乡镇,但萨马楚村是坝区,临街,交通方便;梵嫫奥村是山区,交通闭塞。两者相比,真是“天上地下”。可要倒插门,阿妈和弟弟心里有疙瘩,加之阿智又是这情况,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怕受气。
   媒人见他们犹豫,慢条斯理地扶着头上的黑缎包头,诱导说“你们这地方上个街都难,吃点米也要背白芸豆去换,读书更是问题。事情一成,阿智可以带着侄儿去借读,难说小孩子就出息了。”
   “这,这……”阿山听媒人说诸多好处,心动了。但又怕别人说他容不得阿哥,双手掌不停地相互搓揉着,用眼睛审视着阿妈,不敢爽快说话。
   “能人有能伴,怂人有怂伴。‘歪锅配歪灶’,巧了。”阿妈高兴地说。
   “是呢!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各人有各人的福气。”媒人年上五十,走东村串西家,见多识广,能说会道。
   “要能嫁过来,该多好啊!”阿妈轻声嘟哝,生怕媒人听到似的。
   这么多年,她为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都没有结果。这鬼地方,小伙子说媳妇本来就难,何况阿智?阿妈添一岁,心就更急一分。阿智都四十岁了,还没成家,她死不瞑目啊!“十年难碰金满斗,一年难逢打两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哪敢怠慢?
   “唉呀呀,你们这地方。明眼人稍不慎都要滚岩子的,阿依咋行?”媒人还是听到了,鄙夷的口气,说,“不要说这里,上哪里她爹妈都不放心,一门心思要招亲,才拖到现在的。”
   “是呢!”阿依母亲附和。
   “我愿意去。”一直躲在墙角沉默不语的阿智,抬起右手,抓了抓头皮,表决心似的说。
   一听到侄儿能读书,阿智什么都不顾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夏日的午后。先前清一色湛蓝的天空,一忽儿变得色彩斑斓。东边天角乌云密布,随即电闪雷鸣;西边的天空却还有些许蓝色,金色的阳光缠绕其间。梵嫫奥村的山水,被似晴非晴、似阴非阴的天幕笼罩着,暧昧地眨巴着眼。阿智的侄女阿叶和村里的孩子,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村口那条小河,由于多日没下雨,清幽幽地不紧不慢地流着。娃儿们像往常一样,一个跟一个鱼贯跳过河里的垫脚石,往对岸走。阿叶在最后,刚跳到最后一个石头上,离地面只有一步之遥,一股浑水突然从上游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试,把她连同书包一起卷走。
   “救命啊,救命……”对岸的孩子吓得战战兢兢,异口同声哭喊。
   还好阿松在河边苞谷地里割草。听到喊声,他慌忙放下镰刀,急奔到河边。阿叶被水冲出十多米,挂在一棵斜下水面的树枝上。这里明明不下雨,可水势越来越大,阿松全身湿透,差点让水冲走,总算把阿叶抱到岸上。阿叶气息奄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岸上孩子的哭喊,又招来几个大人。大家七脚八手,把阿叶倒提起来,抖抖、拍拍、揉揉,把肚子里的水弄出来。阿叶总算救过来了,可好多天身上的青肿才消。要是村里有学校,侄女咋个会受这种罪?
   “啊?”阿妈惊异地望着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哥真愿意?”
   近久来,阿山总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阿哥见到阿松媳妇阿汁眼睛都不会眨,恨不能把对方吞了。看来不管是谁,没有女人的日子长了,还真熬不住。这更增强了他促成这门婚事的决心。
   阿智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只要侄子能读书,就整得成。”
   “阿依的爹妈是老好人,宽厚、善良。没问题,我敢打包票。給是啰?”媒婆转头问阿依母亲。
   “嗯……嗯……哈……哈……”阿依母亲听媒婆一番赞扬,不好回绝,但管一个小孩子不是容事,尤其是男孩。只好含糊其辞。
   “‘豁豁嘴’和‘断尾巴’是一对。”阿智自语。
   听到阿智的话,阿山想到阿哥的处境,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妈鼻翼酸酸的,差点掉下泪来。要不是阿智遇到那样一个时代,要不是生在这缺医少药的穷乡僻壤,阿智咋会成为这样的人呢?
   “哪样?”媒人莫名其妙地望着阿智。羊毡帽下一张俊俏而棱角分明的脸,高鼻深目;旧迪卡衣裤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中等身条。要不是有点智障,该是姑娘心目中的美男子啊!许久媒人若有所悟似,自语似地叹息说,“可惜了,可惜了!”
   木格窗外一片漆黑,火塘里的火苗“哔嚗”绽开。“火苗笑,贵客到。”难道还要有客人来,还是有什么喜事?大家惊异地望着阿智,随即都喜笑颜开。
   二
   深冬的月光,探头探脑地在木格窗外张望,想伺机窥探室内的动静,可房间里肆无忌惮的灯光,横行霸道地施展拳脚,硬生生把月光踢到屋外。蛐蛐不停嘴地在窗外“唧唧”,聊天声不知疲倦地在火塘边“呱啦”,鸽子不时在屋檐下呓语。
   他想赶快入睡,要不等瞎子摸进来,他不知如何自处。阿弟说,得找话搭讪,然后爬到她床上。哎呀,羞死先人!他曾经羡慕那些男人,个高个矮,美丑胖瘦,都有媳妇。现在他也有媳妇了,但他却没有喜悦,只有惶恐。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面孔,一切都让他感到茫然。
   不就是‘豁豁嘴’和‘断尾巴’凑成对吗?女方给阿智和阿妈买了一身新衣,送了一坛酒就算定亲了。没有彝家娶亲送亲的仪式,前天家里杀年猪,客人也是往年那些,媒人和大舅哥将就这个日子来接他。昨天早饭后,阿弟送他跟着他们来了。到这边,也是杀猪饭。大舅哥、二舅哥、大岳姐、二岳姐凑齐,吃了两顿饭,送走阿弟后都散了。其实有没有热闹的婚礼,他倒不在乎。只是想到要永远离开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离开那群朝夕相伴的黑山羊,他的心痛楚难耐。下半辈子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么?他感到心虚。房后两根背草绳结在一起拉长的距离,就是街子。昨天正缝街天,他们回来的时候,街上人挤人,人擦人,整条街道像蜂蜜一样“嗡嗡嘤嘤”。街道两边一家挨一家的杂货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从来没上过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更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新奇地东张西望,差点跟丢阿弟。街上花花碌碌的有趣,但浪涛般汹涌的人群,似乎要把他吞没,大多数人都在说汉语,他听不懂。这让他感到恐慌。
   到房背后,媒人指着一道宽大的院落,说:“这就是镇中心小学。镇中学在另一条街道,也不太远。”
   “这地方读书太方便了,难怪出那么多大学生?”看到学校,阿弟的眼睛似乎特别亮,惊喜地说。
   受到弟弟的感染,阿智陡然来了精神,仔细打量着学校外观。一幢宽敞的四层楼房高耸着,周围还有几间两层楼的房间,一律是纯白色的,大门旁几棵柏树郁郁葱葱地挺立着……在家乡,他见过最高的房子就是两层楼,最好的墙面是灰褐色的土基,这校园像基督信徒说的天堂。还有中学?听阿弟说过,侄女下半年要来这里读中学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侄儿侄女可爱的身影。侄儿调皮活泼,整天笑嘻嘻的;侄女秀气文静,嘴甜得像抹着蜂蜜。就算只为两个孩子,他也得好好开始新生活。
   “只有和媳妇搞好关系,才能把日子过好。最好尽快生个孩子。”这是阿弟走前不止一次叮嘱他的。
   阿智也想有自己的孩子。瞎子一张瓜子脸,很少风吹日晒的皮肤白白净净,让人看着清爽;不高不矮的个头,苗条的身材;一身得体的新彝装,“叮咚”作响的链子帽。咋一看,可是个美女呢!但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只引起阿智的同情,引不起他的欲望。他不知不觉想起阿松媳妇阿汁那双勾魂夺魄的大眼睛,望一眼就让你想跟着上天入地。
   阿智躺到床上都大半晚了,时候也已经不早了。但他毫无睡意,只扯瓜连藤地想着。
   “烂灯,我就不信弄不熄你!”阿智心里恨恨地骂着,想出另外一招——用被子把灯捂熄。他气吼吼地起来,穿好内衣内裤,抱起被子,垫着脚尖站到灯下,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灯泡。灯果然没有亮光,笑意浮上他俊俏的脸庞。可一放下被子,灯好像故意嘲笑他似的,反而更亮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灯,这么考校人?昨天,翻过家背后三支公山时,他看见远处许多蜘蛛网样的线线在半空中蔓延,惊奇得情不自禁地道:“蜘蛛丝都这么粗,蜘蛛不晓得有多大?”
   话一出口,媒人笑弯腰,许久直不起来;大舅哥瞪眼望着他,像要把他吞了似的;阿弟脸色绽作桃花红,恨无地缝可钻。等媒人笑够了,阿弟才耐心地告诉他,这是电线。这些线线拉到家里,挂上葫芦似的灯泡,就可点灯了。阿弟读过书,经常赶街上路,这两年又在镇上工地打工,懂的多。
   媒人插嘴说:“我们早就不点煤油灯了,每个房间都是电灯。碾米磨面不用人,都用电。”
   有这么神的事?阿智无法相信。但他宁愿相信,叹息说。“唉,要是晚上不用磨面,阿妈和弟媳就不会那么累了。”
   “阿哥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带村领导找了镇长几次,镇长答应向县里申请扶贫项目,应该快了。”阿山拍拍阿智的肩膀安慰道。
   阿智细心观察后发现,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和走道上,都拴着一个葫芦样的灯。天一黑,“葫芦”就亮起来,跟白天差不多。他曾经很好奇,可现在只有烦躁、懊恼。
   “阿依,去教他关灯,也睡去吧。”阿智的动作太大,惊动了堂屋里的人。岳父推开房间门看了一眼,转身对瞎子说。
   阿智听到岳父的话,又羞又恼。这烂“葫芦”,关不掉不说,还让他出尽洋相。瞎子要来睡觉了,这可咋个整?他转身上床,赌气裹紧被子,面朝墙壁躺下装睡,却斜着眼望瞎子。
   “唉——”阿依哭笑不得,摇头叹气。她摸着门框进来,闩好门,摸到柱子上垂着的那根线,边熟练地做示范,边温柔地说:“你看,拉一下线,灯就熄了。再一拉,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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