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乃阿姆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09-27
阅读: 7176次
点赞: 691个
评分: 3.0分
一 初冬的朝阳散满农家小院,一头黑架子猪,在院角的石槽里边拱边吃,地上满是猪食。 “唉,再两个月就过年了,没有粮食,猪咋个会胖?”阿叫木嘎的妻子边梳
摘要:初冬的朝阳散满农家小院,一头黑架子猪,在院角的石槽里边拱边吃,地上满是猪食。
一
初冬的朝阳散满农家小院,一头黑架子猪,在院角的石槽里边拱边吃,地上满是猪食。
“唉,再两个月就过年了,没有粮食,猪咋个会胖?”阿叫木嘎的妻子边梳头,边望着猪槽里黑糊糊的猪食,叹息说。
“就算掺野菜,也挪点苞谷面喂猪。”在屋檐下洗脸的阿叫木嘎,对堂屋里摆早饭的阿嫫(彝语:母亲)说。
“嗯。再不加工,交不了任务就麻烦了。”阿嫫着急地说。她知道,养肥一头猪,自家只能留一半,另一半得交给供销社。如果猪太小、太瘦,供销社那一关不好过。
“供销社有标准,膘的厚度要拿尺子量的。”阿叫木嘎说。
“吃早饭了!”沉重的话题,没影响阿嫫的情绪,她直起腰,双手扶正头上的黑布包头,笑眯眯地走出来。
出了一早的集体工,阿叫木嘎的确饿了。“大寨活,慢慢磨。”队里连续几天修水沟,老实巴交的苦死苦活,偷奸把滑的拄着锄头棒唠嗑,唠到锄头棒恨不能挂蜂包都不挪窝。阿叫木嘎夫妇天性老实憨厚,又是“地主子女”,不敢耍花腔,真枪实弹地干,体能消耗大。肚里又都是辛辣寡糙的素菜,所以随时感到饿。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古尼吉探坝子的生活是贫困的,除了逢年过节,难得吃几顿白米饭,不时还得加些野菜。队里的分配方案一贯都是人口占七成,工分占三成。阿叫木嘎家没有小孩,三个大人饭食都不轻,分得的粮食老不够吃,一年有半年时间掺野菜。不用猜,阿叫木嘎就知道饭桌上是蒸苞谷饭,老三样菜:南瓜煮花豆、炒洋芋片、火烧辣椒蘸水。但目前还不需要掺野菜,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噫,今天是哪样日子?”阿叫木嘎看到,饭桌上一碗黄橙橙的蒸蛋花,兴奋得像孩子一样,满脸洋溢着阳光般清纯的笑,惊喜地问。
“好事!”阿嫫故弄玄虚。
“好事?”阿叫木嘎两口子,异口同声地问。
“昨晚,我梦见咱家院角,有一棵开得红艳艳的马樱花树。一眨眼,树不见了,一个约十岁年纪,像玛荼阿姆(彝族民间故事中美女)样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院角对我微笑。”
“的确是个美梦。”媳妇轻声附和。
“何止是美梦,我预感咱家要时来运转,生个漂亮的小姑娘了。”阿嫫意味深长地望着媳妇,说,“早上太阳出的时候说梦,就会灵验的。”
媳妇端着碗,惭愧地低下头,婆婆的话戳到她的软肋。她嫁给木嘎十年了,就是没孩子,看病、吃药几乎花光了家里那点微薄的收入,也不见效,又查不出两人有什么毛病。距村三里外来子山的石洞中,立着一块巨石。此石形似一尊光脚女石像,高一米五,双乳外凸,腹部隆起,底部垫有一块方石。下身阴部凿有一个洞,洞中放有小圆石和方石各一,供求嗣者触摸。当地彝族称为“阿姆特罗”,意为姑娘变的石头。传说,此石为一个彝族女始祖所变,专司生育。每年农历三月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方圆几十里不孕的彝族妇女,都会前往祭祀。敬献后伸手到洞内摸石,摸到圆石预示生男,摸到方石预示生女。这些年风声紧,人们只好避开耳目,诚惶诚恐地去祭祀求子。阿叫木嘎读过几年书,本不愿意相信这些,但求子心切,也“病急乱投医”,跟着妻子,年年三月都要跑三次来子山,祭祀摸石。每年都摸到三次石头,每次都兴奋一阵,可最后都失望。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和婆婆,一提孩子就无地自容。
“找个毕摩做做法事吧!梦是好梦,可心里不放心。”阿嫫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木嘎的阿嫫是深信毕摩能耐的,她也曾经多年不孕,请毕摩做法事,念经促育后,才有了独子木嘎。她不止一次绘声绘色,甚至添油加醋地给儿子和媳妇讲这件事,但还是不见行动,她很生气。
阿叫木嘎也想找毕摩试试,神药两解。可一来毕摩难找,二来怕惹麻烦,只好搁置下来。毕摩的法宝——经书,大多在“破四旧”的呼声中,化成五彩焰火。会背几句经文的土毕摩,也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能耐。土墙上到处是“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大红标语,稍有风吹草动,定期不定期的批斗会就会找上门。谁敢轻举妄动呢?
是该找毕摩试试,可毕摩在哪儿呢?阿木龙诺跟着父亲学过几年,但土改时被化为“地主”,父亲受不了批斗,上吊死了。十岁的他和母亲,被赶到一间牛圈里,在人们歧视的目光和辱骂声中,战战兢兢地活着,再也不敢碰那箱发黄的经书。后来,经书全被抄去烧了,阿木龙诺的胆子更小了。
“去找他不是给他添麻烦吗?”阿叫木嘎犹豫不决。
阿嫫是知道阿木家的历史的,他家曾经是古尼吉探坝子赫赫有名的毕摩世家。她愿意相信,传说中的大毕摩阿木拉古就是阿木龙诺的先祖。其实不只是她,整个古尼吉探坝子的老辈子都愿意相信,因为玛荼阿姆的美名代代流传,她的阿爹阿木拉古的姓名也就流传下来。木嘎的母亲整天念叨,让儿子去找阿木龙诺。经不住阿嫫几次三番的聒噪,阿叫木嘎悄悄去找阿木龙诺。不出所料,阿木龙诺一口咬定不会做法事。阿叫木嘎理解,“地富子女”的帽子压得他不敢“越雷池一步”,“都是一箐的山猴”嘛。可阿叫木嘎的求子心切,只好一再央求。
“我从来没有行过毕,按习惯,促育要念两天经呢。”阿木龙诺推却不得,为难地说,“没有了经书,只凭记忆没把握。”
“不怕,不怕!能咋个就咋个。”阿叫木嘎看到阿木龙诺松口,喜上眉梢,激动地道。
二
深冬之夜,月色朦胧,阿木龙诺来了。没有法帽、法衣,他头戴一顶旧得发黑的毡毛,身穿一件旧羊皮褂,只有脚上的草鞋是新的;没有铜铃、签筒,没有法杖和经书,他手里只拿着一些柳枝。
“快去顶好大门,让人知道就麻烦了。”阿木龙诺一进门,就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嗯嗯!”阿叫木嘎唯唯诺诺,立即找椽子顶好大门。
“白天不能误了集体工,只能晚上来了。”刚在火塘边坐下,阿木龙诺就着急地说,“快,把我叫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阿木龙诺胆小慎微的样子有些好笑,但阿叫木嘎一家三口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酸。形势,是就是这么个形势;处境,是这么个处境。大家感同身受。
阿叫木嘎拿出一个鸡蛋和一瓶酒,交给阿木龙诺。阿木龙诺让木嘎媳妇坐着,把鸡蛋、酒和柳枝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后面喃喃有声,念一句拿起酒瓶对嘴喝一口。不得不佩服阿木龙诺的记忆,没经书也能不停嘴地念,一直到公鸡叫头遍,他才连夜赶回去。送走阿木龙诺,阿叫木嘎一家心情放松了许多,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晚,毕摩带着阿叫木嘎夫妻,偷偷摸摸来到山上,又念到黎明,然后把木嘎的一顶毡帽和妻子的一套衣服捆在一棵树上,并把鸡蛋扔掉。然后长舒一口气,说“好了”。
听到那声“好了”,木嘎的阿嫫喜笑颜开,木嘎和颜悦色,妻子心里踏实。日子像树上的叶子,只见“哗啦啦”翻动,却找不出哪片和哪片有什么不同,全家人的心情都变得出奇的平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有没有效果,只能听天由命。
月亮胖了又瘦,瘦了又胖;草木枯了又发,发了又枯。不觉又过三年,还是没有动静,木嘎家彻底绝望了。生活本来就紧紧巴巴,现在更觉没滋没味。
“母鸡会下蛋,母羊会带儿。”一下慈爱的婆婆,喂鸡指桑骂槐,垫圈也指桑骂槐。
“唉,我做哪样错事了?遭这样的报应。”木嘎整天唉声叹气,脸拉得比馿脸还长,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木嘎妻子有苦难言,心里愁云惨淡,表面还得装没事人一般,小心翼翼地看家人的脸色。
月满则亏,水满则盈,反之亦然。事情坏到极致,往往会出现转机。一个山花烂漫的午后,整个生产队男女老少齐出动,在罗尼白半腰烧洋芋地。干这种活计,人们习惯分工合作。男人到附近山上拣来干柴,搂来松毛和叶子;女人在地里垒着土坯,土堆里塞上松毛和叶子。一堆堆,一排排,把整面斜坡的土块都垒完后,就一堆一堆次第点燃。烧成黑糊糊的土块冷却、敲碎,好种洋芋。
春阳暖暖地包裹着山坡,春风送来百花的馨香,鸟鸣声一浪一浪在翻腾。男人们像蚂蚁搬家,一趟趟地搬送着柴禾,女人们像砌墙一般认真垒着。山坡上一片杜鹃花疯吵疯闹,几棵红得发紫的马樱花,鹤立鸡群般在花丛中招摇。木嘎母亲直起腰杆,想舒展一下筋骨,视线却被那几棵马樱花扯住。她情不自禁地感叹:“啊波波,太美了!”于是又讲起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玛荼阿姆》。儿媳想起“转来转来犁燕麦地”(彝家俗语:重复罗嗦的意思)的话,忍不住笑了。就在一笑的刹那,她觉得一阵恶心,控制不住干恶起来。
“咋个了?”妇女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来,异口同声地问。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乐得咧着嘴,颤抖着手给媳妇捶背。大家凭经验断定,木嘎媳妇终于“有了”,个个都喜笑颜开。只有三奶奶冷眼望着,撇嘴冷笑。
木嘎妻子频频恶个不停,急得大家手足无措。一个年轻媳妇,大悟似地跑去山箐,摘了一把蚕豆大的青酸冬依果,递给她。她狼吞虎咽一阵,恶吐缓解了,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太阳一步三回头的朝山后移,落霞甜咪咪地洒在山腰。妇女队长第一次自作主张,没等队长从山上回来,就宣布收工。妇女队长是木嘎家的家门,木嘎喊她嫂嫂,平时和木嘎妻子关系最好,这事她格外兴奋。妇女队长搂着木嘎妻子,妇女们簇拥着她俩,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没怀过娃娃的,都被你们吓死了。”三奶奶走在后边,阴阳怪气地嘟哝着。
妇女队长瞪了她两眼,其余的人装作没听见,都不理她。
三奶奶个头小,嗓门大。凭着自己雇农的身份,好管事,经常对别人指手画脚,嘴巴子又辣,骂人成了她的家常便饭,人们背地喊她“麻辣婆婆”。听说她嫁过三次,都因容不得人又没能生育被休,最后嫁给大她二十岁的三爷爷填房。三爷爷死后,她孤身一身。她对生孩子的事特别敏感,见到人家的孩子也没有好声气。她的长相奇特,一颗白生生的龅牙戳破上嘴皮,立在鼻孔前。她一瞪眼,总能把大孩子吓跑,小孩子吓哭。她的脾气大家都清楚,都不去理会。
三
木嘎妻子,成了队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整个队都是一个家族,所以邻里关系好。队长安排伙计,脏活累活重活都不让她沾边;爬道坡过个坎的,妇女们前扶后搀。望着木嘎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凸起,人们悬在半空的心,才渐渐放下。
转眼到了初冬,一坡坡甜荞成了红褐色,人们排成长蛇阵上山,去收割那份沉甸甸的喜悦。女人拿着镰刀,叽叽喳喳,闹闹嚷嚷,时不时砍一下拦路的荆棘;男人拿着一米长镰刀棒粗的木棒,有的打着口哨,有的吹着木叶,有的舞弄手里的木棒。鸟叫声、欢笑声、唱歌声,裹着清风,在山道上翻滚。
越走离太阳越近,越走身上越热乎,似乎春就在身边。女人们把弯月似的镰刀伸向红褐色的荞杆,发出清脆的“唰唰”声。男人们东望西望,在荞地边选择地点,铲出一块块方形的小场子。由于地势原因,得铲出好几个场子,打荞时才不至于相互影响。场子铲好、压平,荞地里已有割好的荞麦。男人们约好两人一组,把荞麦抱到场子上,然后两人面对面站着,舞动手中的木棍捶打着荞麦。木棍时起时落,“嘭嘭”声此起彼伏,配合默契,让人眼慌缭乱,应接不暇。打打抖抖,抖抖打打,翻来覆过后,把荞秸弄到场子边堆着,把三棱型的荞子装在麻布口袋里。打完一场又去抱一场,一次次循环往复。一袋袋沉甸甸的荞籽,站立在场子边张望;一朵朵阳光般的笑容,在古铜色的脸上荡漾。直起腰杆,望望越立越多的荞袋子,女人们伸向荞杆的镰刀更有力,“嚓嚓嚓”的声音,满山萦绕。
“高山点荞不用肥,小妹嫁郎不用媒……”一阵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地边的鸟儿“扑楞楞”飞起。
“呸,有娘养无娘教!”“麻辣婆婆”刻薄地骂。
“哈噫!”妇女们立刻活跃起来,笑声在荞林间回旋,“麻辣婆婆”的话全当放屁。
“背时姑娘,十六七岁的人了,还疯疯癫癫。”妇女队长叱责女儿阿雨说,“地边都是你的叔伯或兄弟,你爹也在,不会害羞!”
“野菜苞谷饭,吃得我肠子都生锈了。马上能吃上荞粑粑了,高兴唱两声咋了?”阿雨撅着嘴巴抱怨。
“要唱就好好唱,歪三邪四的,咋行?”妇女队长严厉地说。
“阿雨的声音真甜,好好唱一首吧!”几个妇女怂恿。
“要说唱山歌,阿婶唱的才好呢。唱一个吧!”阿雨对木嘎妻子说。
“唱一个!唱一个……”大家七嘴八舌地嚷。
“还是你们小姑娘的声音好听,脆生生、闪悠悠的。”看得出木嘎妻子弯腰有些困难,但还是不停手地割着荞麦。
“上半年供应那个苞谷,吃在嘴里糙得要命,我的嗓子都吃坏了,成‘破锣嗓’了。嘻嘻!”阿雨想起秋收前的事,开玩笑说。
“真是啊!那种苞谷,就算请玛荼阿姆做出饭来也不会好吃。”木嘎妻子也幽默地说。
“唉,这年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妇女队长叹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