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母亲 ——口述者:刘传莲,整理者:沈静
作者: 金色池塘
时间: 201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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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是又在梦中把我挂念,你可是又在灯下为我牵肠,你那一双老花眼,是否又把别人错看成我的模样。娘啊,娘啊,白发亲娘,春露秋霜,寒来暑往,娘啊,娘啊,白发
摘要:本文作者沈静于2015年1月13在东方烟草报发表过此稿
“你可是又在梦中把我挂念,你可是又在灯下为我牵肠,你那一双老花眼,是否又把别人错看成我的模样。娘啊,娘啊,白发亲娘,春露秋霜,寒来暑往,娘啊,娘啊,白发亲娘……”每当听到这首歌,我总禁不住潸然泪下,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我的白发老母亲。
我的母亲去世已有21个年头了,不知不觉我也年过花甲,这期间对母亲的思念,并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淡漠,相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总能令我想起母亲,她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如昨,她的坚韧乐观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姐弟及孙辈后代……一想到这些,我又忍不住热泪长流,心中充满了对母亲深深的眷恋和感激……
回忆我的母亲,不得不提及我的身世。1949年1月,我出生在鲁东南沂蒙山区腹地一个贫穷山村的家庭中。尽管那时淮海战役正接近尾声,可父亲作为踊跃支前的随军担架队医生,在我出生的三个月前,已光荣牺牲在淮海战役的战场上了。我长大后听人说起,当区、县、村三级干部一同跨入家门,将父亲英勇牺牲的消息带给母亲时,身怀六甲的母亲正腆着肚子,艰难地坐在鏊子前烙煎饼……面对突然而至的晴天霹雳,她哑然失声惊呆在那里,许久,母亲才回过神来,她强忍悲恸恢复镇定,将巨大的痛苦藏进心里,没有向上级提任何要求和条件,只一番淳朴无私的心里话,把在场的各级领导都感动地落了泪。母亲说,父亲为解放祖国而牺牲,她和孩子们都感到无上光荣!她相信党和国家,她一要把六个孩子(包括肚子里尚未出生的“我”)拉扯大,让他们成人成才,跟他们的父亲一样永远跟党走……
我家所在的村子是沂蒙山区的一个穷山村,山高地薄,十年九旱,自古就有这样的歌谣:“有闺女不嫁久太庄,天天背着柴和筐,累了回家歇歇腿,还得去‘糯米湾’挑担水”,遇到大旱,连吃水都得到十几里外去挑,庄稼收成差,春夏之交连年饥荒,为了生存,有胆识的乡亲陆续外出,闯关东、下南湖谋生路……母亲不识字,又是小脚,哪里都去不成,就只能带着我们姊妹六人,在那个叫作“久太村”的贫困山村里艰难度日。
当时我最大的姐姐十五岁,其他三个姐姐相差不过两岁,小哥哥仅有三岁,再加上我这个嗷嗷待哺的累赘,一起将生活的千斤重担无情地压在母亲瘦弱的肩上。当时在村邻眼里,我们孤儿寡母七人是没法生活下去的,所以,很多缺少儿女的人家就不断托人给母亲捎话想收养我,却都被母亲断然拒绝。大姐说,面对劝说者,母亲总是含泪将我紧紧搂在胸前,果断地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父亲,已经够可怜的,我怎么舍得让她再离开亲娘呢?俺们一家七口是绝不分开的!困难是暂时的,孩子们渐渐长大,都会给俺帮把手,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母亲勤劳坚强、心地善良,瘦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从我记事时起以来,无论家中遇到啥样的困难,从未见过母亲怨天尤人、叫苦喊累。农家地里院里的活计多如牛毛,可不论轻重,母亲从不畏惧犯难,不管是春种秋收、推车打场、割麦刨薯还是烙饼做饭、拆洗缝补,母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山里人家在土里刨食不容易,为了让我们姊妹几个少挨几次饿,母亲像只不停歇的陀螺,常年高速旋转着。特别双抢农忙时节,母亲起早贪黑,一天要干几天的活,几乎每天都要劳作十七八个小时。白天,她踮着小脚,带着大姐二姐在地里要忙上一整天,午饭也顾不得吃,直到天黑,才疲惫不堪地扛着农具或担子回家。回家后母亲一刻也不能停歇,她还要刷锅做饭,喂饱全家。晚上,等收拾停当打发我们睡下,母亲还不能休息,我们半夜起夜时,经常发现母亲还坐在灯下为我们缝补衣物。
纵然母亲如此辛劳,也很难解决一家七口的温饱问题,每当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常常断粮,我们一家天天以糠菜充饥。母亲的脸和腿都肿了,但她从不允许我们投亲奔友,向别人求帮。她常常嘱咐我们说:“现在谁家日子都不易,别人要问咱们吃的啥,就说吃的煎饼喝的糊涂(当时的好饭食)可不能说咱家断了粮!”
家中最困难的时候要数1960年,那时全国闹饥荒,我家户上仅有的一点儿救命粮被本家叔叔给偷偷卖了(当时几家合用一个粮本),家中几乎没有粮食了,母亲讨要几次没有结果,全家只好吃树皮野菜充饥。当时我十一岁,哥哥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捂着瘦瘪的肚子喊饿。母亲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山里为我们刮树皮挖野菜,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有一次她实在饿坏了,在刮树皮时顺手往嘴里塞了几株没人吃过的野菜,不一会却被毒得口吐白沫晕倒在地。我和三姐四姐被母亲的样子吓得大哭起来,幸亏年长几岁的三姐有主意,她一边哭泣一边飞跑着去找生产队的保管员,求他要点绿豆解毒救命。可仓库里仅有全队里精选出来的种子,很是金贵,保管员不敢擅自开仓库。三姐无奈,只好又哭着跑去找大队会计孟二叔,恰好他家还有一小把绿豆和半个玉米,好心的二婶把它们全塞给三姐,三姐立马跑回家,加了把柴烧了碗绿豆汤给母亲灌下,又吩咐我和四姐把玉米粒压成面,迅速地做了半黑碗面糊糊,喂母亲喝下。母亲在我们紧张注视的目光中,渐渐苏醒过来……我的老母亲呀,她把所有能找到填肚子的东西全省给了我们,自己三天未沾一粒粮食,硬生生给饿晕了……
母亲常说,是孟二叔家的粮食救了她的命,让她又多活了几十年,这是让人永生难忘的救命之恩,让我们姊妹几个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孟二叔孟二婶的恩情。
没多久,偷卖我们粮食的那个人怕公社知道这事后要遭处分,跑到家中求母亲不要揭发他,母亲始终沉默着,直到听到他痛诉家中的艰辛怕老娘挨饿时才无奈长叹一声,说:“这事你做得实在太缺德,哪能光顾及自家不管别人死活呢?既然你主动来认错,看在你孝敬老娘的份上,这事就算翻篇了,我不会去告发你的!”从此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提及此事,甚至还嘱咐当时在场的我,万不可向哥哥姐姐提起,怕他们年轻气盛再惹出事来。
在那个极度饥饿的特殊年代,母亲依然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善良心灵。
母亲日夜操劳着,但我从未听她叫过一声累,病了痛了也都默默忍受着,为了鼓励我们自食其力,她经常教育我们几个说:“人穷志不能短,只要咱们能动,就别给国家添麻烦,种地的踏实干活,上学的扎实读书,千万别想着躺在你们父亲的功劳薄上显身世,活谁干都累,尽量别麻烦邻里乡亲,你们一定要争气!”母亲坚强隐忍,从不在人面前诉苦掉泪,更没因为父亲的事向公社、队里提过任何要求,可这并不说明母亲心中没有愁苦,有几次,我曾在睡梦中被母亲的啜泣声惊醒,才发现坚强的母亲竟然在灯下独自流泪。我搂着她的脖子追问原委时,母亲赶紧擦了擦眼睛哄我说,是因为做了个恶梦。这话怎么骗得了我,我心中自然明白,母亲这是让沉重的生活愁的啊!
大姐二姐体恤母亲,早早替母亲分担起养育弟妹的生活重担,她俩跟母亲一样,无怨无悔地日夜操劳着,没有读过一天书,山风吹皱了她们的脸颊,烈日晒黑了她们的肌肤,繁琐的农活累弯了腰,直到出嫁……三姐、四姐陆续长大,接过大姐二姐的担子,继续为这个家庭劳作…….
哥哥和我是幸运儿,在母亲努力下,先后进了学堂。哥哥读书用功,成绩优异,母亲把他当成精神支柱,决心再苦再累也要把哥哥供进大学。哥哥体恤母亲的心思,学习上不敢松懈,以优秀的成绩考进了省医学院,毕业后进了临沂市人民医院成了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也算是子承父业,帮母亲完成了夙愿。母亲要我以哥哥为榜样,努力学习,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在母亲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初中毕业后进入当地烟叶复烤厂,后来被分配到费县烟草公司工作。
岁月荏苒,时光飞逝,我们陆续长大成人,母亲却日渐衰老下去……直至母亲60岁生日那一天,我吃惊地发现,母亲竟然比同龄人显老那么多——无情的皱纹爬满了她的额角,油亮的青丝早己变成满头白发,那副硬朗的腰板也早己被生活的重担压成了一张拉满的弯弓……
母亲一生勤劳,活到85岁高龄,直至去世前一天还在劳动,那刚剥完的一大袋花生米还倚在东墙角,扎了一半的炊帚似乎还在静候老人那双巧手,为孙辈们缝好的衣物还带着母亲手上的余温……恍惚间,母亲慈爱又严厉的话仿佛又响在耳边:“咱尽量少给国家添麻烦,只要咱们能动弹,就得自食其力,吃自己劳动挣来的饭食,一定不能当寄生虫!”
母亲虽然没读过一天书,可她的一言一行都令众人佩服。母亲尽管没有给我们留下丰厚的物质遗产,甚至没留下任何遗言,就这样悄然而逝,可母亲给我们留下的精神财富,却是那样的丰厚、贵重,深深影响着我们及下一代的孩子,忠厚传家远是母亲的常话,现在也成了我们教育孩子的家训,教育孩子们要向祖母期待的那样,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做事,刻苦学习,努力工作,尊老爱幼、团结同事,为国家多做贡献!
每年春天,我们姊妹六人都要相约到大青山革命烈士公墓为父亲祭扫,然后再赶到四十里外家乡母亲的安息地,看望这位把我们抚育成人的坚强母亲。站在三月空旷的原野中,我轻抚着母亲的墓碑,感觉到她那坚强的性格、硬朗的人格、宽阔的胸怀,伴着喂给我们的那一勺勺小米野菜粥,流进我们的身体,融化进我们以及后代人的血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