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湖畔的硝烟
作者: 江映月
时间: 2013-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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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织女湖像一位娴静的淑女,优雅地躺在湖南省衡阳县境内,静静地陪伴着这里连绵不绝的青山,默默地滋润了数万亩良田,养育着附近那些善良的人们。 织女湖是
摘要:1944年初,也就是民国33年,日寇为了打通从中国东北到越南的大陆交通线,调集50万精兵,发动了著名的“豫湘桂战役”。在这场战役中,最悲壮最惨烈的莫过于衡阳保卫战。本文故事就发生在衡阳保卫战之后……
一
织女湖像一位娴静的淑女,优雅地躺在湖南省衡阳县境内,静静地陪伴着这里连绵不绝的青山,默默地滋润了数万亩良田,养育着附近那些善良的人们。
织女湖是武水河的一部分,武水河是湘江的支流。解放前,衡阳县没有什么公路,人们想去市区的话,要么走弯弯曲曲的山路,那需要二十几个小时,沿途自然要打尖住店。要么从武水河放竹排去湘江,放排至少需要两个人,好有个照应。放排人一般会把几张竹排绑到一起,这样可以多载些货物,行走起来会更稳当,更安全,但速度却要慢很多。总之,放竹排虽然没有走路那么辛苦,而且可以带些货物,但却需要丰富的经验,要知道哪里水流急、哪里有暗礁、哪里转弯的角度大,一切都得小心谨慎,不然就可能葬身鱼腹。
在织女湖的上游,有一个叫做石门村的地方。石门村的地形有点奇怪,很像一个酒瓶,瓶身是异常陡峭的大山,把村子严严实实包围起来,使它与外界隔绝,但在动荡年代,这些大山无形中又成了保护村子的坚实堡垒。瓶嘴,也就是村口,有两座石山,是村子的门,或许村子取名“石门”正是缘自于此吧。远远看去,这两座石山像两头怒目圆睁准备一比高下的大水牛,所以这地方又叫“二牛相斗”,织女湖也因此叫做牛形山水库。在我看来,“二牛相斗”的名字其实并不太准确,准确点说应该叫做“二牛欲斗”——因为这两头牛并没有“斗”起来,它们中间还隔着一个两米来宽的缺口,这个缺口就是进入石门村的惟一通道。
石门村绝大部分村民姓王,听说是同一个老祖宗留下的血脉。村民老实本分,大多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与别的地方相比,惟一不同的是石门村拥有些许资源优势,村民既可以靠山吃山,又可以靠水吃水。面朝碧波荡漾的织女湖、背靠连绵起伏的大青山,石门村的男人个个练就了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捕鱼的好本领。
本来,石门村风景秀丽,村民与世无争,大家过着舒适自在的生活。但是,六十多年前那场罪恶的战争却打破了这个村庄的宁静,也打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我外婆就出生在这个美丽的村庄。听她说,如果不是“走日本”,她的童年是非常幸福的。“走日本”是当地老百姓对日本鬼子当年侵略衡阳的通俗说法。
日本鬼子的暴行自不必说,凡是中国人都知道。我外婆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外公王俊林,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是被日本鬼子的冷枪打死的。当然,无辜被杀的村民绝不止王俊林一个,但他是石门村第一个被小鬼子杀死的无辜村民。
1944年初,也就是民国33年,日寇为了打通从中国东北到越南的大陆交通线,调集50万精兵,发动了著名的“豫湘桂战役”。在这场战役中,最悲壮最惨烈的莫过于衡阳保卫战。
衡阳历史悠久,唐末黄巢曾率农民起义军在此战斗,清初吴三桂曾在此建都称帝,因此城内古迹众多,至今还保留有黄茶(黄巢)岭、后宰门等与历史记忆有关的地名。
虽然衡阳属军事要地,当时又是湖南的第二大城市,但却只有20万人口,在全国只能算是个小城市。
谁也没有想到,当初,国民党政府不重视、日军压根就没放在眼里的衡阳,竟然凭借17600余人的兵力,成功阻击日寇10多万精兵达47天之久,创造了中国军队守城史上的奇迹。
负责驻守衡阳的是国民党第10军,这支部队非蒋氏嫡系,武器装备较差,人员配置不如人意,战斗还没开始就严重缺员。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后,部队弹尽粮绝,连军长方先觉也七天七夜未进食物。再加上痢疾流行,医药奇缺,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打到最后,部队仅剩下1200余人。当时,衡阳城内几乎所有的房屋都遭到敌人炮火的洗礼,千年古城被夷为废墟,满目疮痍。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日军还是无法占领衡阳城,最后不得不大规模使用毒气来“增援”。在危急时刻,城内所有能够动弹的人都自觉拿起武器,同敌军展开殊死搏斗,其惨烈程度令人不忍目睹。
在外无援兵、内无弹药的情况下,虽然衡阳最终还是落入敌手;但这场战争却消灭日军2万人、打伤6万人,日军的伤亡人数竟然远远超过我军。战斗最激烈时,日军攻城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云梯,因为他们可以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城墙,与我军展开近身肉搏。当然,对我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消灭了多少敌人,而是彻底打破了日军的黄粱美梦——日寇曾叫嚣7天之内打通湘桂交通线,直达云南和缅甸。可是英勇的衡阳军民一点也不给敌人面子,他们尽最大可能拖延日军时间,大大挫败了敌人的锐气,使我方在战略上取得了重大胜利。事后,毛泽东、蒋介石等国共两党要人分别对衡阳保卫战作出了高度评价。就连被打得哭爹叫娘的日本鬼子也不得不对第十军和衡阳人们刮目相看,破例答应不杀害放下武器的衡阳守军。
城破后,日军大批部队借道衡阳往广西方向进发。据老人回忆,日军在衡阳足足走了一个多月。这倒不是因为日军特别多,而是因为衡阳是丘陵地带,地形复杂,再加上当时交通闭塞,机械装备使不上劲,日军基本上只能靠两条腿赶路。在行军的过程中,他们又不愿意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赶路,而是一路走一路抢粮食、抓民夫、烧房屋、奸淫妇女。这样一来又激起了老百姓的愤怒。日军不但找不到带路的向导,反而经常遭到老百姓和小部分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中国军人的袭击,弄得小鬼子整天提心吊胆,无所适从,行军速度自然就更慢了。
二
我老外公王俊林是石门村最先估计到小鬼子可能会进村的人。
他老人家那时候做点小生意,经常从武水河放竹排到湘江,运些山货到市里卖,然后又帮乡亲们从市里顺便带点东西回来,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一百多里的水路,他从村口顺水而下去市区只需要二十多个小时,而从市区逆水返回家里则需要整整四天。
那天,他与伙计正划着竹排在湘江行走,忽然听到前面炮声隆隆,火光冲天,火光中有几面膏药旗像招魂幡一样飘来飘去,膏药旗下面是蚂蚁一样汹涌的人群,虽然听不到战场的厮杀声,但眼前见到的那股杀气却是非常逼人的。他马上意识到出了大事,于是果断松开绑着竹排的绳索,迅速抛掉货物,然后跟伙计拼命划着一张竹排往回赶。
一百多里的逆水路,他们不停不歇,勇敢搏击激流,巧妙避开暗礁,竟然只用五个多时辰就赶回石门村。两人全身湿透,几乎虚脱,但他们来不及换衣休息,也顾不上吃点东西,就气喘吁吁地把衡阳城被攻破的消息告诉村民。王俊林让大家作好准备,防止鬼子进村祸害百姓,可村民却不怎么相信鬼子会来这个偏僻的地方。
也难怪那些村民,石门村偏僻,实在是太偏僻了,它离镇子都有二、三十里地,如果不是买锄头菜刀卖兽皮鱼干,人们甚至很少去镇上赶集,因为赶一次集就得耽误一天的活儿。至于衡阳市,那就更遥远了。走陆路,翻山越岭,辛苦得很;走水路,则只能划竹排,因为好多地方水太浅,不能通船。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日本人来这个偏远的小村庄干什么?这里不是交通要道,平时很少有外人进来,村里也没人得罪日本人,不会招致报复。抢东西吗?老百姓并不富裕,除了几个大户,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只能靠红薯、高梁和豆子等杂粮凑合着填饱肚子。抓壮丁吗?国民党这几年抓得挺凶,村子里是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但他们都贼精贼精的,稍有风吹草动就跑得无影无踪,连乡公所都抓不到他们,小日本就更别想抓到他们了。村民们想来想去,觉得实在没有担心日本人的必要。
看到大家对自己的忠告无动于衷,王俊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急匆匆跑回家,叫上几个儿子,把家里所有的粮食转移到山脚下比较隐秘的地窖里。这些地窖大多依山而建,冬暖夏凉,平时是用来存放红薯的。红薯也叫番薯或地瓜,是当地老百姓的主要粮食。人们秋天从地里把红薯挖回来后,马上放到地窖里保存起来,这样就不会烂掉,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收红薯的季节。所以石门村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地窖,为了方便取红薯,好多人家连自家房屋里都挖了两三个地窖。
有些村民看到王俊林一家转移粮食,也跟着转移;有些村民只是笑了笑,没当作一回事。
跟其它村寨一样,石门村晚上也有人打更。更夫的职责一是提醒村民注意时辰,记得早睡早起,别误了干活;二是负责巡夜,报告火警盗警匪警,也就是维护治安。
傍晚,王俊林找到更夫,叫他暗中留神,还把自家的大黄狗交给他,让他多注意村口的动静。
其实石门村家家户户都养狗,同耕牛一样,狗也是农家的宝贝。农家的狗可不是那些富贵人家太太小姐养的宠物,农家养狗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当然,在石门村,这些狗还有另外一个职能,那就是跟主人上山打猎。更夫自然也有一条狗,但他的狗跟王俊林养的大黄狗没法比。王俊林家的大黄狗不仅高大威猛,而且非常机灵,它是全村几十条狗的狗王。
平安度过了好几个日夜,到第五天凌晨,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村口忽然传来汪汪的狗叫声,接着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铜锣声。紧急的锣声是报警的讯号,要么是失火,要么是来了盗贼或土匪。现在这锣声显得比祠堂失火还要着急,一刻也不肯停息,密集的锣声中还夹杂着更夫声嘶力竭的叫喊声:“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农村人勤快,这时候大多已经起床。听到更夫报警,惊惶失措的人们纷纷往山上跑。没多久,村口就传来“叭叭”的枪声。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先预计到小鬼子进村的王俊林此时竟然走在逃难队伍的最后面,他一边走还一边叫大家不要惊慌。当大家都找到藏身之处、暗暗松了一口气时,一大帮鬼子在村子中间的大路上出现了。这时,本来隐藏在小土坎后面的王俊林却突然跳出来,猫着腰向另一个山头走去。一个鬼子发现了,顺便抬手开了一枪。王俊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使劲用手压着肚子。我外婆他们亲眼看到这幕悲剧,却只能痛苦地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更不敢跑到老外公身边。
鬼子抢了些粮食和牲畜,又烧了几幢房子。最可气的是,他们还把菜地里的南瓜藤、豆角蔓等蔬菜给砍作几断,甚至还把屎尿拉到村民做泡菜的陶瓷缸里。
好在小鬼子没有搜山,大家悄悄地把王俊林抬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一查看,子弹穿过腹部,肠子断了,露出一大截。人们就地采些草药帮他包扎,好歹把血止住了。可没过多久,他还是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人们都在议论:当时王俊林藏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站起身来走出去呢?有人说他可能是内急,想去另一个山头解决问题;有人说他是故意暴露的,可能是想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山头,防止鬼子胡乱朝这边山上开枪;也有人说他是邪魔缠身,被邪魔引上了死路;还有人说这是命中注定,因为几个月前算命先生说他今年会遭遇凶祸而死。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我老外公都是被日本鬼子的冷枪打死的,这是铁的事实,石门村很多老人都说当时亲眼看见。
可是二牛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村民看见,人们只听到他的惨叫声,那凄厉的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二牛患有疟疾,疟疾又叫打摆子,一时怕冷一时怕热,是传染病,在当时没有办法医治,只能隔离。
二牛被隔离在一间非常矮小的草屋里,这间草屋是村里专门用来隔离传染病人的。草屋里有一大堆稻草、一张破席子,草屋的后面角落里有个粪坑,屋子前面的地上有个小孔,刚好可以塞进一只大碗,那是专供病人亲属送饭用的。除非奇迹出现,否则病人住在草屋里基本上只能等死。如果某一天确定病人已经死了,亲属就会抱来柴草,围住这简易的房子,然后放一把火,跑得远远的,看着烈火噼里啪啦地把死者烧成一堆灰。
这种做法当然残忍,可在当时,却是人们对付传染病最好的方法,因为这样可以有效防止疫病蔓延。
当天,鬼子搜遍了整个村子,只在小草屋里找到二牛一个大活人,还躺在稻草堆里哼哼叽叽的,对皇军不理不睬。鬼子气急败坏,把二牛用绳子倒绑在柱子上,你一刀我一刀,把他挑成一堆惨不忍睹的血肉混合物,然后扬长而去。
二牛有个哥哥叫大牛,当时在山上听到二牛的惨叫声,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要为弟弟报仇雪恨。
自从鬼子杀死王俊林和二牛后,村民们提高了警惕,日夜派人在村口放哨,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敲锣报警。
三
我老外公死后,全家十几口人哭成一团。他是顶梁柱,才四十多岁,如今突然走了,家里孤儿寡母的,今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更何况谁都不知道小鬼子还会闹腾多久。虽然大家都很气愤,也为今后的生活担忧,但又无计可施,只能哭哭啼啼,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悲伤和恐惧。
有一个人却没有哭,那是我老外公的三儿子,也就是我的三舅公王永耕,当时只有十六岁。他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嘣嘣响,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三舅公一辈子都在耕田,到七十多岁还舍不得放下农具,临死时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