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戏迷

我的父亲是个戏迷。他嗓门高，声音洪亮，虽五音不全，却偏爱唱戏。地里干活唱，几里外都听得到，越唱越高兴，手里就越有劲。父亲唱戏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呵呵笑：“调调跑西沟里了！”父亲才不管，不成调的戏他依然唱，唱得高兴，唱得开心。
　　 父亲去串门，要找他回家吃饭，只需站在巷道中间仔细听，顺着那不成调的乱弹找去，他准在那里。父亲唱戏不害臊，一群老汉老婆围着：“唱得好！再唱一个！”父亲张嘴就唱，唱的洪亮，吼的酣畅。年轻人掩着嘴偷偷笑，老人们却仰着脖子傻傻乐。所以父亲一得空就出去乐呵去，母亲总说，让他乐去。
　　 父亲年轻的时候日子过的苦，爷爷的模样他不记得，奶奶是个有智障的人，孤儿寡母就住在村头半山腰的土窑洞里，苦哈哈的日子，他就扯着嗓子漫山吼，吼得树叶刷刷落，吼得鸟儿呼啦飞。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嚎，吼着、嚎着，这日子也就慢慢过下来了。父亲说，要不然他都不知道他能不能熬下来......
　　 苦日子就在父亲的乐呵呵吼唱声里一天一天都有了新变化，越过越有了新希望。乐观的人就会盼来好日子，父亲唱戏的劲头更大了。没人听他唱戏，他就拉着母亲听他唱，每晚临睡前不唱那么一段戏，他就无法安睡。好在，母亲总是认真听完，还鼓掌夸他唱得好。
　　 我们姐弟三个，父亲教我们的第一首儿歌便是《三滴血》和《周仁回府》。如今，三岁的小侄子张口也是《斩单童》，奶声奶气的：“呼喊一声绑帐外......”逗得我们哈哈大笑，逗他再唱就是《黑包公》了。问他谁教的？他一搂父亲的脖子：“我爷！”
　　 父亲很少贪杯喝酒，却记得有一次某位叔叔喜添男孩，他被叫去喝酒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睡着了。微醺的父亲回到家却兴奋地睡不着觉：“大丫、二丫、小宝，孩他妈，快起来！快起来！”迷迷糊糊，全家都被父亲拉出了热被窝。原来，父亲要我们给他当听众，他要表演一段《杨家将》，大冬天，我们娘四个冻得抖抖索索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半夜听他胡乱吼，末了，还非得鼓掌叫好方才休。第二天全家感冒......
　　 姥爷生前也特别喜欢听戏、看戏。翁婿两个大概源于戏曲情，特别投缘，姥爷偏爱父亲，父亲也爱姥爷。姥姥去世后，一年有半年时间，姥爷都在我们家住。姥爷有个箱子，走哪都带着，里面是舅舅姨姨们给姥爷购买的戏曲磁带和碟片，那是姥爷的宝贝，不许我们碰，却独独允许父亲随意翻找。姥爷临终前，选了一小部分他特别喜欢的随身带着，大部分他留给了父亲。
　　 日子越过越好了，家里买了电视，父亲每晚都等着看陕西台的《秦之声》栏目，一边看，一边就跟着演员一起唱起来了。父亲唱得如痴如醉，斜眼看母亲，母亲却在一旁打瞌睡。“醒醒！醒醒！唱到精彩热闹处了，你咋睡了！”“好，好，唱得好。”母亲应付一声又迷瞪了。
　　 街上流行起了音乐播放器，我赶时髦给父亲买了一个，内存卡里下载了好多他爱听的秦腔戏。播放器父亲整天不离身，一路上吱吱哇哇，他也跟着吼一吼，唱一唱。尤其是小侄子跟在他屁股后面呜哇附和，走到哪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见到的人都会忍不住笑：“瞧这爷孙俩，亲的。”
　　 去年我因病做了个手术，出院后父亲接我回了娘家。那些天里，父亲把他的播放器拿出来，“丫头，你爱听哪个，父亲给你放。”父亲说他有个宝贝要拿给我看，我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你能有啥宝贝给我，莫非他还真攒了宝贝?”暗自窃喜猜测，父亲会给我什么的时候，只见他神神秘秘展开掌心，掌心里是一个土布手绢包裹。会是什么呢？支票？金疙瘩？父亲小心翼翼一层一层的慢慢解开，打开，怎么还有一层塑料包裹，耐心再等，塑料包裹解开，我天，里面是五个很小的白纸小包裹，上面画着1、2、3、4、5。
　　 “父亲，啥好东西？”
　　 父亲抬头斜了我一眼，拆开其中一个，原来是张内存卡。“这个上面是线腔。”
　　 “你怎么知道是线腔？”
　　 “我标着呢，1、2、3、4、5，分别是线腔，秦腔、碗碗腔......”
　　 我的发财梦破灭了，一脸失望，父亲却在那里如数家珍，叙说着他的那些宝贝。父亲的这些宝贝，也跟当年姥爷一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姐姐在西安工作。偶尔，她想接父亲在她那住几天，随意逛逛也好，父亲总在推辞。姐姐门卫室的老伯见了姐姐总要问：“小周，你父亲什么时候还来？”姐姐突发奇想，再打电话不说她叫了：“父亲，门卫老伯都问你好几次了。”
　　 “就来，就来，明天就来。”这次父亲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原来，父亲在姐家小住的时候，没事下楼溜达，兜里的戏匣子引起了老伯的兴趣，于是，两个老头就聚在一起聊戏、唱戏，喝茶，下棋，几天的功夫居然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每年春节，一大家子人，包括舅舅姨姨们，几十口子聚在一起，父亲有个固定的节目，就是非表演一段不可。在亲人们的鼓掌喝彩声里，父亲骄傲得像个大明星，陶醉、自豪......
　　 愿父亲开开心心，唱着、乐着，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