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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峪河的女儿

作者: 赵巨 时间: 2011-11-23 阅读: 78次 点赞: 22个 评分: 3.0分

天黑了,公公、婆婆和丈夫都回来了,如霞忙把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客厅里那张光可鉴人的圆桌上。吃饭间,公公李建设和颜悦色地道:“如霞,爸今儿说你几句,你也不要往心

天黑了,公公、婆婆和丈夫都回来了,如霞忙把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客厅里那张光可鉴人的圆桌上。吃饭间,公公李建设和颜悦色地道:“如霞,爸今儿说你几句,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其实老人说你们也都是为你们好哩。”如霞住了筷子,洗耳恭听。“我听你妈说,今儿中午,你把个乞丐领到家里来,不知道是不是?”如霞嘴咬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李建设便大度地道:“好了,爸也知道你是知书达理人家的女子,这也是头一回,道理我就不多给你讲了。咱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待人接物该有个分寸。你是个聪明娃,该明白爸的话。”李伟在一旁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人都饿了一天了,尽提那些败兴事干嘛?”看来公公和李伟早就知道了中午的事。婆婆下午又是怎样找到他们,添油加醋地向他们叙述这件事的呢?如霞喝着稀饭,心里不由得对婆婆又生出几丝怨艾。
   如霞和婆婆的又一次龌龊发生在一天晚上。大家吃过晚饭,如霞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那边屋里,婆婆蝎子蛰了般尖叫起来:“我放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咋不见了?昨儿下午还在呢!”公公的声音:“你小声些,啥了不起的事,吵得一家人鸡犬不宁的。”婆婆声音越发大了,“我为啥要小声?我丢了钱又不是偷了钱,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你说,屋里就这几个人,这两天又没外人来,到底是谁拿了我的钱?”如霞边洗碗边侧耳听着那边的吵闹,手里渐渐慢了下来。公公婆婆的房子,床是她扫的,桌是她抹的,地是她拖的,她不是在说自己又是在说谁呢?我家里是穷,可我们家里的人,别说你是五十块钱,就是五百五千我也不稀罕!她愤愤地想,嘴里不知不觉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婆婆又大喊大叫李伟:“晓伟,得是你打麻将,把我枕头底下的钱拿去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李伟头也不回,“我没钱?拿你的钱!”婆婆便一个箭步冲到客厅里,“你说,不是你拿了是谁拿了?”见李伟不理她,指着李伟的鼻子哭骂道:“好哇,我把你娃拉扯大了,你如今娶了媳妇,不认老娘了……”一声高过一声。李伟猛然爆发般的大吼一声,“你吵啥呢?不就五十块钱吗?不嫌人笑话!”婆婆依然又吼又叫,李伟更来了气,跳起身,披上扔在沙发上的外衣,“你还要不要人活呀?吵吧,吵吧,吵得天塌下来才好!”院里,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发动声,李伟又跑到外面逛去了。婆婆追出去,儿子早已一溜烟般绝尘而去。
   如霞轻手轻脚地出了厨房门,耳边隐隐传来婆婆的阵阵嘟哝和公公的长吁短叹。
   从此后,如霞心里难消对婆婆的芥蒂。虽然她仍尽着一个媳妇应尽的孝道,但她一天到晚低眉垂首,少言寡语,平时没事,更是轻易不到公公婆婆的房里去。
   这天吃过晚饭,如霞把厨房里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来到自己房里。丈夫李伟正歪在床上看书,她便倒水洗手、洗脸、刷牙、洗脚,等她来到床边,李伟扔掉书,一把搂住她,“哎,你也不快点,我可是实在等不及了。”如霞偏头看见李伟扔在床上的书皮,赫然一个女人的半裸像,再看书名:“荡魔情欲”,不禁嗔道:“瞧你,一天净看的些什么书呀!”这时李伟反倒正了脸色,“哎,我说如霞,你这是怎么搞的,妈对我提意见了。”“她提意见?”如霞不禁睁大了那双杏子眼。李伟便笑道:“你瞧你,眼睛睁得鸡蛋大,怪不得妈说你有双勾魂眼。”“你妈怎么这么喜欢背地里议论人呀!”如霞急了。“如霞,其实,你生气的样子比你笑时还好看呢。”见如霞嘟着嘴背过身子不理他,李伟又道:“妈说,新媳妇三日勤,真是一点没错。你以前常给爸妈扫床叠被的,怎么现在不做了?”如霞愤愤地道,“你妈倒好,怀疑我偷了她的钱,告诉你,我拿那钱还怕低了我的人格呢。”李伟笑了,“真是个小心眼,妈又没提名道姓地说你。她就是那么个人,嘴不饶人,其实心肠好着呢。”“可她只顾自己说,也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你说,你要是我,你当时会怎样想?”“我嘛,她说她的,我做我的,就当没听见。你瞧,她大吵大闹了半天,原来是她把钱放错了地方,在褥子底下呢。”“哦,怪不得,我说你妈这几天怎么一声不响的。”如霞冷笑道。
   这天中午,剩下一碗米饭,如霞把它放在橱柜里。做晚饭时,她准备把那碗米饭倒进开水锅里,先熬一会儿,再和点面芡在锅里,做成米汤。她正要端起米饭往锅里倒,被来厨房接水的婆婆看见了,她发生地震般地大喊了一声,“你咋把剩饭往锅里倒?”不由分说夺过如霞手里的碗,把那碗米饭倒进泔水桶里。李家没养鸡猪,白花花的米饭被倒掉,多可惜呀!如霞忙道:“妈,那米饭是中午才剩的,还好着呢,倒了可惜了。”“可惜?吃坏了肚子咋办?我们李家有的是钱,不在乎那点东西。”如霞忍无可忍:“粮食来的不容易,糟蹋粮食是犯罪呢。”“犯罪?”婆婆一下子气的满脸横肉乱颤,“我看他谁还能把我送到厅子里去?米是我掏钱买的,我想倒就倒。我们家的票子多的拿麻袋装呢,我就是拉一车米撂到河里,看她谁管得着!”这天吃晚饭时,婆婆故意把喝了两口的一碗米汤“唰”的一声全倒进泔水桶。如霞看着这个无可理喻的婆婆,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如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婆婆把白生生的米饭、米汤倒进泔水桶里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那双水泡眼似乎正挑衅地瞪着如霞,好像在说:“我就要糟蹋粮食,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蓦地,奶奶的话好像在耳边响起:“糟蹋粮食是遭罪哩。”于是,婆婆的身影消失了,在娘家的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很小时候,如霞就从那些“牛鬼蛇神”的爷爷、伯伯那里学到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接着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硕鼠硕鼠,无食我粟”……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总之都道出了粮食的来之不易和种田人的辛苦。记得爷爷在家里中堂悬挂着他亲手书写的“朱子治家格言精选”,开头便是“黎明即起,洒扫庭厨,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开锁门户,须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惟艰。”爷爷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做的,更是这么严格要求儿孙们的。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如霞更能体会到粮食的来之不易。她想起和爷爷种玉米的情景:顶着炎炎烈日挖地松土、刨坑下种、浇水施肥,几天过去了,地里才冒出一颗颗幼细的小芽芽。又过了好些天,玉米苗渐渐长大了,这时便要间苗定苗。间苗是个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又很复杂的农活。如霞记得她初学间苗时,常常蹲在一窝玉米苗跟前,看看这株苗很茁壮,看看那株也是,犹豫再三,不知道到底该留哪一株。爷爷告诉她间苗要眼疾手快,蹲着间苗速度太慢,要想快,只有腰猫着边走边间。可这样一天下来,常累得人腰酸腿疼。记得爷爷每回间完苗,腰疼得直都直不起来呢。
   间苗后不久,就又要中耕锄草。那时正是三伏天,火辣辣的太阳仿佛要把大地烤焦,顶着毒日头拿着大锄在地里锄玉米可真不是滋味。如霞人小,锄把比她还高,汗水濡湿了头发,顺着脸颊一滴滴流下来。如霞就想:“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可能就是伏天锄玉米的真实写照吧。比中耕锄草更难受的是给玉米施肥。那时,玉米低则半人高,高时能漫过人。端着盛肥料的盆子,钻在玉米地里,真像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上的肥料又多是碳酸氢氨,农村人叫它“臭氮”,即股刺鼻的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薰得人简直要窒息过去。
   艰苦的劳动换来了丰收的喜悦,一个个硕大的玉米棒子在秋风里咧着嘴笑。收玉米也不好受。干硬的玉米叶子锯齿一般,划得人手、脸一道道红印,汗水渍上去,又蛰又疼。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一堆堆扔在地上,竹笼提、麻袋装,抬到路边的架子车上。爷爷或者母亲在前边拉,如霞便和弟妹在后边掀车。天气好了路还好走,若是遇到连绵的秋雨,路上的泥浆足有半尺深,车子常只拉不动弹。等到挣扎着拉回家,真是一身泥、一头汗哪!
   玉米棒子拉回家,要剥去外皮。大人们白天要忙地里,剥玉米只能靠晚上加班。小孩子们瞌睡多,剥着剥着就打起盹来。这时母亲便叹着气,把偎在玉米堆旁睡着了的弟弟妹妹抱到炕上去。如霞体谅大人辛苦,在一旁硬撑着。爷爷就边剥玉米边给她讲故事。玉米棒子剥去多余的外皮,一般每个玉米棒子还要留下一束外皮,然后用蘸湿的稻草把玉米棒子三四个一把,像编辫子那样地编起来,编好的玉米辫子,再让有力气的壮劳力扛到玉米架上风干,最后再揪下来剥成颗粒。剥玉米常在滴水成冰的寒冬。爷爷用大笸箩把从架上揪下来的玉米棒子盛了,用锥子锥成行,几个小孩子围着笸箩剥颗粒。手冻得不听使唤,如月跺着脚直叫冷。爷爷便说:“等会儿太阳出来就暖和了。”并许愿说,剥了玉米,晚上给孩子们炒玉米豆儿吃。炒的玉米豆儿里再加些炒黄豆,当时在孩子们看来可真是世上无上的美味啊!
   费了多大的周折,玉米粒才装到粮食柜里。就这还要遇上好年份。有时天旱,收一料庄稼要三遍四遍地浇地。如霞不会看水,眼看着比金子还金贵的水到处乱流,急得直哭。那一粒粒小小的粮食,是用庄稼人的汗水和泪水泡成的呀!听爷爷说,玉米算是粗庄稼,最好侍弄。不像小麦,要经冬、春、夏三季。割麦天,龙口夺食,有时比救火还急人呢。水稻呢,要下水劳作,有时水泡得人腿都肿了,水里还常有蚂蝗、水叮子咬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呀!
   农家人都知道种田的辛苦,粮食的金贵,是一粒粮食也不糟蹋的。记得母亲做饭时,玉米是粗粮,熬的玉米糁稀饭剩多剩少就全倒给鸡猪吃。如果烧的是大米稀饭或麦面糊糊,剩个一碗半碗的,母亲总要留下来,下一顿做稀饭时随到锅里去。奶奶的细发更甚于母亲。米面哪怕是一星半点,她也不会糟蹋的。每当看见孩子们洒馍洒饭,她就赶紧“咕咕咕”地唤鸡来吃,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爷爷家,糟蹋粮食遭罪呢。”
   可现在,这个不劳而食的婆婆,竟这么糟蹋粮食,且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对这个刚愎自用、蛮不讲理的婆婆,如霞又能怎么样呢?
   一天吃晚饭时,如霞往桌上端饭菜,端出最后一碟菜时,她随手关了厨房里的灯。等她来到客厅里的饭桌旁,婆婆马上开了口,“如霞,以后人吃饭,厨房里的灯不要关。”如霞轻声道:“妈,厨房里又没有人,灯开着浪费电呢。”婆婆似乎不屑与她分辩,“以后厨房里的灯不要关,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如霞还要再说什么,坐在一边的李伟狠狠白了她一眼。她低了头默默地吃饭,心里却有些愤愤不平:规矩?难道世上也有这样的规矩吗?
   农历三月初十是公公的生日——李建设李厂长的五十八大寿。这天,李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如霞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腿疼,眼看着客人散尽,才坐在自己房里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爷爷。爷爷七十多岁了也没正式庆祝过生日,可正当盛年的公公,却这么大肆挥霍地庆祝自己的五十八大寿。唉,真是贫富不能相比呀!这时,听见李伟的二姐盼娣在客厅里喊她,她忙走了出去。客厅里,布置的灯烛辉煌,花团锦簇。李伟的四个姐姐,除了三姐招娣因家里没人看门走了外,大姐爱娣、二姐盼娣、四姐引娣,还有李伟的几个外甥、外甥女都在。
   客厅正中的大圆桌上,放着个硕大的蛋糕,四围是几瓶果酒和几样精致小菜。公公李建设和婆婆王淑娥坐在上首,李伟和几个姐姐分坐在父母两边,几个小孩子在客厅里追逐嬉闹。
   见如霞出来,大姐爱娣笑着说:“快坐,大家都坐齐了,就等你呢。”如霞歉意地一笑,忙在李伟身边的空位坐下。盼娣和引娣又招呼几个小孩子坐了。大姐爱娣便说:“今儿是爸的五十八大寿,爸为咱们这个家操劳大半生了,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她倒了一杯酒,双手递给父亲,“这杯酒,我祝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李建设哈哈一笑,端起酒来一饮而尽。二姐盼娣刚要给父亲敬酒,几个小孩子吵着嚷着要吃菜,爱娣忙把筷子给他们分发了,把那两碟油炸花生米、西式小点心端给他们吃。李伟和几个姐姐则忙着给父亲敬酒祝寿,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盈耳。李建设看着儿女绕膝,子孙满堂,笑得合不拢嘴,来者不拒,一一端起杯来一饮而进。王淑娥忙道:“操心醉了。”李建设哈哈大笑:“醉不了,醉不了,我酒量大着哩。”李伟的四姐引娣端起一杯酒,站起来道:“大家都敬爸,我偏敬妈。妈拉扯大我们姐弟五个,为我们擦屎擦尿,做吃做穿,功劳最大,妈的恩情我们永世不忘的。”王淑娥喜滋滋地接过酒,“死女子,就数你会说话。”客厅里不由得一片笑声。接下来是点燃蛋糕上插的蜡烛,寿星许愿。红红的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满屋里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如霞脸上含着笑,看着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死的父亲。父亲如果在世,也四十好几了。那,她也不会这么早辍学出嫁,妹妹也不会小小年纪辍学离家,母亲也不会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了。要是多才多艺的父亲还在世,自己家里又该是多么得繁华热闹呀!想着想着,鼻子一阵发酸,忙强忍住,笑着抿了半杯酒。这时,李伟腰上的大哥大一阵阵响起来。王淑娥便骂道:“哪个死东西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李伟放到耳边听了,站起身道:“爸,一个朋友有急事哩,要我去。你们在,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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