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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货的人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6-11-04 阅读: 15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每个人,不管他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捉襟见肘的屌丝;不管他是扬名立万的显贵,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都是有着自己的不得已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每个人,不管他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捉襟见肘的屌丝;不管他是扬名立万的显贵,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都是有着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的。就如眼下的我和老公,因为孩子马上就要进入围城,尽管我们一直深感房价高,尽管我们有着这样那样的尴尬,也还是不得不在临近退休之际硬着头皮贷了款买了房子。
   等了整整两年多,终于拿到了房,拿到房子就得装修,这是必须的。因为现在的毛坯房不仅仅是毛坯那么简单,它比起之前的房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挑开了天窗说吧,不装修根本无法进住。
   装修房子当然少不了送货的人。星期天大清早,在与店家谈妥了送货的价格之后答应下午一点一定准时送货,也因此,我和老公草草吃完中饭便守候在了毛坯房子里。
   令我和老公没有想到的是一点到了,送货的没来,二点过了,还是没来,于是,老公再次打去电话,店家回说,已经出发,马上到。于是,我们只好再接再厉,按捺住急躁继续等待。
   时间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滴答,太阳经过了数小时的劳累已经宣布偃旗息鼓了,天慢慢暗下来了,指针已经跨过四点的门槛,走向了五点的站台。这期间,虽然我们又打过数次电话,奈何店家一再说已经出发,送货的却终究没来。屈指算,从那个进料的建材商店到我们的目的地,充其量不过十五分钟路程。这一下不但我们失去了仅有的耐心,连干活的木工也认为太不像话了,尤其在我们说到货款早已经付清之后,两个木工师傅的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就差笑话我们是一对脑残的呆头鹅了。
   久等不至的我们只好再打电话去催问,这一次,老公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他说,你们要是再不送的话就干脆不要送了!我们退货!我们马上过来退货!
   一听要退货,店家的口气明显和缓起来,电话里一叠声地说,刚刚是送货的其中一辆三轮车子在路上出了故障,所以才双双耽搁了。现在车子已经修好,马上到,马上到。不多会儿又主动打来电话说,这下真的来了。马上就到你们楼下了。
   放下电话,老公伸头向楼下一看,可不,送货的两辆车子真的来了。于是,所有的不快也便随着送货人的到来烟消云散了。
   老公很快去了楼下,因为根据木工师傅的提示首先得看看有无送错料。而我就守候在了电梯口。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送货的人杠着一张细木工板上来了。
   这是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精瘦矮小的男人。用瘦如单竹、形如骨立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过膝盖的皱巴巴的旧工作服,第一眼,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他那力不从心的表象所担忧了,他的整个身子在那张庞大的木板下艰难地弓着,如同一只虾米。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的两只细细的手臂正竭尽全力地分别抓着板的两侧,而两只窝窝头样的膝盖则弯着,整个的身子如同那张细木工板下面贴着的一只大青蛙的标本。
   在木板的威压下,他细小的颈部朝着胸部艰难地前伸着,一双眼睛努力地传递着前进的方向,一颗乱草样的头吃力地顶着板子,他一步步晃着,东碰西撞地走出了电梯。见到我,他压在板下的头缓慢地转了个方向说,这电梯太小,只能一张一张上。而与此同时,我的同情心开始泛滥,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臂想帮他一把。
   他大概意会到了我的担心,也感觉到了来自我的外力,于是他的头在板下再次转向了我,并努力地笑着说,这个不用你帮的,我扛惯了的,我会小心不让板子碰坏的。你等会儿就替我看好了电梯门。
   我的心里寻思着,这电梯门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心里虽然是老大的不以为然,嘴里还是满口应承了。
   背着大板的他终于把板子放到了房内,之后他整个的人显得轻松起来,他的腰也直了许多,虽然比起松树的挺拔,依旧呈弓型的身子是远距了十万八千里,毕竟不再给我被压垮了的感觉。他的脚步也变得明显轻快起来。他很快来到了电梯口。这当口,电梯自动下去了,而我视若无睹。见此,他的脚在电梯口的地上狠狠地蹬了一下,眼睛又在我的脸上用力地刮了两下,随后开始了唠唠叨叨的责怪,大体意思,你这个人,我又不是要你帮忙做什么出力的事情,你怎么连个电梯都看不住啊?!还有,你怎么把这块砖拿出来了呀?你是不是有点……?唉,我刚刚明明把它掐在电梯门缝里的。
   这一下,我心中突然而至的不快开始升腾,接着,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尴尬的我语气也自然而然有点激动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口气里的欲出而未出的那一个笨字。
   好在时间不长他便不再叨叨,之后,他大概也感觉到了刚才对我的不敬,于是转换了口吻道,其实,我是因为心里急,有点赶,让你看牢电梯是想早一点把事情做完。今天已经拖了不少的时间,我八十七岁的老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煮饭给她吃呢。
   我有点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便问,你老婆呢?
   哦,你是问我老婆呀?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病病歪歪的。最近病越发的重了,一个礼拜得做两次血透,也真是难为她了,每次她去医院,我都不能一直陪着,我还怎么叫她煮饭?
   那你的孩子呢?
   说到孩子,送货人明显地神采飞扬起来,他眉飞色舞地告诉我,孩子前年已经考取大学了。是所不错的大学。只是在说到孩子今后毕业面临的工作难题时他的话音又有了暗淡的沉重。
   我不想这样的情绪一直困扰着他,便转换了话题又问,据店家说,你,你们的车子半路上出故障了?
   哎呀,哪里是我们的车子出故障了,这店家呀真是胡说八道。我们两个今天送你们家这个货呀,才真是耽搁了不短的时间呢。之前说定了让我和那个老哥一点前去等的,我们中午十二点半就去了那个店里,先是等发货的人,一等不来,二等不来,问了店家,回说她妹子送完了上学的孩子就会来发货。接下来还是不来,店家又说,今天天气好,等她收好了被子就会来,再等等吧。原以为,这被子收好了可以发货了吧?谁知道她磨磨蹭蹭的还是没下来,我没法子,只好让店家再催催,结果店家回说,你们急个啥呀,今天下午这个货已经确定是你两个送了的,早一点去晚一点去还不是一趟的活?
   说到这里,电梯来了,于是,他打开的话题有了停顿,之后又扛来了第二张板材。电梯上行的时候,被板材压弯了身子的他背对着我又说,等,我原是没有问题的,再说,我们做这样的活路,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们是吃送货的饭的,店家是得罪不起的。只是今天等的这个时间不对路,我一是担心我的娘和老婆。像今天,她们吃到我煮的饭起码得八点多了。再者,你们肯定也等了不短的时间。我想早点结束了大家都好。
   电梯很快又一次到了底楼,我们的谈话也不得不再次中断。之后,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开始一心一意地守着电梯。
   看起来,这有点自私,但为了那个送货人的老娘和患病的老婆,我想不妨自私一回。
   也许是之前的经历中很少遇到像我这样愿意替他看电梯的人,也许只是出于一种潜在的道歉,接下来这个送货人又主动和我说了一些事情。这,在我是一种意外,却也不失隐隐的暗喜。之后,他让我继续跟着电梯走,他说,背着板材的他实在无法按电梯的按钮。
   在电梯的上上下下中,我从送货人的嘴里知道了他藏在送货背后的许多辛酸和难得与人言说的艰辛。
   他告诉我说,他原先是手帕厂里的机修工,在厂子里做了二十多年后突然有一天就下岗了。
   他说,开始下岗的一段时间里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厂子里一下子给了一万元,另加七千元的职业年金。
   他说,这一来,我二十多年的工作就算买断了,以后的路就得靠我自己走。要是靠着这一万七千元钱,坐吃山空的话,这以后的活路怎么行?孩子上学要用钱,大了娶妻买房更要用钱,老婆那时就有了病,一个家得撑起,我是个男人哪。
   他说,那个时候父亲还健在,父亲本是中学教师,是个老大学生,也可以算是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说起来,你这位大姐也许不信,老爸大学生却生了我这个粗人。嘿嘿。本来,和父亲说定了的,让他早点病退,由我顶替。可后来,父亲横竖不同意了,父亲的意思,你顶了我,最多也就做做后勤打打杂,可对于我的学生们来说呢?他们岂不是白白丢失了一个有用的老师?再说我的身体还好好的,教书教了大半辈子,眼看着再过几年就圆满退休了,现在你让我半路退场像什么?让别人怎么看我?
   说到父亲,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又道,我这个老爹爹呀,书读多了就迂腐了,就书呆子气了,那个时候开后门搞病退的好多,可他倒好,一心想着他的那些学生,最终没有让我顶上。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又道,其实也怪不得老爹,大概命中注定我就是个干苦力的。之后,老爹突然脑溢血走了,他就倒在了讲台上,被送到医院不久就走的。从那以后,我的老娘就住到了我们一起。
   他说,现在回头想想,那个时候真是苦哇。好在不久后,原先的同事上门来约了我,说是一起搞送货。
   他说,我们这送货是个苦活,开始哪里下得了决心干啊?可细想想,我一无文凭,二无技术,除了这个能干啥?于是只好下定决心干。那时候还没有电动三轮车,再说那时候即使有,我也买不起,我们就用板车拖。
   当我问及他的身体这么清瘦,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些苦力,尤其是遇到没有电梯的楼房,怎么才能一步步把重物背上楼的时候,他摆摆手笑了。他说,一开始怕呀,可怕换不来钱,后来咬咬牙不就过来了。如今十多年过来了,习惯了,力气也是练出来的。
   你真是不容易啊!
   听了我的这句话,他的笑声朗润起来。笑过,他说,大姐,这生活么,谁能事事如意?只要健健康康,身体力行就中。其实,活累点无所谓的,睡一夜就行。你把它当做一份工作做就行。
   那一刻,他的话不由得使我联想到了周国平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可能,就做命运的主人,不向它屈服;如果不可能,就做命运的朋友,不和它较劲。”我猜不透,这送货人最终的决定和行动到底是做了命运的朋友还是主人。
   十八张的细木工板和一些零碎杂件终于搬运结束了,这期间,他又回头相帮着与他一同送货来的那位年纪比他还大的另一位送货人搬起了石膏板。
   石膏板的量比起细木工板来少了几张,但因为那另一只电梯距离房子远了点,加上那另一位送货人的年龄也明显地大了些,因此行动变得迟缓了一些。
   他说,那位老哥也是可怜见的,六十岁的人了,自己已经拿到了退休工资,还不会享福,每天跟着我们一起起早贪黑地送货、背活,就为了要为他的儿子买一套房子。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外面的路灯都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他和他口中的那位老哥在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劳累后也终于搬完了我们的货物。当那两张红红的票子经过了他的手均分为二后,告别了我们的送货人也终于踏上了归程。
   那一刻,透过晕黄的灯影,看着在夜路上愈行愈远的那两辆电动三轮车,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想,假如把我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小不快和烦恼与这送货人和他的那位年事已高的老哥相比,那么,我们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看起来,这人啊,是应该在比较中才能感知自己的幸运和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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