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代价

有一座小村，村名叫阳光，不大，几十户人家，几百号人。
　　 阳光村位于广袤田野的深处，据说过去是某大户的地铺，村中居民多为其雇工的后裔，文革时改为现用名，土地还算肥沃，是个风景挺招人得意的地方，可惜不太富裕。一条阳光小路，斗折蛇行，爬过小村的房子爬过小村的田，与另几个村串联后，与国道搭在一起，像飘舞的彩带上悠荡着一条烂布头儿。
　　 从上世纪末最后几年开始，历届村委会走马上任前都信誓旦旦，把修路这项伟大的工程做为重点口号来喊，喊得老百姓激情澎湃，意气风发，可惜口号就是用来喊的，它永远变不成踏踏实实让人放心踩上去的现实。
　　 跨进21世纪，外边的世界已相当精彩了，阳光小路终于以沙石垫底，以柏油罩面，完成了和国道形式上的完美对接，可惜这条路少了些公路应有的骨感，多了些九曲回肠的曼妙姿态，像风情万种的女人，充满着诱惑，但也是温柔的陷阱。村民们望着眼前这条扭动着的美女蛇，又开始闹心了，这些年大家种玉都椒基本上快和小康握手了，就差这一哆嗦了，没想到，哆嗦成这样。
　　 然而你得相信老百姓的能力，他们永远会在处于劣势的状态下，及时找到“塞翁失马”的感觉，比如李小末一家。
　　 李小末的家在阳光村的最东边，每天比其它村民们早一秒钟看到朝阳，因此活得很自豪，小末有个姐姐，初中没毕业就到南方打工，一路风尘地辗转过几个大城市，听说南方的水土很养人，姐姐出去的第一年，小末就有点不认识她了。但姐姐对小末很好，曾眼泪汪汪地对小末说，只要你愿意念书，你念到哪，姐供你到哪，小末当时感动得也是眼泪汪汪，但他知道，他也念不到哪去，终究只会念到自家的炕头上。
　　 那天小末爹趴在小末的班级门口叫他，说，爹给你找了个工作，咱不念书了，咱回家。小末就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周末放假，周一还要回来一样的自然。老师竟也没有去找他，因为小末成绩不太好，已经在高三留级复读好几年了，老师根本不太关注他。
　　 小末爹把工作的性质和特点向小末描绘了一番，小末爹发现这一赚钱的生意是在几天前，他驾驶着自己的毛驴车在阳光小道上行驶，走着走着，眼前就飘过几张红通通，亮晶晶的人民币。小末爹也听说过天上掉陷饼的事，但没想到就这么轻松的砸在自己的头上了。再往前走，他发现了两辆互相接吻的车，车上的人都血肉模糊，咦，钱是从他们的身上飞出来的？
　　 就在那几秒钟的时间，小末爹就有了守株待兔的想法，当然，时代进步了这么多年，小末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想在几个危险的路口都安排上人，等待车祸的发生，坐等渔翁之利。
　　 这样的想法让小末爹浑身轻飘飘的，用狸猫上树的姿式蹿上了炕，一夜没睡，并几次把身边的老伴笑醒。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去学校找他儿子李小末了。
　　 小末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害怕，觉得这钱赚得太缺德了，但小末爹老早就把这世道看得通透了，那就是越不正常的事看起来越稀松平常，像贪官被流行，乞丐遭热捧，不想当大奶的二奶就不是好二奶，何况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双手赚钱，再正经不过的职业了！
　　 小末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温厚纯良的老爹自从跨进了新世纪，思想也跟着大踏步前进了。
　　 小末忘不了自己接的第一单活儿，在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和迎面的运粮车相撞的一刹那，小末的脑子里刷地亮起了一道白光，从车里飞出来的人像魔鬼，让他惊诧、慌乱、本能地想逃，但腿脚就是不听使唤。那一次，他痴傻地给110打了电话，看着车里的人那么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美好的、生动的，有着诱惑力的世界，小末的心忽然被什么狠狠的击了一下，很疼。那一次，钱就落在他的脚边，流浪狗一样盲目地寻找着新的主人，小末却无力捡起。事后他想，唉，还要什么钱啊，人都死了。
　　 第二次还是如此，小末爹就急了，只好平生第一次当起了老师，虽然没有旁征博引循序渐进，但也靠自己的“朴实无华”造就了许多活生生的例子，来教导小末。后来，小末就做了第一次，那是一辆小轿车和一辆三轮车相撞，三轮车上拉的是一张很漂亮的双人床，而小末的床还是小末爹用几块儿破木头凑的呢，不平衡的心理让他昧着良心，和他的爹一起走上了畸路。
　　 正月十五那天，正是五洲同庆烟花满天的日子，小末一家人当然没有看烟花的心情，他们马不停踢地奔走在每个弯曲的路口，他们在守候，守候那些陌生的倒霉人。
　　 小末有时会笑自己，如果在学习上能有这一半儿的激情，相信自己早就在哪所名牌大学了。
　　 这次是一次大的事故，相撞的两辆车中有一辆是面包车，从车里飞出来的红票子像天女散花一样，要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瞬间发生的事情，对两辆车来说是突然的。而对小末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不过也有让小末略感意外的地方，那就是干他这个职业的人骤然增加到十多个人，他们比小末的动作还快，转眼，天女散的花就如数落进了他们的腰包，小末也不能怠慢，从死者的脖子上，手上干净利落的摘下价值不菲的项链手链什么的，最后的战利品是一只精致的红皮鞋，当然小末看上的并不是皮鞋本身，凭他丰富的战斗经验，鞋里或许还有误入的什么东西，于是小末拿起皮鞋，顺着阳光的线条往鞋口里边看，看的很仔细，连挂在树上的一支胳膊砸在他身上都没有感觉到。围上来的人很快把现场洗劫一空，等到后来参加“战斗”的人上来时，只能抖落抖落死者的衣服，望着满载而归的“前辈”们赞叹不已。
　　 虽然安排在其它路口的小末爹和小末娘没什么收获，但十五晚上李家还是燃放了两挂特别的烟花，以庆贺这新年新开局的大好形式，小末娘甚至在饭桌上说，小末的姐姐这两天就会回来，回来就不让她走了，人手多，赚钱就多。
　　 这时小末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电话，说有人提供钱索，在白天发生的一场车祸中，有一名女士疑似是小末的姐姐，但因死者身上所有的证件都在现场丢失，所以不好确认。
　　 小末一家人匆忙赶到医院，医生说，如果早来半个小时，小末的姐姐还有生还的可能。小末望着姐姐一只脚上穿着精致的红皮鞋，一只孤独地放在姐身上的胳膊，他难以相信不幸这么快就交换了方向。
　　 小末姐死的时候，她的胳膊、脚都和小末打过招呼，它们也许正眼泪汪汪地说，只要你愿意念书，你念到哪儿，姐就供你到哪一想到这儿，小末又有了惊诧、慌乱、木然的感觉，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
　　 小末爹趴在女儿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从他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言语里，小末听出了个大概，小末爹是在骂人，他骂：谁是那挨千刀的，见死不救，见钱眼开，见利忘义。
　　 小末胸口更疼了，他想反问父亲，是谁教的，看到车祸，要养成专看钱不看人的“英雄”性格？
　　 然而小末终是没有说出口，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校园，正在秉烛待旦的考大学。之后，出人头地。再之后，他西装革履飘然地站在“美女蛇”的旁边，指挥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在翻修村头的那条路，他要把路修得像阳光射出的线一样，笔直的通往小康，而不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