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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荼阿姆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09-21 阅读: 46次 点赞: 59个 评分: 1.0分

一  彝家代代相传的玛荼阿姆(彝语:白马樱花姑娘)的故事,不知发生在哪朝哪代。老人们讲故事,总说那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候。  那很久远很久远的一个傍晚,天气


   彝家代代相传的玛荼阿姆(彝语:白马樱花姑娘)的故事,不知发生在哪朝哪代。老人们讲故事,总说那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候。
   那很久远很久远的一个傍晚,天气异常的好。莽莽苍苍的山林无比静谧,多嘴的鸟雀也不吵闹;太阳像一个被放大镜放得无穷大的熟透了的山里红,被西边的两座山捧着;彩霞在天边汹涌澎湃地燃烧,把天空染得血一样红;一树树洁白如雪的玛荼(彝语:白色马樱花)在洛尼白山半腰怒放,白得晃眼……毕摩阿木拉古的妻子,腆着大肚子,斜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草根树皮野果,右手拎着一把小橇锄,穿过树林,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沿着落日的走向回家。她的额头上闪着油亮的汗珠,椭圆型的脸庞满是太阳色。
   “哎呦!”肚里的孩子狠命地蹬了她一脚,毕摩妻子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咧了咧嘴,随即眉梢爬满了笑容。“唉,这次该是男娃了吧?”她轻声叹息着,左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她翻山越岭找草药,整整跑了一个下午,现在累得脚都提不起来了,但还得紧紧地用手护着肚子,以防树枝碰着,荆棘挂着。能掐会算的丈夫,在她生完第一个胎后就说,他们命中有五个孩子,带把的只有一个。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全家人最后的希望,无论如何闪失不得。婆婆多次劝她不要上山,可家里没有备好的药材了,隔壁邻居有个小病小灾咋个整?再说,山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劳动到生产?把孩子生在田间地头是常事,多活动反而好生产。
   三十六岁的她,已经是四个女孩的阿嫫了,依然健康漂亮。夫家是毕摩世家,在古尼吉探坝子里世代受人尊重,他丈夫也不另外。她家的生活可以说旱涝饱收,衣食无忧。娘家又是祖传的草药医生,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会用草药医治一些常见病。她随时把草药预备好,以满足乡亲的需求,从来不要报酬。因此,整个坝子没有不尊重她家的,连古尼吉探坝子最不可一世的阿纳尼吉土司家,都要敬她家三分呢!
   望着篮子里的草药,她满意地笑了笑,停下步子,放下锄头,用手扶正头上的黑缎包头。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这次好像是拳打脚踢,疼得她直冒虚汗。她双手抱着肚子,蹲下身。孩子终于踢累了,她也松了口气。望着天边美得眩目的落日,望着满坡雪白的马樱花,她的心盛满了甜蜜。她相信这次一定是儿子,随即又有点不安,便不由自主地走到那棵茂盛的白马樱花树下,右手压着心口,默默祈祷:“天神悟安普,树神桑尼楼,求你们显灵,赐给我儿子吧!”她不会念《祈祷经》,但她和所有的彝人一样,相信万物有灵。
   她每次怀孕,丈夫都要定期念《祈祷经》,祈求神灵赐福——给他儿子。可被人们誉为“神通广大,学识渊博,能通鬼神”的大毕摩,却一次次失望。毕摩是传男不传女的,受人尊重的毕摩世家,不能到他这一代就断了呀!她已隐约听到家族里有人提议,为了生儿子,要丈夫再娶一房。但丈夫和她感情深厚,加之小户人家没有三妻四妾的条件,暂时没同意。
   “如果这次再是姑娘,怎么办?”她不敢往下想。要那么多姑娘干吗?儿多母苦,婆婆年岁越来越大,丈夫经常不在家,她的担子越来越重。从第二个姑娘落地开始,每次孩子“呱呱”坠地,替儿媳接生的婆婆的脸都由晴转阴,皱纹也似乎急剧加深。丈夫每次听到“放猪的”,都要长叹一声,铁青着脸几天不说话。他渴望听那声“放羊的”,就像涸辙之鱼期盼雨水。她理解丈夫的苦衷,丈夫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毕摩事宜,父亲去逝后,就独自撑起毕摩世家的门面了。古尼吉探坝子有好几个毕摩世家,但人们最信任的还是他家。像他的爷爷和父亲一样,不管是作祭、指路、送葬、招魂、安灵、作斋等,阿木拉古都做得有条不紊,不会有一丝差池。因此年纪轻轻的,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毕摩。他想早生儿子,教他毕摩事宜。阿木拉古的父亲英年早世,二十岁的他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替人做毕了。现在他都四十了,可儿子在哪儿呢?他心急如焚!
   难道“人生八字命生成,由命不右人”的俗话是真理,连神通广大的毕摩也无可奈何?毕摩的妻子想到丈夫的处境,忧愁万分。她是相信丈夫的占卜的,但万一不灵验,怎么办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但她怕影响婆婆和丈夫的情绪,一直把担心憋在心里,憋得心口胀胀的,难受!
   夕阳羞答答地躲到山背后,一丝凉风拂过,棉花似的白马樱花团轻抚她的面颊。她突然惊觉:天色已晚。丈夫替阿纳尼吉土司家做法事,今晚不可能回来。孩子们早该嚷饿了,婆婆也会担心的,得马上回家!她刚想挪步,肚子就疼起来,可能要生了。这孩子真不会挑时间,荒山野林的,可咋办呢?幸好她已经轻车熟路,不太紧张了。男人们爱开玩笑说:“女人生孩子,就像挤豆米,没什么难的。”虽然没有玩笑话那样轻松,但生的次数多了,就不那么娇气了。可这一次是咋的了?一阵紧似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次数越来越频繁,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回到家再生,看来已不可能。她趁疼痛的间歇,搂了点松毛垫在马樱花树下,找块尖角的石头放在旁边,双手扶着马樱花树根,张开两腿煎熬着。疼,剧烈的疼!
   “苦啊”,几声孩子清脆的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树林在微风中轻轻摇头。毕摩妻子吁了一口气,奋力地挣扎着,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孩子的下身。又是一个“放猪的”,她彻底失望了。咋个面对丈夫和婆婆失望的眼神?咋个面对家族的指责?还要生几胎才能是儿子?她会有儿子吗?她傻眼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稀泥,真想倒在松毛地上永不再起来。那不难,把篮子里的草乌吃下去就一了百了。可婆婆那张沧桑而慈祥脸,孩子们可爱得像兔子一样活泼的身影,老在眼前浮现。如果就当这个孩子不存在呢?那下一个才是第五个呀!丈夫是家喻户晓大毕摩,他的占卜会错吗?难道是上天给她某种暗示?她打起精神,用石头的尖角砸断脐带。在脐带断了的一刹那,她狠心地做了决定:把孩子交给大自然,交给这棵像大地的精灵般的马樱花树!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她的心也碎成肉沫。她把孩子轻轻抱起,端详了又端详。一滴泪滑到孩子白嫩的面颊上,孩子皱了一下眉,梦呓似地哼了一声,又甜甜地睡去。这孩子特别乖巧,落地时象征性地哭两声后,就睡着了。她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孩子的脸,却狠起心把孩子放到软软的松毛上,然后捡些石头把孩子围在中间,再拖几根枯枝搭在石头上。
   夜幕降临,有风经过,白色马樱花纷纷飘落,几瓣白花飘到孩子脸上,一点汁液从树叶上滴到毕摩妻子的脸上,粘粘的让人难受。望着孩子甜美的睡相,她的心刀搅一般痛。她流着泪,挎上篮子,拎着锄头,转身踉踉跄跄地下山。
   二
   毕摩家的堂屋里,火光熊熊,木桌上摆好热腾腾的饭菜。四个孩子围着桌子,早就垂涎欲滴了。三姑娘想趁阿匹(彝语:奶奶)不注意,伸手抓木碗里的菜,被大姑娘用筷子在手背上狠狠的打了一下。三姑娘“哇”地哭起来。
   “羞羞羞,不害羞!耗子拖猪鬃。”二女儿用食指刮着小脸,嘲笑妹妹。
   “哇哇哇——”三姑娘的哭声更其响亮了。
   “卖声气給是?”大姑娘咬着牙巴骨,又举起筷子。
   三姑娘不敢大声哭,唏嘘唏嘘地啜泣。
   “不要闹了,等你阿嫫(彝语:妈妈)回来再吃!”阿匹喝斥道。
   她没有心情调解孩子们的纠纷,儿媳腆着大肚子现在都不回来,她预感不妙,心里乱糟糟的。阿匹轻拍着怀里打着盹四孙女,想让心情平静一些,可还是禁不住焦急地往外望。她想出去找儿媳,又脱不开身,急得眼睛都要喷火了。
   一弯新月,在天空尽力放着光芒,鬼眨眼的星星更加妩媚动人。毕摩妻子拖着虚弱的身子进院,“嘣”地把篮子扔在院角。听到响声,坐在几个孩子欣喜地跑出来,异口同声喊着“阿嫫”,四女儿立刻从奶奶怀中挣脱下来,跑到阿嫫面前要“抱抱”。
   “天黑得像锅底了,才回来。生夜眼啊?”婆婆站在堂屋门口,埋怨道。
   “唉——”毕摩妻子一声长叹,拉起四女儿的手交到婆婆手里,径直走进卧室。
   “咋个回事?”婆婆望着媳妇疲惫不堪的样子和瘪瘪的肚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着急地跟进去,打着火石点亮挂在墙上的油灯,爱怜地问。
   媳妇含泪摇头,痛苦万分。从媳妇的神情中,她读懂了七八分。可几个孩子唧唧喳喳地嚷饿,她只好出去招呼孩子们吃饭。匆匆收拾好碗筷,阿匹做了一个鸡蛋羹端到房圈里,强迫媳妇吃。她不敢望油灯下儿媳哀怨、绝望的眼神,也不敢望儿媳蜡黄、憔悴的脸,只是扭着头独自拭泪。
   “还是放猪的?”许久许久,阿匹小心翼翼地问。
   媳妇咽泪点头。
   “孩子背盐巴去了(彝族俗语:死)?”
   媳妇摇了摇头。
   “到底咋个回事?”阿匹再问。
   媳妇不言语,只引出两行长泪。
   阿匹敢肯定,孩子扔在山里了。孩子生下后来扔掉的事,在山里已经不新鲜,尤其是女孩子。她虽然能理解,但内心还是怨媳妇狠心。
   夜,要命的静谧,房后密林里山猫狸“呜”的一声嗥叫,令人毛骨悚然。阿匹心急如焚,她那不知在哪个旮旯的孙女,会不会……咋个整呢?儿子去给阿纳尼吉土司家做法事去了,听说他家风流成性的大公子,夜夜梦见蛇交尾。“解冤孽”的法事要做三天,明天才能结束。阿匹把四孙女哄到儿媳旁边躺下,火急火燎地找出松柴,劈成长长的火把。阿匹点着一簇火把,背着一篮劈好的火把,拄上那根光滑的拐杖,拉着九岁的大孙女,急急地出门。
   “阿匹,整哪样去?”大孙女莫名其妙地跟着,边走边问。
   “快点,找你妹妹去!”阿匹简短地回答。
   “找我妹妹?”
   阿匹没有回答。
   看着阿匹严肃的表情,大孙女不敢再问。树林里又一声长长的“呜”,阿匹的心在颤抖。彝家的山一座挨一座,一圈又一圈,把彝寨圈在中心。她只好由近到远,一座座的找,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山高林密,荆棘遍地,一老一小,每一步都艰难。
   “孙女——”阿匹用尽力气,拖着长长的颤音,一遍又一遍的喊。她沙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送到四山八岭。她知道孩子是不可能答应的,但她还是不停地喊着。她是想用喊声吓退野兽,让野兽远离孙女。
   山野寂寂,树林簌簌,山猫狸也不再嗥叫。她像找绣花针一样,翻遍了三座山,搜过了三道箐,火把点了一茬又一茬,还是一无所获。阿匹累得周身酸痛,孙女耍起赖来,一屁股坐在铺满叶子的地上,不肯起来。阿匹只好把燃着的火把放到石头上,坐下来抱着孙女。小家伙一挨着阿匹的怀抱,就酣然入梦。老阿匹也打起盹来,但她立刻清醒。她得赶快找!耽搁的时间越长,孩子就越危险。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孩子,她不甘心!
   一丝微风拂过,树林似在呢喃,几瓣白色花瓣次第扑入阿匹怀里。阿匹抬头望,不远处有一棵白马樱花,雪团般的花簇在夜里迎风招摇,熠熠生辉。
   “孙女,你看!”阿匹激动地推醒怀中的孙女,指着花。
   “哈——,”孙女睁开朦胧的睡眼,打着哈欠梦呓似地说,“我刚才都梦到白马樱花了,好漂亮!”
   孙女揉揉眼睛,看到那样漂亮、眩目的花朵,睡意全无,拉着阿匹要去摘。阿匹拿上火把,跟着孙女来到花树前想折花,却发现树下有一圈石头,石头上稀疏地搭着几根树枝。借着火光,阿匹看到树枝下躺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上、身上,散满洁白无暇的马樱花瓣。
   “啊?”阿匹惊喜万分,立刻把火把递给孙女,掀开树枝,抱起孩子。
   “阿匹,这是……”大孙女看到孩子,凑过来,疑惑的目光在阿匹身上打旋,随即想起阿匹说过的话,似懂非懂地露出笑容。
   孩子还有体温,但气息微弱。阿匹赶紧用衣摆兜起孩子,紧紧捂在怀里。孩子轻轻蠕动了一下,阿匹的心一阵狂喜。她把手拿到嘴上哈哈气,爱怜地一遍遍抚摸孩子稚嫩的脸。大孙女学着阿匹也往手上哈了哈气,高兴地摸着妹妹的脸。小孩暖和过来,呓语似地哼一声,伸出红润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唇边。阿匹摸了摸孩子的唇,粘粘的。阿匹用手指抹一点放在唇上尝,这分明是蜂蜜啊!阿匹奇怪极了,她抬头看白马樱花树,树叶上满是油亮的蜜,有风经过,便一滴滴往下落,正巧滴到孩子的唇角。孩子是舔着蜜和春寒抗争的。
   “真有这么巧的事?”阿匹自言自语。她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这样的事。
   “哪样事?”大孙女以为跟她说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阿匹还在自语,“这个孙女不一般!”
   马樱花树救了她的孙女,这个孙女和马樱花树肯定有一种解不开的缘。阿匹感情涕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大孙女,跪在白马樱花树下叩了三个头,嘴里喃喃作声,便给孩子取名为“玛荼阿姆”。
   三
   毕摩妻子躺在床上,心如刀绞。深深的内疚像一根绳子,把她捆得紧紧的,让她有一种快窒息的感觉。孩子,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她连心连肝的肉,她狠心地扔了!心痛是可想而知的。但不扔又能咋的?家族里的人都相信丈夫的占卜,丈夫也信心满满。又是姑娘,丈夫的脸面往哪儿搁?人家还会相信他这个毕摩吗?她必须这么做!可小孩的形象总在她的眼前浮现,挥之不去。那黑黝黝、毛柔柔的头发,那微微皱起的额头,那白白嫩嫩的小脸,那小巧玲珑的嘴唇……都这么长时间了,孩子可能已经葬身狼口,又可能已经冻死……如果还侥幸活着,阿匹能找到吗?只要孩子能平安回来,她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她的心情由矛盾、挣扎,变成期盼、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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