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辉煌或者怀想

这一刻，我正陪着轮椅上年过五旬的母亲
　　 站在美丽的张家港，一幢高层住宅
　　 宽敞的落地阳台上
　　 远处是奔腾的长江，洒满落日的光芒
　　 那些金子般炫目的光晕，如同一个女人
　　 一生中养儿育女的辉煌，穿透岁月的雨雪和风霜
　　 折射在她消瘦却依旧微笑的脸庞
　　
　　 我不敢正视母亲的目光
　　 现在这个我世上最亲的女人并不知道
　　 她还尚未步入风烛残年，却已经病入膏肓
　　 就像更多的人之于长江的命运，关心少于观赏
　　 那些眼睛只盯着孔方兄的啃老族啊
　　 他们被物欲膨胀的内心和被短期利益蒙蔽的思想
　　 自私地只在乎经济的增长
　　
　　 母亲说，她是喝着长江水长大的
　　 所以才有甜甜的乳汁将我喂养
　　 长江，就是我们的祖先和骄傲的姓氏啊
　　 这一生，不论贫穷或者富贵，永远都不能遗忘
　　
　　 母亲啊，这些话您都喋喋不休地说了多少遍
　　 现在我才终于感受到了它沉重的分量
　　 我一口气跑下楼去，跑到长江边
　　 拎回一桶长江水，却再也嗅不到那记忆中
　　 原生态的奶香，如同我夜里轻轻地在浴室
　　 为母亲擦拭完身体，然后抱着她回到卧房
　　 那一刻她生命全部的重量
　　 仿佛只剩下那一对干瘪的乳房
　　
　　 母亲想喝一口长江水，她浑浊的眼睛
　　 像那桶浑浊的水一样，突然汹涌地泛出泪光
　　 不孝之子啊，从咱家到长江，路途并不远
　　 都说洁净的张家港，就像包裹在一颗露珠里的天堂
　　 缘何把干干净净的一桶水，糟蹋地如此肮脏
　　
　　 母亲从患脑梗塞，算起来已有十余个年头没有下床
　　 她对长江最美好的记忆，依然停留在清澈的模样
　　 这些年，长江沿岸的各个省市
　　 开发的号角如春潮高涨，母亲鲜有机会能聆听到
　　 时代前行的乐章，长江之于她，就像每一个女人
　　 平凡却辉煌的一生，永远只把儿女放在心上
　　
　　 一个女人其实就是一条伟大的河流
　　 所有被她滋养过的生灵，都是她疼爱的子嗣
　　 不论岁月如何洗礼，激励她前行的方向
　　 永远是儿女们的福寿绵长
　　
　　 这个让我感恩的女人啊，听着她因疾病发出的喘息
　　 我的心如同被刀割一样，责备吧，母亲
　　 这些年儿子不敢向您提及长江半字，是生怕一颗
　　 自私的孝心，砸碎了一条河流一生中最洁净的梦想
　　
　　 停止吧，那些在浮躁的尘世里醉情于歌功颂德的灵魂
　　 我的母亲需要休息，我们的母亲需要休息
　　 长江，这位润泽了中华民族千百年的母亲需要休息
　　 别让你们手中散发着铜臭的乐器，奏成一个时代的断章
　　
　　 夜不能寐的母亲强忍着病痛，用不太流利的语言
　　 艰难地对我讲，她不在乎这一生吃过多少苦
　　 对一条河流的感恩，夯实了她为人母亲最朴素的信仰
　　 有长江在，生活就永远会有希望，记得家境最困难的时候
　　 她只要每天能看一眼长江，顿时就有了前行的力量
　　 长江不仅激励她养大了孩子，也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
　　 扮靓了了我们美丽的张家港，可假如有一天长江没了
　　 你们这些生长在蜜罐中的孩子们，怕是连苦都吃不上
　　
　　 母亲没有太高的文化，也不懂得什么叫生态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那秀美的模样就像家中珍藏的
　　 长江旧时的照片，每一滴水都是一个女人美丽的面庞
　　 可生态一旦恶化，何尝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疾病缠身
　　 她所有的美丽，亦或辉煌，留给后人的也只有怀想
　　
　　 畏惧黑夜，是渴盼明朝的阳光能早一点醒来
　　 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希望身后能将她一半的骨灰洒在长江
　　 另一半葬在张家港，这片她眷恋一生的土地上
　　 她说长江给了她生长的血液，而张家港给了她生活的质量
　　 这就够了，如果她的骨灰能把长江水漂洗得清澈一些
　　 这座城市的民生，才算有了可持续发展的保障
　　
　　 母亲啊，母亲，您居然从电视里学到了可持续发展
　　 让儿一颗惭愧的心，该如何面对那像您一样
　　 正在疾病中挣扎的长江？！我从心里告诉母亲
　　 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写一篇感天动地的祭文
　　 写尽这天下最繁华的颂词，母亲似乎心领神会
　　 我这一生有什么好夸奖，无非是喝着长江水长大
　　 生活在美丽的张家港，养育了一个像关心长江一样
　　 关心母亲的儿子，还把环境保护，作为毕生致力的方向
　　
　　 母亲啊，这何止是夸奖，在儿看来这是一个女人
　　 最荣耀的辉煌。辉煌，是的，与长江比起来
　　 母亲只是中国亿万母亲中的沧海一粟，因为有了她们
　　 才有了一条河流的辉煌，可是，当我想和其他人一样
　　 悉数长江昨日值得称颂的功绩时，却感到像是人云亦云
　　 无关生死，无关痛痒，面对长江我是多么吝啬啊
　　 吝啬的我不敢用一些毫无意义堆砌起来的华丽辞藻
　　 去歌颂她昨日的生平，面对一条生态急需保护的河流
　　 就像现在我这被疾病折磨的母亲，我的爱是那么深
　　 我的忧伤也是那么长，此刻我最关心的
　　 就是这些让一个灵魂和一个民族感恩的生命
　　 明天，她们将继续延续生命的辉煌，还是让更多
　　 忏悔的灵魂，在无谓的颂词里悲恸地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