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蝶

零
　　 阿婆早已老态龙钟了。
　　 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那条路也变了一轮又一轮。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乌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阿婆的习惯从未更改过，每到黄昏，她总爱站在那条路头，用手搭在眼角上，向着路的那一头深情眺望……
　　
　　 一
　　 阿婆年轻的时候，就像一只蝴蝶，轻巧灵动，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
　　 她的脸上漾着暖暖的笑，柔柔的目光也是融融的，一年又一年，一如她蝴蝶般的舞动，始终没有改变过。
　　 虽然经历了那场对她来说再大不过的变故，她仍然飞舞个不停。在她心中，她始终不相信那是真的，他不会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她，离开了曾经一起走过的世界。
　　 他是第一个叫她蝴蝶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后来再没有人叫起过这个名字。
　　 他喜欢这样叫她，她也喜欢他这样叫她，那种感觉就像在空中飞翔。
　　 她在等，一直在等，等待着他的出现。
　　 她相信这一点，他会回来的，他只不过是一时迷路罢了。
　　
　　 二
　　 也许是缘份。
　　 她和他，天南海北，素不相识。
　　 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让他们到了同一座城市，念了同一所大学，读了同一个专业，坐了同一张桌子。
　　 她从四季如春的南方，只身来到了这座多山多水的城市，所有的物什基本上是来到这个城市以后新买的。
　　 他从白山黑水的家中带着大包小包，不过都是些被褥和衣裳之类的东西。家里只有一条渐渐衰老的老黄牛，还有三亩多田地，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自己的学费大多从父亲打工的血汗中来，他从不自卑，也不向别人吐露自己艰辛的历程。
　　 南方小桥流水，繁花似锦，山水的灵秀滋润了她，她轻歌曼舞，婀娜多姿，就象一只美丽的蝴蝶轻颖灵动。
　　 他歪着头给她起了蝴蝶这个名字。
　　 他很安静，似乎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喜欢低头思考，钻研生物这门专业。他从做她同桌的第一天起，就告诉她自己天生就是学生物的料儿，小时候就忒喜欢昆虫和花草树木，只是要常到野外去实习，也许仅仅这一点对他不适合，他方向感很差。
　　 纯属于偶然。一句不经意的话，她读出了他的朴实无华，憨厚敦实。
　　 她注意上了这个来自北方的同桌，心中划上了一个标记。
　　
　　 三
　　 她热情奔放，他安静如水。
　　 她明眸善睐，他却象个年轻的老学究。
　　 野外实习时，他热爱钻研的个性，使得他老掉队。这里山高路弯，涧深水险。他方向感不好的毛病，面对崇山峻岭，掉队对他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她不住地提醒他，还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害得她总要回转去寻找他。
　　 她的对他异乎寻常的关照，引来了同学们善意的玩笑。
　　 她感觉到自己真地喜欢上了他。他却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在他眼里，这一切不过是同学间最平常不过的友情罢了。
　　 她可是大家眼中公认的校花呢。
　　
　　 四
　　 她常飞舞在他的左右。
　　 他还是专心致力于功课和科研，偶尔和她到校园外的小路上散散步，向她讲述一些自己过去的故事。
　　 她总是专注地听，脸上微笑着。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还是常去野外实习，还是他常掉队迷路，还是她一路喊着飞着回去寻找他。
　　 但她总觉得憋得慌，好像有一个非常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但始终驱之不散，挪之不开。
　　 就这样度过了三年。
　　
　　 五
　　 大四了，大家都开始为毕业的去路打算了。
　　 有一天，在那条常常留下他们身影的路上，他假装不经意地说，我喜欢上了这个城市，我打算留在这里了。
　　 又笑着问她知道原因吗。
　　 她微笑着摇摇头。
　　 我对这儿太熟悉了，这里的山山水水，我几乎都走过了，每次迷路都是你给我引路，现在我也可以闭着眼睛走回来了。他红着脸说。
　　 吹牛。她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真的熟悉了，这都亏了你。不然，毕业后你走了，我迷路可就无法回来了。他说。
　　 那我也留下来，好在你迷路的时候找你回来。她的脸忽的红了。
　　 好吗。她轻声问，低的差不多只有自己才可以听见。
　　 那怎么好呢。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出汗了。
　　 别忘了我可是一只蝴蝶啊，这可是你说的哦。我飞着去找你，一点都不会感觉到累的。你迷路再远，我也可以把你找回来。她很自信地说。这样吧，你拿着这个东西，无论在哪里迷路，我都可以感觉到你。她脸上露出红云，恰到好处的一抹。
　　 他伸手接了过来，那是一个坠着红豆的挂件。
　　 这挂件分明伴随她很久了，红豆有着很深的光泽。
　　 他笑了，那我来生化作一棵红豆树吧，也好让你这只蝴蝶疲惫的时候休息一下。
　　 她洒下银铃般的笑，飘远了，心里的东西也落了地。
　　 花事在这个季节里开始慢慢酝酿。
　　
　　 六
　　 最后一个学期，大家越发感到忙碌了，一面忙着毕业论文答辩，一面忙于选择毕业出路。
　　 他对自己的毕业论文要求格外严格。
　　 大概一处样本数据出了点差错，他还得去山里重新采集一些样本。
　　 他没敢打扰别人，只给她留了一张便条。
　　 没想到，他一直都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别人在深涧中发现了他。
　　 他的胸前系着那坠着红豆的挂件，别人说发现他的时候，还依稀感觉到红豆上的余温。
　　 噩耗让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告别的那个时刻，她没有去。
　　 她不相信他就真的那么走了。
　　 她可说过会陪他飞的，一直飞到生命的尽头。他那时候还用手点着她的额头，笑她傻蝴蝶。
　　 转瞬间，他不见了，可那指尖留下的温暖还在。
　　
　　 七
　　 毕业后，她选择留在了这个城市。
　　 她要等他，他只是一时迷路还没有回来的。
　　 她知道他方向感很差，她要站在常常一起走过的那条路边等着他的归来。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感觉到他的存在，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回来，回到他俩共同喜爱的这个城市，来找她。
　　 她深信自己这一招一定很灵，对付他不识方向的绝好方法，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呆在原地，留在这座美丽的城市。
　　
　　 八
　　 她相信，这样万无一失，才会确保他能够找到自己。
　　 她从一个姑娘，等成了阿婆。
　　 她的信念还在，只要自己的心在跳，他就会回来，会回来，会回来……
　　
　　 九
　　 终于有一天，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成了一只蝴蝶，披着美丽透明的羽翼，在明媚的阳光下，一路欢快地飞舞着，沿着那条熟悉的路，飞过树林，飞过小溪，飞过重重叠叠的山头……
　　 渐渐地，她感到自己有点疲惫，心和血管从未有过的寒冷，躯体开始不听话地慢慢坠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自己落到了一个人的肩头，有一双手怜惜地轻抚她渐渐枯裸的羽翼。他正站在山涧的谷底，一手握着那根坠着红豆的物件，一手轻轻抚摩她的翅膀，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依然是那么灿烂。
　　 她的羽翼明显地感受到了他暖暖的体温。
　　
　　 十
　　 阿婆走了，脸上带着温暖的笑，眼角挂着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