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石

序
　　 提起“熊瞎子”人们就会想起东北长白山脉里的大黑熊，苯拙而憨厚是童话小说中对它性格描述的专利词。其实它是一种食肉类的猛兽，也要吃人的。
　　 听老人说，它不吃死肉，因此你若遇到黑熊又逃不过她时，你只有躺在地上装死，或许你能够逃过一命，它若以为你是一堆死肉就不会把你撕开吃掉，而是把你当作玩具玩玩而意，只要它不把你弄死，你就能逃出来。又听说它虽然也跑得很快，就因为它的眼睛不好，看不远，跑起来转弯很不方便，所以，你在逃跑时最好和它转着跑，往往能够逃得掉。
　　 黑熊力大无比，如果它抓住你又不想吃你时，它往往采用“一锉，二坐，三嘶裂”的手段来玩你。据说它的舌头说像钢锉一样，它会感到你的脑袋坑坑洼洼的不舒服，它就要用它的舌头来修理，一直到它感到这脑袋已经修理得像皮球那样光滑时才肯罢手。如果它不修理你的脑袋，它也会把你当作橙子坐在屁股下，可知它的体重一般都有三、五百公斤，给它一坐确是够呛的。有时它实在饿得很，你又装死躺在地上，它却吃不来你，一气之下它会把你撕裂。总之，大森林里的黑熊和动物园里的黑熊绝对不同的，虽也长十分可爱，但它确实是要吃人的猛兽。
　　 这是我从一位东北老大爷中听到的故事。
　　
　　 一
　　 说在鸭绿江畔的辑安县（现今的集安市）城关镇东端三十里左右的树义子村，住着一个老猎人，姓奕，因为在家排行第五，大家都称他五大爷，他的大名却无人提及，就连他本人恐怕也都忘记了。老猎人原本有一个独生子，叫什么名字谁都搞不清，他却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好小伙子，人们都叫他小奕子，他常常跟随父亲进山打猎、挖参。磨练成一身好武艺，他又好帮人，只要是穷乡亲有求，就是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扑出心肝去为他们排忧的，所以，他的人缘特别好。
　　 这一年冬天，天冷得特别早，九月就下起了大雪，到了月底,雪就不再开化了，渐渐地窗户上有了冰花，井台边也结起了一层层冰，那绞辊铁手柄能粘着吃人的手，道路上的大车也换成了没有胶轮子的爬梨，外面的人个个都是帽沿挂霜，须眉带白了，这天是真正的冷了。
　　 一天，从长白山小星山山里来了一对夫妇，是村里陈老汉家室。
　　 今年他们住的山里出了一只大黑熊，十分的凶猛，下雪前就糟蹋了老乡不少庄稼，大雪封山后，有的乡亲家中的牲畜常常被它咬死，到后来发展到小孩丢失，大人受伤的地步，他们住不下去了，来这里躲避几天。村里的一些猎户想进山打这头黑熊。猎户老奕的儿子这几天正在老爷岭和一些朋友打猎，否则，他一定会吵着要和老人进山去会会这头黑瞎子的。近来这老奕身子骨也有些不舒服，就没有和大家一起进山。不过他看到这次领头的是猎户李大保和李二保两兄弟后，就再三叮嘱他们要多去一些人，要注意周围环境小心行事，劝他们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还是早早回来，等他身子骨好一点再和大家去，这李氏兄弟心中有些不服，心想：“没有你老奕我们就打不下来？熊掌、熊胆我们就没有能力自己去取？”于是他们会齐了十几个猎人出发了。
　　
　　 二
　　 这小星山坐落在长白山脉北半部腹地，一到农历八月中秋后，就开始下雪，山脚下一般在农历九月初就变白了，从山腰开始，上面常年封冻，就是在夏日的雨天，山上也全年下雪，山下大雨就下大雪，山下小雨就下小雪，一过九月山上山下全是白莹莹的。这一大雪封山起码也要等到来年五月端午以后才会解冻。
　　 靠小星山南面山脚和大星山相隔，有一条六、七十步宽的小溪，沿溪两侧都有一里多宽的平地，本来在这里住有十余户人家，他们主要靠的是，在自己多年开恳了的平地上，种一些玉米之类的庄稼，大白菜之类的蔬菜，一到冬天，男人们大多进山挖些人参、草药，有时也打打小野兽，诸如山鸡、山兔，运气好的话，也能打一些狍子回家，遇到山货商进来，也能以此换一些另化钱。
　　 这时候，这个小小山村却失去了往日的兴旺和热闹。自从山里出了大黑熊，庄稼受糟蹋不说，许多牲畜也被拖去。后来又伤着了人。大家这才害怕了，有路的就出去投亲靠友，没路的也天没黑就紧锁大门了，
　　 李氏兄弟和这十余名猎户一路踏雪，翻山越岭，化了十多天时间终于来到这小星山的山脚。他们的运气还不算坏，一路上打猎也小有收成，路上充饥的不算，也有三只狍子，二只野兔和二只野鸡。背上的藤筐也装了不少草药。这十几个人就挑了一间较大的屋子休息休息，因为屋主人已离开此处，他们只好自己生火烧坑煮饭，顺便大家都仔细检查了自己的猎枪和枪弹。准备第二天进山去打那头黑熊。
　　 一夜无话，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正是万里碧空，太阳早早地爬上了山头，虽然这阳光在这滴水成冰的关外，丝毫没有一点暖意，但给这一行进山狩猎的人们，却是壮了行式的。大家就在这小星山南山脚开始搜索着往上行进。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早早地到达山顶，大小不同的山洞也发现了六、七个，却没有看到那头大熊。这当然不甘心。后来，他们又翻了几座大大小小的山头，虽也捉到了一些山鸡山兔之类的野味，却连一丁点黑熊的踪影都没有发现。中饭后。他们又爬了几座山，到了他们也说不出是什么地方时，天都有些晚了，大家一时的豪气也慢慢地有些消失了，有的人主张往回走，赶回出发地过夜。这李氏兄弟也认为今天恐怕没法打这头大黑熊了。
　　 突然，一个小伙发现了情况，他在一颗榆树边发现了黑熊留下的踪迹。从树北边熊掌脚印一溜地直往西北角山坡而去，而且脚印十分新鲜，知道这熊还刚刚在这里走过。李大保得知这一情况，马上和二保商量了一下，立刻吩咐大家呈扇形散开，每人相距保持十丈远，使黑熊无处可逃。就这样，他们顺熊脚印往前摸索，又翻过了两座山头。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黑了下来，众猎人把眼挣得大大的。此时，他们又呈园形顺山岙斜插下去，准备抄近路翻过前面那座小土山，就在此时，李二保突然在自己左手方向发现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正在他与大保之间的斜坡上，他仔细看了下，是熊，是一头特大的大黑熊，而且一直朝他哥哥方向跑去。
　　 二保一急，大叫：“哥，黑瞎子！”说着他就推上猎枪子弹，瞄着黑熊，准备开枪。这些猎户也都停住脚步，纷纷举起猎枪，瞄着黑熊。此时大保恰巧转身背着熊，而二保又在熊的正后方，他们三成了一条直线。这大保也听到了二保的喊声，他有意不动声色，继续往原方向行走，这是为了不惊动黑熊，让那些在侧面的同道有时间瞄准它，他知道二保在自己的正后方，从打猎的常识上来说，二保他是绝对不会开枪的。
　　 但是他错了，二保在后面十分紧张，他看着黑熊在他哥的后面，一步一步靠近他哥了，而他哥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心中一着急。手下扣着扳机，一个不注意，手指一抖动，枪就走了火，“叭！”的一声，黑熊没有倒，他哥哥李大保却倒在了雪地上。这黑熊听到枪声，马上回转身来，追赶二保，此时，众猎人的枪一齐打响了，这头熊受了重伤，一拐一拐向后山逃去，大约逃了二十来步大吼一声，就也倒了下来。众人一半回转身来去救治大保，另一半上前去拖那黑熊。
　　 二保的枪弹是砂子弹，这一枪擦着大保左后脑从左脸皮穿出，左边半个脸的皮肉都有没了，他们把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也等不及另五个拖熊的人回过来，轮番背着他往住回跑。
　　 由二楞子领头的另五人，跑到这受重伤的黑熊面前，他们不敢用绳子捆它，围绕着它又一阵火枪，见它确实死透了后，才弯下腰来用绳子的绳子，用扛子的扛子，一起用力扛抬这头大黑熊，也往回走。
　　 突然，正前方又一声大吼，又一头更大更凶猛的黑熊跳了出来。
　　 这头大黑熊浑身上下漆黑一遍，两只熊眼发着蓝光，他一晃一晃直朝这五个人走来，一下子大家都吓呆了，他们忙放下那头死熊，向不同方向逃开，躲在大树后面，看着这大黑熊的动情。说也怪，这黑熊不是冲这些人而来的，它在那头死熊面前停了下来，仰天哀吼了一阵后，又围着死熊转了几转，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块地方。
　　 大保受了重伤，半个脸蛋都没有了，幸亏大家及时把它送到通化市去医治，否则恐怕连大命都难保住，虽然他们也打了一头熊，但就是把熊胆，熊掌都有卖掉，还是抵不了治病的药债，更有一点，他们发现，这小星山山上还有一头大黑熊，还会危害这一方的。
　　
　　 三
　　 十月下旬，长白山、老爷岭真正地开始封山了，小奕子从老爷岭打猎回来了。听到李氏兄弟打熊的事，他就想进山去会会另一头大熊，可是这天却下起了大雪，而且一下就不停，十几天下来，把大山都封住了。
　　 原本这种天气是打狍子的最好时节。雪一停，狍子就出来饮水，小溪两旁就会留下它们的脚印，猎人们只要沿着它们留下的脚印找去，是一定会找到它们的，而且一定有三五成群的狍子。
　　 如今又有了大黑熊出没的消息，小伙子几次三番要和村里的朋友商量进山去，五大爷就是不答应。为什么？这是因为现在这雪已经下了十多天，山里有的地方积雪怕有一人多深了，人在这大雪纷飞对面不见踪影的气候条件下，和大黑熊比速度，比体力是没有把握的。老人坚持自己的意见，要儿子等到雪停下来，让积雪冻一下再进山也不迟。
　　 然而，这天早晨刚放晴，老奕起床后就不见儿子的人影，在堂前他发现家中那支儿子最爱的猎枪不见了，儿子的外出行装也不见了。他知道他的小奕子肯定自己进山了。于是，他去了儿子平时最要好的几个小朋友家，想在这些人的家中能看到他们还没有出发，还有机会阻止他们进山。但是这些小朋友几乎都和小奕子一起进了山。算了一下，他们一共有五个青年猎人，老奕也没有法，想想有五个青年人总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雪还是时下时停，天气却越来越冷，进入十一月的天气，最低温度都在零下三十几度了，而且这样的天气一直要延续到次年的三月中旬（农历）！人们是无法进出这长白山、老爷岭这类原始森林的。自从小奕子一行五人进山去打熊后，老奕就没有平静过，他天天坐在自己家门口，往北面进山的道路上盼望着，希望小奕子能快些回来，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儿子们一时是回不来的，他又多么希望这天早一些能晴下来。阳光能把积雪融化冻硬，起码他能够进山寻找他的儿子。如果他们还没找到这头大熊的话，也可以帮上忙，和他们一起打熊。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等，一天一天地过去，就是没有等到儿子们凯旋回来。他焦急、他痛苦，甚至他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管好儿子，后悔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实在疚心。
　　 到了腊月十九，山里又有人出来了，猎户老奕忙向来人打听儿子的消息，那山里人却说没见到过这些小伙，到是告诉他山里那头大黑熊危害村民的新消息，说是自从九月底一头母熊被猎户打死后这一带确也清静过一段时日，不过好境不长，一过十一月，那头没死的公熊又出来了，而且好像有些灵气似的，它专门攻击农舍，他们住的小村十几户住家，差不多有一半住家的房舍被这畜生推倒，有不少牲畜被咬死，如今已有二名村民失踪，一个小孩被咬死，很奇怪，被黑熊咬死的人畜大部分都没被吃掉，有的头部血肉模糊，有的腰腿变形，有的则四肢分离。反正它一见房舍就推，一见人畜就咬。老奕自从听到山里来的消息后，心神就没有安宁过，他连春节过大年都有没有好好过，小奕子没回家，就是一个坏兆头。
　　 算一算，小奕子他们进山也有二个多月了，他实在耽不住了，于是他背起了他的那支破火药枪，一袋砂子枪弹，一些进山必备的食物行装，也朝这小星山出发了，他要找到儿子小奕子，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奕必竟是一个老猎人，在大雪封山，白莹莹的世界里，他走的山路是那样的熟悉，只有二三天时间，他就到了小星山山脚下，他看到李氏兄弟曾经住宿过的土宅。因为又过了三四个月，更荒凉了。老奕在此过了一夜，想着二保告诉他黑熊出没地的路线，第二天一早进了小星山。
　　 这小星山处在长白山原始森林的腹地，大雪早把这里的山岙和枯干了的丛木盖得严严实实，这里有一大片松柏和长杉，光秃秃的树杆上挂满了东北特有的雪松，一阵北风，扬起了满天雪砂，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能把你整个人推倒在地。如果你在山坡上行走，这风就极有可能让你滚到山下去。老奕好不容易翻了两座小山头，就顺坡斜插下去，一会儿就到了李二保那天枪打黑熊的无名小山腰上。
　　 这山腰附近，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地，从几棵大松树的布局看，他确认他没有找错地方。然而在这附近却没有发现任何熊迹。他顺着二保那天在大树边雪地上发现熊脚印的反方向寻过去，大约又翻了一个小坡，从山坡的北头上方，有一泉水顽强地钻出雪地一直向东南方向的山下流去，这大约就是小星山和大星山之间相隔的一条溪水的源头吧，他站在这泉水旁向下望去，看到有一草屋，像是有人住着，屋后那支烟囱此时还冒着一丝青烟，他已经走了大半天，也实在太累了，就不知不觉地朝着这草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