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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岁月

作者: 吴广学 时间: 2011-11-21 阅读: 24次 点赞: 92个 评分: 4.0分

一  从那两扇紧闭着的黑漆大铁门左侧那扇大铁门右下角的小铁门出来后,箫剑把用一根麻绳捆着的行李放到了跟大铁门紧紧相连的高墙墙根下。两扇大铁门除非有车辆出入


   从那两扇紧闭着的黑漆大铁门左侧那扇大铁门右下角的小铁门出来后,箫剑把用一根麻绳捆着的行李放到了跟大铁门紧紧相连的高墙墙根下。两扇大铁门除非有车辆出入很少打开。铁门一侧的墙垛子上挂着两块大铁牌子。一块牌子白漆上赫然写着:汉江市公安局收容审查所十一个仿宋体大字。另一块牌子的白漆上写着:汉江市公安局拘留所九个仿宋体大字。大铁门两侧的高墙有一丈多高,高墙是用红砖砌成的。墙的外侧水泥勾缝,内侧是用水泥抹的,墙头上拉着一米多高的铁丝网。高墙的四个拐角处有四个武警在岗楼上持枪站岗。在这高墙内箫剑度过了刻骨铭心的七十八天。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七十八天。
   腊八。北方的隆冬季节里这一天是最冷的。这一年的腊八比往年的腊八还要冷,气温降到了零下30多度。这座小城虽说也在东北,但是它在东北的中南部,很少有这麽冷的天。或许是从前天就开始下大雪,一直下到昨天夜间的缘故吧。
   大约早晨九点左右,监号门的铁锁一阵哗啦啦的响,一个清瘦的小眼睛管教拉开监号门喊了句:“箫剑。”
   “到。”盘腿坐在长筒木板床靠墙第一铺的箫剑故意大声答应了一声。
   “提审。”小眼睛管教像没睡醒似的,嗓音沙哑。
   “是。”箫剑一边答应一边下地穿鞋。
   “去几号提审室?”在走廊里,箫剑问后面的小眼睛管教。
   “不去提审室,去所长办公室。”小眼睛管教说。
   “报告。”“进来”箫剑听见里面的人叫他进去,他才推开了所长办公室的门。进了门,箫剑怔住了!来提审他的人他认识。是公安局治安科的高权科长。这个人是箫剑哥哥的好朋友。
   “坐吧。”高权指了指身旁的沙发示意叫箫剑坐下。
   “高大哥,怎么是你来提审我?治安大队的冯大队长怎么没来?”
   “他有别的案子。不是提审,我是来跟你商量你的事的。”
   “商量啥?你也叫我写认错书啊?绝不可能!我要是有啥错误,或者是犯了罪,你们公安局尽管治我的罪好了。高大哥,请转告你们局长,我总有出去的那一天,不论我啥时出去,都一定去省里告你们公安局,讨还公道!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认错书你可以不写,我也可以现在就放你出去。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出去之后别再这找那告的。”
   “那不行,我出去就到省里告你们去。要不你们就别放我出去。”
   “兄弟,这屋没别人,听我一句劝,出去吧,窝窝头还没吃够啊?”
   “吃够了也得吃。你们公安局不给我个说法,我绝不出去!”
   “兄弟,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你哥哥说你父亲在老家听说你进来了,一上火得了重病,说是够呛了,你现在回去还说不上能不能看见呢!你要想回去看老爷子,就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也不敢放你。”
   “我答应你。”箫剑一听老父亲得了重病,命在旦夕,心急如焚,恨不能立马飞到故乡去看望老父亲。赶紧满口答应了。
   “兄弟,出去就赶紧回老家看老爷子去吧。回来以后别忘了把伙食费给送来。另外,回来以后好好上班吧,千万别再没事找事这找那告了。你要是上告,我就没法跟上面交代了。那时候,你就把我也装进去了。”高权千叮咛万嘱咐的再三对箫剑强调。
   没有人来接他。他知道根本也不可能有人来接他。因为没有任何亲属,朋友,同事知道他今天会从这堵高墙内出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会走出这堵高墙。已经快中午了,箫剑看了看地上的行李,他想扔了它,因为那上面爬满了虱子,跳蚤。可是他知道这套被褥虽说不很新,但是要买一套新被褥起码也得花掉两个月的工资。于是,他一手拎着绳子头把行李往身后一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堵曾经禁锢了他七十八天的壁垒般高墙和森严的大铁门。
   二
   箫剑是大约凌晨两点多钟被送进收审所的。本来半夜十二点钟左右他就被两个警察从派出所里押上了一台老解放牌大货车的车厢上。那台老解放牌大货车并没有直接开往收审所,而是把市内所有的派出所几乎都转了一圈。凡是那台车停留过的派出所,都或多或少的被押上来几个人。就这样一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老解放牌大货车车厢上的人已经挤得很满了,这才慢慢腾腾地驶向了收审所。
   这种地方,箫剑生平第一次来。被抓进来的人在一个长长的大走廊里排着队等候登记。好不容易轮到箫剑了,按照警察的要求,他把衣兜里的钥匙串,手绢,钱,粮票等所有的物品统统地掏了出来。把手腕上的上海表也撸下来都放到了一个铁盘子里。坐在桌后椅子上的警察给箫剑登记物品后,把他的那些东西统统装进了一个布袋里,并把那个布袋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箫剑的名字。这时,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穿便衣的老头,老头走到箫剑跟前时,两个人的目光相对一望,都觉得很意外。
   “爷们儿,你咋上这来了?”老头问箫剑。
   “咋来的,公安局请来的。”箫剑苦笑着回答。
   “请来的,你小子的谱不小啊。说,因为啥进来的?”
   “因为跟警察讲理,就被请到这来了”
   “你小子就嘴硬吧!今儿没工夫跟你斗嘴,跟我走吧。”于是,箫剑跟着老头朝监舍走去。
   老头姓王,是箫剑父亲的老战友。箫剑的父亲在解放战争时期攻打四平的战役中被炮弹炸去了一条腿,这个老王头被炸飞了一条胳膊。他跟箫剑的父亲同时复员回到了地方。他俩都是二等乙级革命残废军人,箫剑的父亲因为腿不方便,被安置在荣军商店看仓库。这个当年还是小王的老王头被安排到了公安局当收发员。箫剑的父亲跟老王头原本就是老战友,又都是荣军。他们俩的关系十分密切,二人常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箫剑是老王头看着长大的。老王头一直开玩笑的管箫剑叫儿子。他跟箫剑的父亲都在老家松江市工作,怎么几年不见他来这里当起了看守呢?箫剑想不明白。
   “王叔,你怎么来这工作了?”
   “这几年我身体不好,儿子在这的检察院工作,就申请把我转到这来了。”“你小子不好好上班过日子,瞎闹腾啥呀?你可真有出息,闹腾到这里来了。你爹知道了不气死才怪呢。”说着话,老王打开了一个监舍的门。
   “行了,今晚将就点吧,我那边还忙着呢,明天我再给你想办法。”监舍的门刚一打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扑面而来,箫剑差点把晚饭呕出来。
   “喂,醒醒,醒醒。”老王头使劲地一边摇晃着靠墙边睡觉的那个人的脑袋一边叫着。
   “王所长,又来人啦?”那人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气一边问。
   “你给安排个地方。我可告诉你,这个人你们谁也不许碰他一手指头,不然我饶不了你们。听见没?”老王头一脸的严肃。
   “有您老的话,谁还敢,您就放心吧!”那人讨好的答应了。
   “爷们儿,你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嘛,这回你就在这慢慢的享福吧!明早我过来看你”老王头说着关上门走了。
   借着灯光,箫剑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情况。这是个大约有四十平米的房间。东西南三面是用木头做成连在一起的板铺。板铺上一颠一倒地睡了有好几十人。靠北面的墙根下放着个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约有两尺多粗,一尺多高,两侧的边沿上各焊着一个把手的大铁桶。
   “挤挤,挤挤。妈的,睡得跟死狗似的”被老王头叫醒的那个人一边朝两侧推着挨着躺着的两个人,一边骂骂咧咧的都囔着。
   “行了,赶紧挤挤睡吧。”那人好不容易为箫剑弄出了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来。箫剑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躺下,不然只要那两个睡着了的人谁一动弹,他这个睡觉的地方就没了。他赶紧侧着身子躺下了。
   三
   “起床了,起床了。”箫剑刚刚觉得迷迷糊糊的睡着,就被走廊的电铃声和监号里的叫喊声惊醒了。
   “喂,你,昨晚新来的那个,倒便桶。”昨晚被老王头叫醒的那个人指着箫剑发号施令。箫剑这才明白屋里那个大铁桶是干什么的了。这时候,监号的门被打开了。“放便”走廊里一个人喊了声。屋里的人一窝蜂似的朝门口涌去。箫剑也随着这些人朝门口挤去。
   “哎,你跟着挤啥?咱俩倒便桶得最后走。”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干瘦干瘦的小伙子一把拉住箫剑。听小瘦子这麽一说,箫剑赶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个大铁桶里装了大半下人粪尿,箫剑虽说也不太胖,他毕竟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壮男子汉。他跟小瘦子两个人抬着大铁桶快步地跟着人流朝前走着。小瘦子显得非常吃力,铁桶里溢出来的人粪尿弄的他俩手上,鞋上,裤子上都是。
   “为啥单叫咱俩倒便桶!”箫剑一手捂着鼻子,边走边问小瘦子。
   “你没进来过吧,新来的倒便桶,这是规矩。啥时候再进来一个人,我就不用倒便桶了。再进来第二个你也就交接了。”小瘦子喘着粗气回答。
   从厕所回到监号后,有人打开监号门送进来一水桶凉水。“排队领水,别瞎挤,别找挨收拾”昨晚被老王头叫醒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个铁茶缸子对大伙喊。这时候箫剑才明白了那人是这个监号里的头。那人先从床底下拿出了个洗脸盆往里倒了半盆水,送回床底下。这时,有人从床铺的下面拿出来三个洗脸盆放在地中央。那个头头往三个洗脸盆里各蒯了少半盆水。然后才挨着个的给每个人从水桶里蒯出来不到半茶缸的水。人们就用各自分到的半茶缸凉水围在便桶四周刷牙漱口,用那三个公用的脸盆洗脸。那个头头见箫剑一直屁股靠着床沿坐着,瞅着他问道:你咋不领水洗脸呢?”“我没有洗漱用具,没有脸盆和毛巾。”那人从床底下又拽出了那个装了半盆水的脸盆。“你先用我的吧”并且诡秘的冲箫剑挤挤眼睛笑了笑。“谢谢班长,我不渴,脸也不洗了”箫剑咧了一下嘴,婉言谢绝了,但还是表示了领情,感谢。
   洗漱完毕,这些人便一个挨着一个自觉地排成并不整齐的三行,蹲着,或者盘腿坐在木板床铺上。箫剑不知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便对昨晚那个人问了句:“班长,我坐哪?”“你挨着我坐吧。”于是,箫剑盘着腿坐在了那个人的旁边。
   “啥事进来的?”那人问箫剑。
   以前箫剑曾经听说过这里面的事情。据说,凡是刚刚进来的人,没有几人能逃得过被先进来的那些人痛打一顿的!除非你名声在外,那些人怕你,服你,才不敢动弹你。否则就算你有背景,弄不好也会突然有人在身后用被褥将你的头蒙住,然后众人一顿拳打脚踢。打你的时候,有人专门在门口放哨,走廊里一有脚步声或者看见管教走过来时,那些人便迅速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了。挨了打,还不知被谁打了,想报复都难。就算被管教发现了,也绝不会有人承认或举报。因为谁承认了是打人凶手,谁就会受到很严厉的制裁。谁举报了,谁就一定会受到众人更加残忍的整治。想到这里,箫剑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打警察。”“哈哈,小子,想骗我们你还嫩了点。就凭你个小白脸,你敢打警察!那你说说,你打谁了?”那个班长根本不相信箫剑的话。“治安大队的中队长马如龙”箫剑说的很轻松。“啥,你打了马如龙?那人十分惊讶。屋里的那些人也都露出了惊奇的目光。“打他咋的,他也没长俩脑袋。”箫剑恨恨的说。“行啊,哥们儿,连公安局长的儿子,治安大队的中队长马如龙你都敢打,好样的。”那人一边说一边竖起了大拇指。屋里的那些人也都露出了佩服的眼神。“为啥打他?”“他欺负人,我替那个挨欺负的打抱不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样的,英雄。”那人更佩服箫剑了。这时,屋里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了:有的说马如龙不是东西,最能揩油。有的说自己就是被马如龙整进来的,恨不能亲手宰了他。
   “打饭了。”走廊里有人喊。人们这才消停下来。箫剑暗自庆幸,心想:看来这顿打是躲过去了。
   四
   监号的门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被打开了,有人拎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桶放在那个便桶的旁边后转回身去走到门口又拎进来一个装满了大海碗的水桶放到那个冒着热气的水桶旁边。然后,只见他一边眼望着监号门上的小窗户,一边从怀里摸出个装着东西的塑料袋交给了那个班长,这才开门出去。那人刚走,门又打开了,有个人两手端着个装满了窝窝头的大铝盆进来,把铝盆放在班长傍边的木板铺上一声不响的走了。
   “打菜打饭”那个班长一声令下,立马有个三十多岁又粗又壮的大个子跳下地走到那个装着大海碗的水桶旁,从上面拿起一个碗来。班长从那个冒着热气的水桶里拿出了一个长把的铁勺子舀出了一勺半干半稀的菜,倒在了那个大个子拿着的碗里。此时大个子的周围早已围了好几层的人,大个子在大铝盆上拿了个窝窝头,将菜碗和窝窝头同时递给了一个在前面的人。不大工夫,号里的人除了箫剑外,每人的手上都有了一个大海碗和一个窝窝头。
   箫剑没有打菜打饭。他不是不饿,他是没心情吃这样的早餐。窝窝头的模样一丝不差,一个形状,一样大小,一看就知道是用模具做成的。人们菜碗里的菜其实就是用清水煮的白菜。菜汤里看不见一丝油星。透过菜汤上面漂浮着的几块可怜的白菜叶,你还能看得见碗底上沉淀的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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