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早上和傍晚这两个时间段，在小区里，随处可见有人领着爱犬遛弯。这常常引得丈夫羡慕，他和我商量也要养一只沙皮。我没同意，老公以为我不喜欢狗，也就没再勉强我。其实，我并非不喜欢狗。我从童年到高中的十几年时光里，通人性的“阿黄”，以他的忠诚，仁义，勇敢，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就连“阿黄”的离去，也充满了悲情色彩。那块为“阿黄”所立的“忠义犬”的墓碑，时常让我对人类的好朋友——犬，充满了敬畏。也让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狗。
　　 记得不久前，老家的一个儿时伙伴，在电话里哀伤地对我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不像我们那会儿了，眼睛齐刷刷都向钱看，有条件进城的都进城了，条件不好的，也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只剩下些孤寡老人。现在，七爷和和阿黄快被村里人遗忘了。”说到这，她哽咽了：“英子，你知道么，今年清明，当我看到七爷和阿黄的坟上长满了蒿草，险些让我认不出来的时候，我想哭！”
　　 儿时伙伴的话，让我充满了自责。
　　 我并没有忘记我的故乡，也没有忘记埋在那片土地上的那些故去的人们。我没有和她解释，为什么今年没能赶回去。而是在深夜，我在思乡之情的促使下，提起了笔。在我潮湿的目光里，神采奕奕的七爷和雄赳赳的阿黄，变得清晰、生动起来……
　　 阿黄并非名贵的狗，它是那种在农村很常见的，形体比较高大的笨犬。它通体毛发草黄色，在两只眼睛上方，长着两撮白毛，远远看去，就像长着四只眼睛。从我记事起，阿黄就生活在村子里了，它的主人七爷，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在我的记忆里，七爷长得高大威猛，是让全村敬仰的人物。虽然他直到四十岁上还未娶妻，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村里的威望。当然，在七爷不可撼动的威望背后，阿黄功不可没。
　　 七爷姓王，一九五八年黑龙江涨大水的时候，他来到此地的。那时，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呢！听父亲说，当时老村长见他身高体壮，是个庄稼地里的好把式，就留下了他，并把村头一间废弃的饲料室，给他做了安身之所。因为七爷自称是山东人，小时候习过武，在家时排行老七。所以，村里人当时都叫他王七。
　　 王七那时二十出头，有一副好身板，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挣工分的年代，村里的累活苦活没人愿意干，王七却一声不响，一个人全包了。这还不说，休工之余，王七还主动帮一些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因此在村里很得人心。后来在隔年的秋天，老村长领人上山放树，遇到了熊瞎子，是王七拼死救下他一命，自己却因此被黑熊咬断了左手的两根指头。父亲小时候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小脑袋瓜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该是个多惨烈的场面。
　　 王七的壮举，让他在村里的地位迅速攀升，最直接的回报就是老村长亲自跑了趟公社和派出所，给他在村子里落了户。再后来，老村长要把他的独生女许给王七，不知为什么，王七却拒绝了。关于这一点，我的父亲当时也说不出缘由。
　　 等我记事的时候，王七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早在老村长之后，成为了这村子的最高领导人。村里的年轻人，出于对他的尊敬，开始改口称他为七爷。这时候，阿黄已经由一个幼崽长成俊犬了。
　　 大概七爷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吧，他训练出来的阿黄，不同凡响。阿黄不但能听得懂人话，而且会根据七爷的口令，作出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更难得的是，阿黄不惧场，无论走到哪里都高高仰着头，像个将军。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它都一副气定神闲，不可侵犯的姿态。即使它在被围观、被人争相抚摸的时候，它的头也不会低下去，他的尾巴就像一面旗帜，总是向上高高翘起，末梢弯成好看的卷，有节奏地一摇一摇。那气质，蛮有今天的明星范。而且，令人咂舌的是，再好的美食也诱惑不了它，除了七爷和我给的食物，它连闻都不闻。这样的狗，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尤其在一个比较闭塞的小山村，已经足够令人艳羡的了。
　　 我很幸运，因为我家和七爷是只隔着一条土路的邻居，我时常会越过土路，跑到七爷的院子里。阿黄每次见了我，都会欢快地摇摇尾巴，围着我转。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对我“汪汪”叫。事实上，当时阿黄见了村里的任何人，都不会吠。我的父亲曾取笑说，阿黄是个哑狗。七爷也不辩解，但紧接着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父亲的判断是错误的。
　　 那个晚上，公社的放映员来村上放电影，住在七爷隔壁的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把不到两生日的孩子，哄睡了后，锁在了家里。因为怕住了火，屋子冷，冻着孩子，年轻的妈妈在炉膛里填满了桦木柈子后，就急急地跑去村里的库房看电影了。没想到炉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引燃了堆在炉子下的柈子，还险些引燃了天棚。大概满屋浓烟呛醒了孩子吧，小孩子爬到门口，哇哇大哭。亏了守在七爷院子里的阿黄，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狗吠，引得村子里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一时间，全村狗吠声此起彼伏。这首先引起了正在看电影的七爷的注意，还没等他跑出去查看，阿黄已经在仓库外发疯似地用爪子扒着门。等七爷几人跟着阿黄跑到出事地点，那对年轻夫妻的屋子里已经是浓烟滚滚了。好在有惊无险，孩子最终安安然无恙。阿黄，也成了解救孩子的功臣。
　　 后来，我的父亲有幸和七爷一起去上山狩猎，进一步领略了阿黄的威风。父亲说，阿黄抵得上一个好猎人和十杆好猎枪！如此高的评价，时常让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狩猎的场面：阿黄发现了灌木丛里一闪而逝的兔子，它像箭一般窜了出去，在逃窜的兔子后面紧追不舍；当眼睛里发出幽幽绿光的狼在丛林里现身，阿黄狂吠着，与之勇敢地搏斗！还有在小溪边张望的麋鹿，见了生人而好奇张望的狍子，专门喜欢拱庄稼的野猪，以及树梢上的飞龙和藏在雪地里的野鸡，它们见了阿黄一定如同见了克星……面对猎物的时候，阿黄大概是最威风的时候吧？当它与主人一鼓作气拿下战利品，阿黄一定高高摇晃着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充满了自豪感！
　　 我见过许多次捕猎归来的阿黄，它那雄赳赳气昂昂地样子，像极了凯旋的英雄。虽然有时候，它的脸上也淌着血，身上有时候也有伤口，甚至走路时一跛一跛的，但是这一点没影响到它在我心里的高大形象。在我的记忆里，阿黄总是走在七爷的前面，像是在为七爷鸣锣开道。而跟在阿黄后面的七爷，肩上总是挂着些狩猎的战利品。这些战利品，让我们村里的每户人家得以品尝一顿美味。赶上猎物少的时候，七爷宁可自己一份不留，也会把那些有限的猎物，送给那些上了年纪的村民。作为奖赏，那些打牙祭的人，总会从口里省下几块骨头，留给阿黄。
　　 我还记得上小学之前，我们村里的知青很多。这些知青大多来自上海，他们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听上去又极婉转好听的上海话。他们身上经常发出好闻的皂香味和雪花膏味。这些吸引了我，也吸引了农村正当花季的少女们。我常常背着爸爸和妈妈，偷偷溜出家门，到女知青住的院子里转悠。大概我儿时生的比较乖巧吧，也可能那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太过寂寞，那些姑娘们很喜欢我，我每次去，她们都争抢着抱我，还纷纷把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上海糖，往我兜里塞上几块，她们还拿一些好笑的话逗弄我。然后，我看着她们在我奶生奶气的回答里，笑成一团。当时，小小的我，为能吃到上海糖开心得不得了，并没意识到，我的贪玩险些让我背上了“小偷”的罪名。事情是这样的：在我又一次背着父母，去了女知青宿舍后的当天，有人去七爷那里报案，说知青宿舍丢东西了。
　　 当晚，七爷来到我家，和父亲在灶间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话。七爷走后，我才从父亲和母亲的对话里知道了女知青丢东西了。其实，那些女知青并没有丢什么金贵的东西，不过一瓶雪花膏和一块胰子而已，而且据说，那些女知青是准备息事宁人的，是负责给这些女知青做饭的刘婶不干，说是怕担嫌疑。也难怪她这样，因为能够经常自由出入女知青宿舍的本地女人，当时除了年幼的我，大概就是她了吧！父亲并没有为此事责怪我，只是，此后，父亲再也不许我去知青大院了。后来，阿黄还了我清白！在第二天早上，七爷把我和昨天到过女知青宿舍的人都叫到了一块，然后让阿黄在窗台前闻了闻，又围着我们每个人闻了闻，然后阿黄一口咬住刘婶的裤腿，往七爷跟前拽。说起来，都是一个“穷”字造的孽，要是在今天，谁会对一瓶已经用过的雪花膏和一块胰子感兴趣！怨就怨在当时刘婶家里有个正值青春期爱美的女儿，平时对这些上海姑娘们的稀罕玩意，眼红得很。那天，刘婶见女知青们都在逗弄我，就一时起意，顺手牵羊，将知青宿舍窗台上的一瓶雪花膏和一块胰子揣在了兜里。我不知道是七爷心里早有目标，还是阿黄真的厉害，反正阿黄咬住刘婶的裤腿后，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都招了。
　　 自此，我见到阿黄，就格外亲近。我经常把爸妈给我的好吃的，例如，一个菜包子，一片烤馍，一个鸡蛋等，偷偷喂给阿黄，阿黄开始不吃，我就央求七爷。阿黄听七爷的话，给了我几分薄面，有时对我给她的食物，也会吃上几口。这让我成了除了七爷之外，唯一能让阿黄信任的人。这也使我在整个小学时代，都和阿黄混在一起。只要阿黄不上山捕猎，它就会一步一摇地跟我到校门口，然后在我放学的时候，颠颠地跑来接我。七爷没有儿女，他大概喜欢我，才让阿黄和我如此接近吧？
　　 上了初中后，我就去了离家二十多里外的乡中学。我平时住校，只有每个周六下午，才会步行回家。开始的时候，父亲怕我害怕，都会提前赶二十多里的山路去接我，然后第二天再送我回去。七爷知道后，让阿黄取代了父亲接送我。二十多里的山路，因为有阿黄陪伴在左右，我觉得既轻松又快乐！就算途中遇到陌生人，我也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阿黄的钢牙连野兽的喉咙都能穿过！整整三年啊！山间的小路上，留下了一个女孩子和一条大黄狗开心相伴的足迹。
　　 等我初中毕业，进城上了高中，才和阿黄分开了。只有寒暑假回到村里，才会见到它。这时候的阿黄已经老了，它常常趴在地上，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它的尾巴偶尔在地上噗噗的扫几下，算是对我的回应。
　　 我上高二那年暑假，七爷回了趟老家，阿黄就由我照顾。七爷从山东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在我的追问下，父亲告诉我，当年七爷之所以拒绝了老村长的女儿，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就有心上人了。可惜，他的心上人因为家穷，被他的父母许给了别人，七爷一气之下才跑到了关外。我不知道七爷一生未娶，是因为痴情，还是寒了心。但冲他回了山东老家后，知道了当年的心上人在出嫁的途中跳河自尽，一病不起来看，七爷还是个蛮重情的汉子！
　　 就在当年的年底，七爷离世了。我因为上学，没有赶上七爷下葬。遵照七爷所托，阿黄被接到了我家里。但是阿黄还是会常常偷跑回去，整晚整晚地趴在七爷家的门前。有时，它还会跑上山去，守在七爷的坟头，一守就是几天。
　　 就在转过年，我开学没几天，阿黄便没了。原来阿黄在我住校后，开始拒绝进食。有天晚上，父亲睡醒一觉后，发现阿黄不见了。等父亲找到它的时候，阿黄卧在七爷坟前的不远处，身体已经硬了。于是父亲，把阿黄葬在了七爷的墓地。
　　 阿黄的死震动了全村。
　　 有人说阿黄活着时，能为村民尽职，死时，又能为主人尽忠，是一条值得让后人铭记的犬。于是，新任的村长令人在阿黄的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忠义犬”，以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