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的飞翔

雅雅觉得最近很不顺当，与她相好多年的顶头上司突然患胃癌去世了，这对于她的仕途提拔来讲，真是个打击；另外一向被她认为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窝囊废丈夫，竟然向她递交了离婚协议书，真是令她始料不及。虽说她的丈夫多年以来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可这摆设一旦要是没有了，还真令她有点不适应。她没好气地问丈夫：“为什么要跟我离婚？看看这个家，不都是靠我吗？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有资格跟我提离婚吗？”丈夫冷冷回敬道：“可不是吗？我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又是工人，确实配不起你这大学生、公务员，可咱俩结婚二十年，你就给我戴了十几年的绿帽子，你也够狠了！对你，我早就死心了！前些年，孩子小，为了他，能忍的不能忍的我都忍了，如今孩子上大学了，我也该解脱了。这些年你基本上把我废了，要不是你刚才说啊，我都忘记自己是个男人了。今天晚上的饭我已经做好了，是最后一次；洗衣机里搁着的脏衣服我也洗好了，也是最后一次。这份家业是你置办的，我全留给你，我也不稀罕这不干不净的东西，只要儿子还姓我的姓，我就不求别的了。”说完，她的丈夫就拎起收拾妥当的行李，推门而去，脚步迈得很快，似乎一分钟也不愿意再逗留。雅雅回过身躯轻轻冷笑，心下一片坦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那一夜，她睡得分外香甜！
　　 不过晦气归晦气，毕竟也有喜事。雅雅一向热爱文学、热爱诗歌，在市里的文学圈里，她是很有名气的。最近她又写了不少诗，打算集结一下出版，所以这一天的一大早，她就去找出版社的周社长商量了。她与周社长是多年故交，她的前一本诗集《浪漫情结》就是在周社长的大力推荐下得以出版的。对于这第二本诗集的出版，雅雅也是信心满满的，故此她在出发前，悉心的对镜梳妆，尽管她已经是四十五岁的妇人，但仍然非常的有风韵。论容貌，她也算是市里数得着的美人了，只是岁月蹉跎之下，她还是老了，千方百计地保养也抗拒不了时光左一道右一道的刻划。她随随便便一瞥，便能瞧得见镜子里自己松弛的肌肤与眼角眉梢的斑驳皱纹，她想用化妆笔描画一下，却发现每一笔都是欲盖弥彰。每每这时，她就暗自感叹：为什么不让我的肉体与心灵同时老去？我的心灵是这样年轻，可我的肉体已悄悄进入暮年了。
　　 周社长的办公室很雅致，弥漫着油墨书香。周社长端坐在办公椅上接见了雅雅，雅雅刚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地讲：“老周啊，我想再出版一本诗集，你看怎么样啊？”
　　 周社长不急不缓地回答说：“雅雅，你不是已经出了一本吗？现在书市行情不好，出书有难度啊！”
　　 雅雅娇俏地笑道：“只要是你想给我出，再有难度也是办得成的！”
　　 “真的不好办，你要是实在想出，那就自费出版吧！”
　　 “我的周大社长，我的书还用得着自费啊！上一本诗集不是买的很畅销吗？”
　　 “此一时彼一时了，雅雅，你可别为难我了，我这儿还有事呢，要不咱们改天再说这事儿吧！”周社长话音一落便兀自开始翻阅桌上的公文，不再言语了。
　　 被晾在对面的雅雅从未受过如此冷遇，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似乎整个人都着了火，而且这熊熊怒火几乎使她无法安坐了，她蓦地起身，厉声说道：“告诉你，这书你是想出也得给我出，不想出也得给我出，你我的关系不用我提醒吧！你是想死呢还是不想活着了？？”
　　 周社长抬起头，用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看着她：“怎么，你要威胁我吗？我还就实话告诉你，我不怕！咱们的关系是不清不白，这一点凡是认识你我的人都心知肚明，就连我老婆都知道，想必你的老公也是清楚得很吧！请问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把我怎么样呢？”
　　 雅雅真是气疯了，热汗沁面，坏了她精心化好的妆容，她怒不可遏地骂道：“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当初你是怎么引诱我的？奥！得了便宜就想溜，过了河就想拆桥啊，告诉你，没门！！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周社长站起身，语气和缓了许多，劝慰道：“别激动吗，有话慢慢说、好好说吗，我和你交往也有十几年了，今天把话说开了也好。想当年我第一回见你，真让你的美给惊着了，尽管你写的诗简直不成个体统，但我为了亲近你，也还是尽我所能帮你了。你的《浪漫情结》是我自掏腰包帮你出的，所谓畅销一说就是谎言，这会子仓库里还存着积货呢，感兴趣的话，你可以运回家中妥为收藏；再说咱们的关系，也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不堪吧！当初是我引诱了你，但也不能否认你也在借机利用我吧！我们各取所需，只是一场交易而已。再到后来，你的裙下之臣又何止我一人呢？你艳名远播，无人不知啊！每当看到你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地装清纯，我都觉得倒胃口。我奉劝你一句，真别再写诗了，再写下去，无论对于诗歌还是对于你，都是一场悲剧。”
　　 雅雅在听话的间隙，脸色就已变得煞白了，她的嘴角一直在颤动，最后演变成了狰狞之态，她咆哮道：“你撒谎，我的诗是得到文学界同仁高度评价的，他们都说我是诗坛崛起的一颗星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诗人。你可以否认我本人，但不能否认我写的诗。”
　　 周社长叹息道：“你这个人啊，真是没救了。你有一分钟是真诚坦荡的吗？你故作姿态地问，别人也就故作姿态地答啊！那些恭维与赞美都只是生命长河的泡沫，是当不得真、做不得数的。你喜欢成为焦点，你爱慕虚荣，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假象之中还沾沾自喜；你身处危险之中，却还打着所谓钟爱名誉的幌子来炫耀自己的成就。请问，又有谁能点醒你呢？念着往日的旧情，我才会说出今日这番话来，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别来找我了，对于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是爱莫能助的。”
　　 今天的雅雅一直就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的打击里，不过此时的她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茫然地走在路上，风从哪里来，她不知道；她要到何处去，她也不知道。她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此刻，那些尘封的往事纷至沓来。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未婚先孕生下的那个被她高价卖出的私生女；她又想起了与她纠葛在一起的同事阿忠，他真是一个又酸又甜的大傻瓜，只因为和她丑事败露，妻子要离婚，就吓得卧轨自杀了……
　　 她一边想一边哭，她一边哭一边想，梦魇一样的旧事，桩桩件件都直刺她的心窝。这些年来，原来她一直都在堕落，却自以为是在飞翔。她斜倚在夕阳那痛苦的余晖中，喃喃自语道：“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当她切割了自己的灵魂，做了不该做的事，成为了不该成为的人时，那些曾经激励她走下去的力量全部消失了。茫茫大世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她，还找得到通往未来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