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主妇的日记

摘要：朋友来给他庆贺生日，他给妻子规定了三勤一不一少，酒桌上风起云涌，在场众人都没少喝，，，，，， 一九八二年农历三月初二。今天是广君三十周岁生日。
　　 结婚四年了，他从没主动张罗过给自己过生日。这一次，还是我再三坚持，他才勉强同意的。
　　 他昨天刚刚又发表了一篇小说。这顿生日宴，既是给他庆贺，也算是我对他的犒劳。
　　 都落座了。六把椅子上坐着四男一女。那空着的椅子，我知道是留给我的。
　　 客人是广君特意请来的几个至交文友。
　　 “广君，过生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大家都两手空空的来白吃，多不好意思。借此机会弟兄们聚聚，叙叙友情，淡淡创作，这是件好事。可你本来生活就很困难，却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子丰盛的酒宴，实在是过于铺张了。这让弟兄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厚春大哥不愧是专业作家，人家就是有学问，说话慢声拉语，别看声不大。却叫人心里热乎乎的。
　　 怎能不预备点酒菜呢！他们都是广君的好朋友，尤其是厚春这个硬逼着广君把“老师”改成“大哥”的老大哥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怎么好意思拿粗茶淡饭招待人家。这顿饭菜虽说花去了广君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可钱算什么！我可不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只要广君高兴，只要大伙今天高兴，就值。
　　 “哎，诸位，诸位，请允许我报告一个本人最新，也是最重要的发现：实践证明：红烧鲤鱼比麻辣豆腐好吃！”周密小老弟真幽默，说话就惹人笑。还舔脸说呢，馋猫！刚才还在厨房偷嘴吃。二十四岁的人了，没个正形，还跟小孩子似的。
　　 “周密，刚才在厨房偷吃西红柿，我没揭发你，现在，女主人尚未入席，你又先伸嘴了，该当何罪？”雅文笑着兴师问罪了。
　　 “接受批评，感谢帮助，有错必改，本人决定吃块香酥鸡自罚！”周密边说边伸出筷子去夹鸡块。
　　 “你给我放这。天底下不害臊的药大概都让你吃了！真不知道你跟猪八戒是啥关系！念你初犯，罚你代表大伙去请女主人入席”耀杰这张嘴真厉害，逗的大伙都笑了。
　　 “哈意，嫂夫人，众人有请，快来入席呀。”周密学着日本的兵样子，啪地一个立正，接着又学古装戏里太监的嗓门，油腔滑调的喊了起来。一边喊着还一边打着手势。
　　 是啊，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已无须在厨房里转悠了。但我实在不想跟他们同桌共饮。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不是写诗就是写小说的。到一块就天南地北，古往今来，海阔天空的高谈阔论。我文化低，听不懂，也插不上嘴。又不会喝酒，坐在那干吃，多不好意思。这种场面我可不敢往前凑，弄不好会惹人家笑话的。上次，广君他们几个去游春，听说别人都领媳妇带孩子的，我也要去，广君没让我去。幸亏那回没去，听广君回来说，那天耀杰媳妇喝得烂醉如泥！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回来。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一个女人家，咋能那么张狂。为防止今天我出什么差错，广君昨晚上还再三叮嘱我，让我给大伙勤敬茶，勤斟酒，勤敬烟，别上桌，少说话。其实，他不说，在客人面前我也会那样做的。可是，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广君真精明，他看出了我当时心里不痛快，反复开导了我大半夜，我才想通了。是啊，还是他的话对，我少露面，少说话，就不会出差错。多做，大家就会觉得我为人勤劳贤惠，憨厚实在，热情好客。就会更看得起我。表面上给他长了脸，实际上也给我自己增了彩。别人夸他有个好媳妇，那还不是夸我吗。
　　 “嫂夫人，你这銮驾可真难搬啊。怎么，还得小弟三跪九叩相请啊。你再不入席他们就要罚我了。”周密怪声怪气的扯着嗓子喊上了。
　　 “该！罚你我才乐。”周密常来常往，又是个小老弟，平时爱跟我这个嫂子开个玩笑。我有时虽然也给他几句，但轻易不敢惹他。他又滑又屁，我哪是他的对手。总吃亏，今天人多，更不敢惹他了。我嘴里没说啥，心里偷着乐。
　　 “桂云，还忙啥呢？赶紧来吧。”广君在喊我。
　　 “哎。就来。”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进了里屋。
　　 “还没忙完啊？你不入座他们谁也不伸筷。看，等你等得菜都凉了。”就算没看见广君丢过来的眼色，从他的声音和表情里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劝大家喝下第一杯，然后再借故离开。不知为什么，我对广君的那个眼色特别反感！唉，我大概是又犯了多心病了，让大伙赶紧吃菜喝酒才是正事。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说道多。等我干啥，做好了饭，你们不让我上桌我也得上桌。你们先喝着，做好了饭我再来陪你们。”我给他们每人斟满了一杯酒，边说着边离开了酒桌。这办法还真管用，这些人啊，别看个个又精又灵，写诗写的活灵活现，写小说写的有鼻子有眼的，这回却让我这个家庭妇女给蒙住了。瞧，这不也喝上了。听听，这么一会儿，他们那一套就又上来了！什么主题，立意，形象；什么性格，结构，典型都来了。这些人也真怪？一说起这些玩意儿，就都来劲了。一会儿争得面红耳赤像冤家似的！一会儿又乐得眉开眼笑跟捡了啥宝贝似的。你瞅瞅，这不又争论上了！
　　 “广君兄，我不同意你那观点。我认为：世上有许多事，如果有恒心，有毅力，能忘我的在主观上去追求，在客观上去实践，就一定会取得成就。但搞文学创作却不然，搞创作除必备上述条件外，还需具备另外一个条件，那就是：作家必须有一颗圣洁的，高尚的，纯净的灵魂。否则，即便他文化水平再高，文学素养再深，也不可能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充其量是个写字匠罢了。”雅文说起话来跟打机关枪似的。
　　 “美哉！妙哉！诸位，我建议为雅文姐这精辟的见解干一杯。”周密笑呵呵的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且慢，本人有不同意见！”广君举起右手说。
　　 “那就请寿星开金口，述高论吧。”周密一伸舌头做了个怪相坐下了。
　　 “雅文之论绝无道理！纵观古今中外之文学家，曾几何时具有雷锋精神？封建社会的大儒，资本主义社会的贵族们，谁人不是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哪个不是酒肆狂欢，情场角逐，赌坊掷注之辈？写出不朽之作者可是大有人在。”广君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请广君兄列举一，二实例证明。”耀杰紧逼一步。我暗暗的为广君捏了把汗。
　　 “世称傲骨侠风的诗仙李白的不朽名篇《清平调》难道不是肉麻谗媚杨贵妃的阿姨之词吗？俄罗斯诗人之父普希金不是葬身于与情敌之争的角斗场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试问，这又作何解释？广君的嘴也不让人。
　　 “谬乎哉！此轮实在臭不可闻也！”周密抢着嚷嚷开了。
　　 “让我来给他们平平反！太白奉诏赋诗，怎敢有辱王命？《清平调》表面谗媚，实则暗藏讥讽！诗仙侠风傲骨哪个能及？何人可比？况且此诗对仗工整，比兴绝妙。再说了，你知道李白因何遭贬吗？就是因为这首诗得罪了杨贵妃才被赶走的！李白傲耍高力士，天下谁不赞之。诗圣杜甫“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思想，难道不是雷锋精神吗？普希金之死，一方面是俄国沙皇制度腐败所致；另一方面诗人之父宁死角斗场，也不愿受情敌欺辱。这正是他为了维护自己做人的尊严，捍卫自己人格的壮举！为夺回自己心爱的人，不惜以命相争，这有什么可指责的？我说普希金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请问广君兄：要是你的老婆叫人抢了去，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
　　 “周密，你小子怎么说着说着就下道了！女主人到现在还没上桌，还不赶快去请。”厚春大哥笑着推了周密一把。
　　 该！训你也不多。你们瞎扯，干嘛连我也捎上了。我心里想。
　　 “是。遵旨。”
　　 “老实坐着吧。你请一百遍她也不能上桌！”周密刚站起来，被广君按下了。
　　 “这，，，是何道理？”周密疑惑地看着广君问。
　　 “不瞒各位，因贱内出身农家，没文化，怕惹各位见笑，昨夜，本人已为她规定了三勤一不一少”广君得意的说。
　　 “何为三勤一不一少？”周密的目光迅速地扫了一遍众人，皱着眉头不解的问。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三勤乃勤倒茶，勤点烟，勤敬酒；一不是不上桌，一少是少说话。”听了广君对大伙的解释。我心里像被刀扎了一般！广君啊广君，我再不好也是你老婆啊！人说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我是没你懂得多，可你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贬低我啊！你们在桌上交杯换盏，大吃二喝，我屋里屋外的来回伺候着，难道还不够意思吗？呀，我怎么流泪了！这怎么成，让他们看见，，，啊！屋里怎么吵起来了！
　　 “抗议！强烈抗议！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对待嫂子！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人，她是人！懂嘛？同你一样，她也是血肉之躯。是有感情，有性格，有灵魂的人！他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妻子懂嘛？不是任你驱使的奴隶！我的大作家，你这样做不觉得脸红，不觉得有失人道吗？”从来没见雅文生这么大的气。瞧她，脸都变了色！
　　 “是可忍孰不可忍！吾为堂堂七尺血性男儿，对此事怎能无动于衷！广君兄，今日纵然从此与你绝交，有几句肺腑之言也非说不可。你以为自己，他，她，再加上我，都很了不起是不？发了两篇破小说，写了几首歪诗就找不着北了！就把自己当贵族了！狗屁！扪心自问你想过没有，你的这点进步是怎么来的？你的作品是怎么发表的？说！你说啊”天啊，周密怎么拍起桌子来了！
　　 "没有嫂子全力以赴的支持，你能有成绩，能发表作品？做梦去吧！为了你搞创作，怕孩子打扰你，她忍痛把孩子送到百里之外的娘家，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孩子一眼。为了你搞创作，她自己节衣缩食，她三年前就想买双不值几文的半高跟皮凉鞋，可是一直到今天她也没舍得买。可她却为你买了大量的麦乳精，参茸晶来给你滋补身体。为了你搞创作，她一人承担了全部家务劳动。冬夜，她给你沏茶热饭，红袖添香。夏夜，她为你驱蚊扇风。就算是封建社会的女子也不过如此吧？请问：你该这样对待她吗？难道嫂子的贤良换来的就应该是你对他这种不堪容忍的歧视吗？天理良心，想想吧，我亲爱的大作家！在我结束指责之前还有一句忠言奉告：你的作品之所以能问世，正是因为那个被你瞧不起的，一个贤良的女人付出了巨大牺牲，用她的血浇出来的，用她的汗灌出来的！“
　　 周密兄弟说的真好。没想到他这个平日里没正事的人倒是个十分细心的小伙子。他说的那些事，有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可他还记得那么清楚。是啊，为了广君搞创作，我确实啥都豁出来了。广君也真没负我的心，发表了不少小说。我是个农村姑娘，没文化。广君在知识青年下乡的时候下到了我们生产队，后来他喜欢上了我，抽调回城之后仍然没抛弃我。能嫁给他这样的人做老婆，那是我的福分。唉，他这人也真是的，哪样都好，就是有时候看不起我，，，， ，，”
　　 “广君，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儿实在是出得太绝了！且不说你这种行为将会在嫂子心灵上烙下多么难以忍受的创伤，就是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看不起自己的妻子，也就意味着贬低自己。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你把妻子置于奴仆地位，这难道不是对我们大家的侮辱吗？怪不得上次游春大家都携妻带子的前往，就你自己单身一人呢。不谦虚地说，嫂子在文学素养上确实比我们差些，可这就值得我们自傲吗？别忘了，你的妻子身上有你并不具备的中华民族女性的贤淑礼义，朴实勤劳的传统美德。她置个人得失于脑后，身体力行的支持你搞创作，难道这心灵不圣洁，这行为不美吗？反之，你对嫂子又是如何呢？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劝你好好想想吧！”平日里难得听耀杰说句话，他今儿个话竟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发而不可止。
　　 "广君，我不想重复大家的批评了。只是希望你能把朋友的话好好地琢磨琢磨。我要说的是，你的这一行为给了我启发，近两年来你的创作为什么没有新的突破？这个问题我想过多次，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这答案就是：你总是以自己的意识和观点去看待周围的事物，用自己极强的虚荣心理去对待生活，去描写作品中的人物。这怎么能写出好作品呢？今天是你的生日，哥几个是来祝贺的。却意外从你嘴里得知了这件事，哥几个毫不留情的批评了你，相信你不会介意的。作为老大哥，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事。并且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写进作品里，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很感人的小说情节。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让我代表大家，不，让我们大家一同去请女主人来入席，而且，我建议请女主人坐在首席位置上。
　　 “不！”广君连腔调都变了，几步进了厨房。
　　 “走，进屋喝酒去。”他边说边把我拉进了里屋。
　　 “你坐这。”他不容分说把我按在了他刚才做的椅子上。他怎么流泪了？他可是从不轻易流泪的人啊！
　　 “诸位贤友，感谢你们对我诚恳，尖锐，直言不讳的批评，感谢你们用纯洁的心灵洗涤了我心中的污垢。”广君说着抬起手来抹了一下眼角上的泪珠。
　　 “我为有你们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是的，过去，我看不起没文化的人，连自己老婆的人格也在糟蹋！今后一定痛改前非，重塑自我。也请众弟兄监督。好了，批判会就开到这吧。现在，我郑重地像夫人表示歉意！”广君说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下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这还差不多。算你聪明，要不然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你不可。”周密指着广君鼻子笑着说。
　　 “服了，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
　　 “好了。我建议为广君夫妇恩爱百年，幸福安康干一杯。”厚春大哥提议。
　　 “好！好！干！干！”大家一起举起了酒杯，气氛又活跃起来。
　　 今天，他们几个都没少喝，也都很高兴。我呢，我比他们谁都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