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疤痕
作者: 枯荷雨声
时间: 2011-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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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她紧紧的抱着双膝,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她只想抱得更紧些,那么身子就不会这样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么当她咬紧牙关的时候,至少不会感觉这样的冷,透彻心骨。 窗外
她紧紧的抱着双膝,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她只想抱得更紧些,那么身子就不会这样不受控制的颤抖,那么当她咬紧牙关的时候,至少不会感觉这样的冷,透彻心骨。
窗外其实是秋高气爽,阳光肆虐的照射着每一个角落,眼睛是睁不开的疼。阿雪发疯地跳了起来,一声狂叫,她推开所有的窗户,把所有能发出声响的电器都打开了,然后对着窗外的太阳大声吼叫,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我他妈的再对着你哭,我立刻就让天劈死。”还没有把最后一句话喊出来,阿雪已经是泪如泉涌。
阿雪的温婉,阿雪的柔情,阿雪骨子里的那份宽容博爱,让她除了痛恨自己,根本就对云浩产生不了丝毫的恨,反而越是恨自己,就越是想云浩,越想云浩,就越是哭得厉害,最后索性在狂杂声中嚎啕大哭。多少次,她都想抓起电话打过去,对着电话里的云浩说自己的爱,想解释所有的自己从不为人知晓的过去,自己愿意为他放弃所有。可是,当她的眼睛碰到墙上的全家福时,她的眼睛与照片上寒晖冰凉冷酷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她就无力地瘫在了地上。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恨不相逢未嫁时,这种深深的无奈,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体会地更为真切。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有些过往的旧事是一道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伤痕,它可以把所有关于情爱的美好阻隔在遥远的对岸,那是深深的海洋。仰望着天花板上阳光洒进来折射成的班驳的光影,阿雪只有一声叹息,这叹息穿透了厚厚的楼板,回荡在这个秋风多雨的季节。
云浩是阿雪来到这个办公室最早认识的人。还记得那天,阿雪第一次来的时候,云浩正好跟她擦肩而过,云浩很帅气,是那种看第一眼就能有好感的男人。阿雪对这样帅气的男人向来是保持远远的距离的,这样的男人对于女孩是克星。
从主编的办公室出来,阿雪就知道自己的桌子对面是云浩,当张主编把自己介绍给云浩的时候,云浩那深深的一笑,让阿雪有几分的不自在。她嘴角象征的动了动,表示了回笑。云浩就对主编笑了:“主编你逗我们玩呢吧?怎么看也不象铁蝴蝶呀?蝴蝶倒是蝴蝶,就不是铁的。我们这整个办公室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柔弱如绵羊的女记者呢。”阿雪轻轻地看了云浩一眼,就坐下来不再搭理云浩。主编瞪了瞪云浩,拍拍他的肩,“你好好编稿子去吧,一会交上来。”
云浩感觉有些无趣,还很少有女人对自己这样的冷漠。不过看着眼前娇弱的女人,云浩就怎么都不能把她跟那个绰号铁蝴蝶联系起来。不过阿雪唯一象蝴蝶的就是她的美丽了,算不上惊人,却绝对让你过目不忘,云浩说不清楚阿雪身上有股什么东西,就是让你感觉你往她身上拍什么东西过去,都会象打在棉花上一样,不仅仅没有反弹,连声响都听不见。云浩对阿雪就越发的好奇了,以后但凡有什么外勤,云浩都主动报名要跟阿雪同去。可阿雪对身边经常出现的这个男人好象兴趣不大,连笑容都很少。云浩有时候就觉得极其的无聊,可阿雪越是这么对他,他就越不肯就放弃。
不过工作中,云浩还真对这个弱质女流刮目相看。别看阿雪文文弱弱的样子,做起事情来却毫不拖沓,没有拖泥带水,也不象一些别的女同事一样,婆婆妈妈,很干练,那作风柔中有钢,不卑不亢。云浩干了这么些年的记者早已经厌倦和疲惫了,可他不明白,阿雪怎么总有那么大的干劲,而且永远精力十足。
阿雪总是在不停的工作,有时候晚上也要加班到很晚才走。云浩慢慢也改了早走的习惯,总是磨磨蹭蹭的,在阿雪走了以后才会关灯走人。阿雪对于云浩的行为丝毫没觉得奇怪,在阿雪看来,记者这工作就是这样,反而对别人早早离开表示不理解。有时候云浩会在阿雪后面跟着,然后请阿雪吃夜宵,有时候会主动送阿雪回家,但是阿雪觉得不方便,孤男寡女的,先生又经常出差在外,深夜和一个男人同归总觉得几分不妥当,所以常常婉拒了。不过阿雪把这都当成了一个男同事应该做的,从前在别的报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男同事经常送自己回家。
秋季的北京总是最美丽的,当叶儿三三两两逐渐从深绿转成金黄的时候,阿雪转眼就要过30岁生日了,女人三十一枝花,阿雪却嘲讽自己是一枝早就凋败零落只剩残片的枯荷,任风吹,任雨打,没有怨没有悔,由岁月侵蚀,不去计较明日是否还阳光灿烂,因为所有关于阳关的东西都是和自己无关的。那天主编还特意问阿雪准备怎么庆生,阿雪倒有些茫然。这么多年,自从嫁给寒晖,她都忘记如何计算日子了,每天每月,自己除了在月末的时候记得要去母亲家把女儿接回来,几乎根本就不记得还有什么日子是自己该去记住的,生日,在结婚以后阿雪就忘记了这个日子。阿雪对主编苦笑了一下,说生日最想的就是睡觉。阿雪真的很累,她连睡觉的时间都是在挤。主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心底的那份同情就不自觉的冒了出来。阿雪是他的弟子,从她第一次进入记者这个行当,他就是带着阿雪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几乎把阿雪当自己的女儿看,总想把更多的关爱给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其实对阿雪,他更多的是一种内疚和自责,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极力促成寒晖和阿雪的婚姻,那么阿雪现在不会这么苦。每次看见阿雪眼中的那份疲惫与忧郁,都觉得内心一阵绞痛。这个时候就恨不得把寒晖从那个该死的岛国拽回来,狠狠地揍上一顿。寒晖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几乎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骄傲,所以当阿雪出现的时候,他才极力的把他们拉合在了一起,以为这是对佳偶。可阿雪的身上逐渐出现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的时候,当阿雪脸上地笑容越来越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阿雪的三十岁生日,张主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让阿雪快乐一些,毕竟三十岁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去,当夜色挂满天空的时候,编辑部里只剩下了阿雪,连云浩这个总是有意无意磨蹭到最后的人也早就消失了。如往常一样,阿雪依然在那埋头写着稿件,没有发觉身边任何异样的状况。忽然,编辑部的灯一下全熄灭了,阿雪有些恼怒,偏在这个时候,自己正赶稿子的时候停电了,正要起身摸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从远处的黑色中,有星星点点的烛光在闪动,越来越近,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生日快乐的歌曲。阿雪站在那里,从内心最深处涌动出一股暖流,她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夜晚,还有这样的一份收获。泪水浸湿了眼眶,她知道如果不赶紧在灯光没有亮以前把那快要夺眶而出的泪花收住,那所有的人都会看见自己的泪水。阿雪是不愿意自己的眼泪被任何人看见的,她给自己竖起的那道厚厚的墙不能被泪水冲垮,情感一旦决堤,就如同洪水般不可抑制。
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在,他们的脸上都是最诚挚的祝福,阿雪在昏暗的烛光中感受着这个时刻的感动,在这些祝福的歌声中,吹灭了自己三十岁生日的蜡烛。云浩看见了阿雪眼中那不易觉察的稍纵即逝的星点的泪花,那刻,他的心禁不住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云浩为自己的这份感觉有些痴呆了,他望着阿雪眼睛有些模糊了。这个女人,这个如绵羊一样娇怯的女人,云浩有股冲动,想把这个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就那么搂着不放手。
那个晚上张主编把大家都带去钱柜唱歌了,整个晚上,阿雪都快乐的想哭,很久没有这样了,阿雪几乎都忘记了歌曲的旋律,更不要说歌词了。但是在云浩的带动下,阿雪慢慢地也唱了,而且云浩简直有些惊异于阿雪的歌声的柔美,虽然不是很流畅,但是那软软的、柔柔的的声音却象一朵最美的花儿,在云浩的心中缓缓的温暖绽放。
将近子夜,大家才尽兴的离开,阿雪也非常罕见的喝了不少酒,虽然平时自己独自在家夜不能寐的时候,也用酒精来麻醉一下,但还没有象今日这样饮的如此之多,走的时候已经双腿发软了。张主编叫云浩送阿雪回家,云浩本就打算在人散去后,想跟阿雪好好的谈谈。
云浩开车把阿雪送回去的时候,阿雪已经沉沉的睡去了,云浩不忍心就这样离去。看着阿雪眉头在睡梦中也是轻蹙,云浩的心间就隐隐作痛。云浩烧了热水,把毛巾弄得热热的,为阿雪擦拭,想让阿雪睡的更舒服一些。当云浩的手触到阿雪细嫩娇滑的脸颊,不禁颤动了。云浩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阿雪,虽然知道阿雪的美丽,但是三十岁女人依然保持如此美丽的肌肤,云浩还是有些惊讶,像她这样经常熬夜工作,而且心绪又不愉悦的女人,难得有如此娇嫩的肌肤。云浩的心狂热地跳动着,他真的很想去吻面前这个睡如天仙的女人,可是,阿雪的睡梦中都无法减去的忧郁,让云浩为刚才刹那间的念头感到自责。这样的女人云浩知道伤害不得,他要好好待阿雪,让她的眉头以后每一天都是舒展的。
阳光透过厚厚的帘布,三丝两缕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阿雪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斜歪着睡觉的云浩,那样的疲惫。阿雪的鼻子有些酸楚,忍不住有些想哭。阿雪为自己这样的善感而觉得有些惊异,但是却又喜欢现在这样的善感,心中为着这善感而有一些久远的的幸福在蔓延。
阿雪轻轻地走到厨房去,做了一些早点。这个时候云浩却已经因厨房的动静而从梦中醒来,他走到厨房,看见在忙碌的阿雪,感觉有些歉意,就说道:“我本来想一早起来给你做好吃的就离开这里。昨天你喝的多了一些,但没有想到你睡的很好。我怕你夜晚会不舒服,所以守着你没有敢离开。看你没有事情了,我现在就走。如果觉得不舒服,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你的事情我来做”。
阿雪看着云浩那诚挚的脸,她的笑容如四月的春花:“谢谢你,我很好。一会我们吃好饭,一起去上班。”云浩被阿雪的笑容感染,这也许是他第一次看见阿雪的笑容,而且这次的笑容里,居然再无往日的忧伤。云浩有些兴奋的想跳起来,他甚至想冲到阿雪的身边,把阿雪抱起来旋转。他告诉阿雪,自己有多喜欢看见她这样美丽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是可以把千年的冰霜融化,他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里,阿雪的笑容不变。
阿雪的脸上一丝阴影重新浮现,那样的黯然,阿雪难过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云浩,不想云浩看见自己这个时候的神情。云浩慌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惹到阿雪了,赶紧走到阿雪身边,连声的道歉,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都是无益的,就更加的不知所措。阿雪忽然回过身来,趴在云浩的怀里痛哭流涕。云浩从慌乱到心痛,他搂着在自己怀中颤动流泪的阿雪,除了轻轻抚摸那如丝的秀发,再找不出安慰的话语。
阿雪在云浩的怀中,在他的抚慰下,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头,想跟云浩说对不起,可看见云浩的脸,那样的深情凝视,阿雪那布满班驳泪痕的脸泛起了红晕。云浩忍不住内心的感动,低下头,为阿雪吻去脸上的泪珠,然后慢慢搜索到阿雪冰凉的小嘴,把唇深深地印在上面,把自己所有的感情倾注在里面。阿雪没有任何的反抗,仿佛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她把自己融化在云浩的怀里,她只想这个瞬间就这样停滞,永恒的停滞。这一刻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云浩把阿雪抱到了床上,两个激动如火的人,这个时候全然没有了任何的理智,理智在这个时刻也显得是那样的多余。云浩的手轻轻地为阿雪把身上最后一颗纽扣解开的时候,如雪的肌肤上把云浩的眼睛刺得有些睁不开,可是,他忽然停止了,热腾翻滚的血在这个时候戛然冰结,他从床上一下就跌落在了地下,久久没有起来……
云浩的反应让阿雪从炽热的夏季一下就回到了冰冷的严冬,她羞愧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她紧紧的把刚刚被云浩解开的衣服合好,想努力的遮掩住那些丑陋的斑痕——那些如无数条蠕动的小虫子般丑陋的疤痕,可是越想努力的去遮掩,却越是软弱的无力,最后她只能放弃,任由身体暴露在云浩的面前。她浑身在不住的颤抖着,她想哭,却发现泪水已经冻结。她多想在这一刻自己已经死去,那么,所有耻辱的过去,就都不会在死去的灵魂里停留。
云浩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疯狂地冲出了门外。他无法再去看阿雪一眼,他这个时候所有的思想都已经消失,只有恶心,他想吐,他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把刚才所有的都吐掉,一丝无存。
阿雪把自己紧锁在房间里,切断了任何与外界的联系。所有的电话都拔掉关机,任何外面的敲门、问候,阿雪都没有听见。她就那么呆呆地在房间里,躺在床上,一个人仰望着天花板,等待着死亡,一天,两天……
云浩无法忘记,那一幕幕就如同恐怖片,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怎么都去不掉。阿雪,这个让自己心痛的女人有怎样的过去,那些疤痕下的故事,云浩不敢去想,他怕自己会发疯。每天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云浩有几次都忍不住,想拨通阿雪的电话,可最终都放弃了。
张主编打了无数次电话给阿雪,座机永远无法接通,而手机永远是关机状态。他不知道那个庆生晚上以后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见了云浩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看见了云浩憔悴不堪的脸。下班的时候他把云浩约了去酒吧。
张主编急切地问云浩关于那个分手后的晚上的所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我不该问的,但是,阿雪的事情我必须问。这两天都没有她任何的消息,我去她家也没有人。我不希望她有任何的事情,知道吗?这个女人是不能再被伤害的,你知道吗?”